《灵馆》君子蓝

1、第一章:干将莫邪 “扣扣扣。

　　“扣扣扣。”
　　我放下手里的茶上前开门，面前那个矮了我半个头的小沙弥，带着含蓄羞怯的笑容问我“我要下山买些东西，姐姐有什么需要的吗？我给您带上来。”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摇了摇头。
　　他哦了一声，向我微微鞠躬，离开了灵馆。
　　“那个小沙弥，好像很喜欢你呢。”
　　我扭头看着坐在那里的白衫女子，她温婉一笑，又消失不见。
　　我也只是笑，我很久没见过她了，那个白衫女子，叫做莫邪。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酒窖里头好多酒呢，我们喝一杯？”
　　我挑了挑眉，难得她兴致昂扬，我便取了两壶酒出来。
　　我们坐在那小亭子里头，悠闲的品酒，莫邪打量着我，终于出口问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公元2017年。”
　　她神色难测的喝了一杯酒，似自言自语着“上次，还是公元1927年……”
　　我敲打着石桌，问她“想出去瞧瞧吗？”
　　她盯着我许久，点了点头。
　　我将挂在灵馆大堂的那两把古剑背上，莫邪跟在我的身后，同我下了山。
　　莫邪是剑灵，她不能离开剑主，我只能带着那两把长剑，与莫邪一同下山。
　　我与莫邪走在林间，没什么话，思绪逐渐飘远，却是想到了与莫邪的第一次相见。
　　也是在这样的山林之中，我在山上采药，遇见了那个白衫女子，莫邪。
　　她的身上有些血迹，瑟瑟的蜷在角落里，四周都是尸体。
　　我上前查看，那地上的只是普通的凡人，而那个白衫女子，却是剑灵。
　　我上前想为她摸脉，她却如惊弓之鸟一般，挣开我的手，惊叫着“别碰我！！”
　　掌心刺痛，我看着手心整齐的伤口，这剑能伤我，也是把灵剑，只是这剑灵与这满地的尸体，又是什么情况呢？
　　“相公……我要我的相公……”
　　那剑灵低声喃喃着，发出细微抽泣的声音。
　　我蹲在她的面前，打量着她，她的衣衫有些凌乱，不停地在发抖。
　　我使了个术法，窥探了她的记忆。
　　在她的记忆里，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莫邪。
　　她口中喃喃着的相公，叫做干将。
　　干将是楚国的铸剑师，他所铸之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在那个战争的时代，一把好剑，就是一种象征。
　　吴王阖闾就需要这样一把剑，他以强制性的手段要求干将为他铸剑，干将为了护住莫邪，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为吴王阖闾铸剑。
　　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剑却没有铸成，那熔炉里，采自五山六合的金铁之精无法融化，铁英不化，剑不成。
　　那天夜里，干将睡得格外的不安稳，他梦见宝剑未成，吴王阖闾一怒之下，斩杀了莫邪，突然惊醒过来，松了一口气，身边的莫邪却不在。
　　他起身寻找，却剑在那月光之下，莫邪一身白衫，站在熔炉旁。
　　莫邪似乎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她侧身看着干将，轻轻的笑，却没有丝毫的犹豫，跳进了那火光之中，她隐约的听见干将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火光里，干将的容颜逐渐扭曲……
　　“莫邪——”
　　莫邪以血肉之躯祭剑，铁英终于融化，干将终日捶打着那精铁，终于，铸造了两把长剑。
　　那天，他抱着这两把剑，默默的坐了很久。
　　两把长剑，一雌一雄，干将就以自己与妻子的命名——干将莫邪。
　　他带着那柄雌剑拜见吴王阖闾，他没想活着回去，他只是想，铸好这两把剑，以祭莫邪。
　　干将被吴王秘密处死，他不会留着干将，再为他人铸剑。
　　干将的灵魂在奈何桥边停留了七日，他想再见莫邪一面，却什么也没等到，七日一过，他若再不轮回，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最后，他还是入了轮回道。
　　一碗孟婆汤，忘却今生。
　　干将再也记不得莫邪，可是莫邪却因为以身祭剑，成为了剑灵，不论多少个世纪，这天上地下，只有她一个还记得，她曾经有一个爱人，叫做干将。
　　我看着面前那个白衫女子，向她伸手“跟我走吧，我帮你找他。”
　　她惊恐的看着我，又退了两步。
　　我笑了笑，上前去牵起她的手，在她的心里，她还是个凡人啊，脱离了剑身，在山间漫无目的的寻找的干将，却遇上了这群心思不纯的凡人。
　　我释出善意，她似乎也察觉着我没什么恶意，慢慢的平复着情绪，缓缓起身。
　　面前的这个女子，很美啊。
　　她小心翼翼的跨过那些尸体，还有些发抖，我瞥了一眼那地上的尸体，因果轮回，自作自受罢了。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掩面轻笑，又问我“你为什么帮我啊？”
　　“我是个罪人。”
　　我看见莫邪摇了摇头，她也没再问我。
　　山下是一座寺庙，木岩寺，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往里头望了望。
　　莫邪调笑的着我“别看了，他不是下山采购去了嘛。”
　　我白了莫邪一眼，现在都学会那我开涮了。
　　“每次，你都把他放在寺庙或者道观，你就不怕他哪天真的戒色了？”
　　“戒了又如何，我再勾引回来便是。”
　　没再做停留，木岩寺的香客不少，待久了引人注意。
　　我很少下山，必要的时候也就下山买点东西，现在这个世界固然繁华，却少了些味道，一种……安宁的味道。
　　旁人见不到莫邪，莫邪也比较放肆，对现在这个世界充满兴趣，拉着我问东问西，最后却停在了一处古玩店。
　　“这个世界，还有我们那个时代的东西吗？”
　　“这个时代的凡人，很聪明，你们那个时代的东西，在这里，都是无价之宝。”
　　莫邪欢脱的跑了进去，没办法，我也跟着进去了。
　　这家古玩店的氛围很舒服，像这样规模的古玩店，店家也绝对不是寻常人家。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那店家，确实很年轻。
　　富二代吧！兴许是。
　　莫邪在打量店内的那些小东西，有些兴奋。
　　我回头望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个老板。
　　那老板带着温和的笑容，干净的白衬衫和利落的短发，很阳光的少年，一点也不像是这么一个古玩店的店主。
　　“感兴趣吗？”
　　我耸了耸肩，默默的往里面走。
　　“你叫什么名字？”
　　“白尧。”
　　白尧。
　　这个名字也很干净。
　　我摸了摸那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方桌，敲了敲，很不错。
　　“你背的那两把剑，我能看看吗？”
　　我取下那两柄长剑，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他皱着眉头，就想摸上那剑身。
　　“这剑没有剑鞘，锋利得很，先生还是小心点吧。”
　　白尧悻悻的收回手，不敢再唐突。
　　“这两把剑，可以卖给我吗？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白尧的眼中带着渴望，我嫣然一笑，看向莫邪。
　　白尧偏了偏头，往我的眼神看过去。
　　“这剑不卖，但是我可以送给你。”
　　白尧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我还是笑，很自觉的坐在了一旁，打量着店内。
　　白尧的店里古玩字画很多，这些东西，虽说好是好，但毕竟是从地底下采来的，多少有些阴气，不过白尧这店里，却灵气得很。
　　我晃了晃挂在那架子上的一面铜镜，从镜子里看见了莫邪的身影。
　　也许是这些老东西让她想起了故乡，也许是干将，反正她在那里看了很久也没有动静。
　　“她……不是鬼吗？”
　　白尧看着镜子里的莫邪，没有惊讶也没走惊恐，只是默默的问了我一句。
　　我摸了摸桌上的长剑，手指又被划破，摇了摇头。
　　莫邪颤了一下，也没回头，只是提醒着我“你别碰它，它利着呢。”
　　舔了舔伤口，我没回应莫邪。
　　那长剑沾染了我的血气，有些躁动。
　　莫邪终于过来，安抚着长剑，瞪了我一眼。
　　白尧望着莫邪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是空气中，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我们走吧。”
　　莫邪似乎是看得差不多了，催促着我要离开，我也没说什么，安静的收起长剑，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白尧终于开口，大步跨到我的身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莫邪“我们……是不是见过？”
　　莫邪满眼震惊“你……如何看得见我？”
　　我将那两把长剑递给白尧，默默的退出了那古玩店。
　　几世轮回，干将丢了伊始的模样，但是那剑却依然识得他。
　　我记得我刚把莫邪带到灵馆的时候，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问我“你真的能帮我找到干将吗？”
　　我说“我不能，但是你能。”
　　我查过干将的命理，他虽然入了轮回，但却对莫邪有一份特别的执念。
　　干将莫邪由他亲手所铸，多少沾染了他的精魂，要寻到干将，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只是莫邪，等得太少久了。
　　我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回灵馆，在路上遇上了那个小沙弥。
　　他走在青石阶梯上，往木岩寺里走，没有发觉身后的我，我轻轻的笑笑，钻进了林间。
　　山林的深处有一棵老树，上千年的树精了。
　　我在树下小睡，醒来之后身上多了些叶子。
　　“你为什么帮干将莫邪呢？”
　　老树问我。
　　我说“羡慕。”
　　老树笑笑，沉默了许久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每次来这里，他都会问我的名字，而我的答案也只有一个“忘了。”
　　那个称呼真的重要吗？两千年没有人唤我的名字了，在岁月的变迁中，我好像真的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