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入画》Pinazi

3、第三章 风川躺在榻

　　风川躺在榻上，悠悠睁开眼，朝窗外望了望，见天蒙蒙黑，偶尔传来几声蝉鸣，花香混着果香阵阵入鼻，倒也惬意自在。他打了个哈欠，翻了身再度闭上眼，估摸着是老了，一有空闲就能昏睡小半天，常常梦见过去的事儿，大大小小，醒来时总有些怅然若失。
　　近百年来青丘分外安宁，并非风川治理有方，而是因为没人打得过他。风川自幼的流氓性子直至现在也没有改掉多少，他鲜少跟人讲道理，意见有分歧直接动手，打的对方鼻青脸肿后再笑眯眯问一遍:“还有什么意见？”
　　杀鸡儆猴。
　　可风川尤其招小狐狸喜欢，一是生的确实好看，细皮嫩肉的，笑起来眼睛都能弯成月牙儿。再者他又没什么架子，乐意跟小狐狸一块闹腾，青丘老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祖宗，那些个小狐狸反倒叫他大公子。
　　风川对称呼没什么讲究，别人怎么叫他便怎么应。算了算日子，再过不久正巧八千岁了，八千岁在人界大约也属耄耋之年，同龄老狐狸要么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安生窝着，要么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唯独他，千余年皆是孤身一人。
　　现今纵然面容不改，他也没了上天入地游玩的兴致。
　　青丘与风川最熟的小狐狸叫季耀。论起辈分，他还得叫风川一声表舅舅，他是青姌表弟女儿的亲儿子，季耀亲爹娘整日游山玩水，生下儿子就丢在青丘。青姌看不下去，捡回来丢给风川，让他替他们养着。
　　第一次见到季耀，他从头到脚还没人小臂长，皮毛都没长全，没长毛的地方是皱巴巴的皮，毛还是一块一块的长，全身上下红一片白一片，五官还没长开，皱巴着一张脸，丑得吓人。他见人就哭，一声比一声清脆，有人靠近他就挥拳踢腿不让人碰他。风川被这气势唬住几分，不敢抱他，青姌在一旁冷冷道：“抱着。”
　　风川拉着一张脸，颤颤巍巍地抱住季耀，谁知季耀看见他，不哭了，收了手脚，安安分分地躺在风川怀里。青姌咂舌:“想不到这小东西还挺喜欢你。”
　　风川脸拉得更长了。
　　季耀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咧嘴笑起来。
　　一笑五官都挤在一起，吓得风川差点把他扔出去。
　　季耀远没有风川儿时顽皮，脸皮倒是厚的要命，从来不肯叫风川舅舅。
　　长大后季耀才好看些，他喜欢与同龄的小姑娘讲话，青丘里同他一般大的小狐狸都被他撩了个遍。风川从未管过他，在他看来，季耀总不可能捅破天，由着他去便是。
　　可风川远远看着他调戏小丫头，依稀看到当年自己撩小仙娥的模样，一时百感交集，心头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揪着季耀在那小丫头面前揍了一顿。
　　别的地方都没打，只打了脸。
　　自此以后，季耀在人前都会恭敬地喊他一声舅舅。
　　现今季耀懂事了，风川索性甩了摊子，遇见大事儿才肯露露脸，青丘各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交给季耀处理。
　　季耀进来的时候，风川正一阵一阵的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季耀惊叫一声:“风川！你死了？！”
　　最后一个字儿季耀都给拐到天上去了，他也没听出来那是惊是喜。
　　风川睁开眼，季耀又叫了一嗓子。
　　“竟然还活着！”
　　风川坐起身，睨了一眼季耀，冷笑道：“怎么，你是巴不得我死了，好睡遍青丘的小姑娘？”
　　季耀脸色像对面山头猴王的屁股：“你也一把年纪了，怎的还这般龌龊——”
　　“怕是说到你心坎了罢。”风川微笑道，“如你所说，我也一把年纪了，脾气坏得很，若是哪天不开心了，把你毛扒光在小姑娘面前挂上个三天三夜，让她们一睹季耀的英姿，你看好不好？”
　　季耀脸都绿了。约莫是因为从小被风川说丑，好容易长开了些，格外注意形象，何时睡何时起都是算计好的，每天多吃一口都不行，比小姑娘活的都要精细。
　　季耀深知老狐狸的性子，与他多废话两句的心思都没有，见他笑的开心，轻哼道：“我是来同你说正事的，你又胡诌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为老不尊。”
　　风川立马坐直身子，向前探了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天上传了指令下来，仙帝办宴，特地吩咐了，请青丘那位风川上仙过去一聚。”季耀面无表情道，话末，忍不住又补了句；“好大的面子。”
　　风川脸上笑意渐失，他扯着嘴角道：“不去，说我大病缠身，常年卧床不起。”
　　“仙帝指名道姓请你过去，你这样便有些不领情了罢。”
　　“仙帝这个老不死的，以前正眼瞧我都不乐意，现在不还是得叫我一声上仙？”风川冷笑，“若是他亲自来请我，我便考虑一下。”
　　季耀气得跳脚：“仙帝何时招惹过你，你这脾气从何而来？他请你去便是认同你，到时候为青丘讨些好名声，也无人敢招惹我们了不是？”
　　风川冷笑一声：“我不去还有人敢在青丘撒野不成？就算仙帝我也能给他打回去，怕什么。”
　　说不通还被风川堵回来，季耀气得骂娘。末了，他一甩衣袖：“罢了，爱去不去，反正丢的也是你的名声。”
　　季耀抬脚想走，顿了顿，又道：“少睡些罢，外面小狐狸天天见不着他们老祖宗，都以为你死了。过些日子陪我去凡间走一趟。”
　　风川听惯了季耀絮叨，翻身瘫在榻上，正准备继续打盹，听见他说去凡间，扭头看了看季耀：“去凡间做什么？”
　　“上元将至。”季耀淡淡道，“不知到时候上仙会不会回来，去凡间备些吃食来，免得上仙回来的时候没有准备。”
　　青丘自然不会过凡间的节日，无奈青姌喜欢，逢节便会张罗着聚一聚，她多年未回青丘，风川向来不记事，便由季耀操心着，年年备些东西，免得青姌回来时毫无准备。
　　风川应了一声。季耀又说了些什么，未听见回应，再仔细听去，风川呼吸均匀，已然稳稳睡去。
　　季耀咬牙切齿地，合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