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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逆臣萧翊 齐石独自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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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石独自坐在江南府门外一间酒楼雅间内,目光始终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修长的手指轻捻起剔透的白窑瓷杯,轻晃杯中酒酿。浓厚的酒香肆意于鼻尖,引得人儿微微皱了眉。
嘴被萧翊养叼了些,这寻常佳酿竟已经入不得眼。可惜那最后一坛桃花酿已经入了江南府……
齐石最终都没有喝下杯中之酒,待至日落之际,甩了二两碎银在桌上,就从竹窗跃身而下。
如今已近日落,按着江南这边儿人的习性,正是晚膳之时。若无意外,那桃花酿应当是此时呈到江南知府的桌上。
果然,不等片刻,江南府中家丁蜂拥而出,直奔医馆而去。
齐石乘着江南府中鸡飞狗跳之际,潜行进入江南府中,知府夫人已经嚎啕大哭,而一旁的婢女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寻着二人所向瞧去。
知府的嘴角此刻已经留着脓血,腹部似是极度绞痛般,正曲着身子呻吟。
齐石正要现身绝杀,却在一脚伸出后猛然缩回。
他是阁中最顶尖的杀手,其本能意识往往极为准确。凭借本能意识到不对时,再回身想要离开,已是来不及。
中黄泉散之人,三息内必定丧命。然而,已远不止三息。
“哈哈哈……”得逞的大笑在身后响起。
齐石已经被知府内的暗卫团团包围,这些暗卫的功夫他早已领教过,三四人无法对他构成如何威胁,但是此刻十几个暗卫一起,即使是齐石,也插翅难飞。
他,中计了。
这明显是为了捉住他而设下的计谋,他却似是完全丢失了以往的深谋远虑一般,勇着身子就入了这般陷阱,成了无力挣脱的困兽。
呵……萧翊。
这一切,除了齐石自己,唯有萧翊知晓。
已经近身的暗卫趁着齐石不备,从身后猛地一刺。利刃破开血肉,直直刺入右肩。
剧痛袭来,唯剩的右手因这一击而失去抵抗的能力。
不知是谁,又将长剑砍入腿腹,砍入腰侧。
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遍布,齐石知晓——失败了。
不同于以往失败,尚有脱身可能,如今,定是要落了命在那儿。
人临死之际,脑海中仅有最深的执念。
齐石此刻脑海中,唯有萧翊那灿若春风的脸。
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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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石本就是乞儿,年仅五岁之时,盗匪横行,家中遭难,父母皆尽惨死,独留他一人,躲在家中水缸里,留得一条薄命。
后行乞两年,才为阁主所收养,与狼崽子养在了一块儿,自幼学的,唯有狠辣。
可惜,阁主早就知晓,齐石哪怕杀人无数,依旧只有狠辣的皮,从无狠辣的心。因此从不是他的心腹。
今儿,或许便是应了阁主当初那句评断。
待得齐石醒来,唯有满目的红绸,晃了眼。紧接着,便是粉身碎骨一般的疼痛,似是身子在刀山上匍匐,于油锅中煎炸。
疼得齐石一阵晕眩,却也知晓了,他,尚且苟活。
随着鼻尖被浓郁檀香充斥,喜锣声也传入耳中,外头儿应是喜事。
喜锣声儿逐渐淡去时,天幕已被夜色笼罩,齐石这屋内并未燃起蜡烛,此刻唯有月色昭示仍是人间。
齐石便生生地瞧着天儿暗色笼罩,身上的疼痛叫他始终无法睡去,何况,他根本不知这是何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屋外脚步声响起,随后,便是门儿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响。那人走入屋内,月光只照得见他一身红绸。
那人脚步虽有些凌乱,却能听出,并非莽野之辈。
蜡烛点燃,男人的脸也被照亮,齐石只能扭头瞧着男人点着蜡烛走向他,走至他的身旁。是萧翊。
而萧翊身上所着,乃是新郎官儿的喜服。
“瞧瞧,这是哪位美人?”萧翊脸上带着几分酒后醉态,定是饮了不少酒食。
齐石不得动弹一分,只能任由萧翊俯下身子,似是轻嗅女儿家处子香一般于齐石颈间嗅闻。满身的酒气,也铺面而来。
大约是酒气勾得内心厌恶愈重,本就灼伤般的五脏六腑又是一阵翻滚。血腥味瞬间布满口腔,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溢出。
然而,这般姿态,却是取悦了萧翊一般。
“呵……”萧翊起身轻笑起来,手中执着的蜡烛滴下了几滴蜡油,滴在齐石的胸膛之上。只是那灼热远比不上齐石此刻伤口的痛。
萧翊笑得愈发夸张,蜡油不断滴下,在齐石的胸膛上形成一片暗红。
齐石闭眸,不愿面对萧翊。他尚且理不清如今是何境地,萧翊,又是何角色。
萧翊却停下了大笑,再次俯下身子,伸舌将齐石嘴角溢出的血液舔去,勾入自己的唇舌之间。
齐石只觉得嘴角一阵湿润,惊讶睁眸时,正巧看到萧翊如此疯狂作态,心跳猛地加速,五脏六腑仿若直接放入了地狱里的油锅中。
剧痛冲击整个脑海,竟直接晕了过去。
萧翊却始终没有停下舔舐的动作,一点一点将之嘴角的血舔尽,丝毫没有触碰齐石的薄唇。
——
齐石昏迷,萧翊舔舐完那血液后,疯狂大笑起来,以指尖将蜡烛掐灭,而后仅凭着月光摸索到那空荡荡的左袖处。
这才在刹那间化疯狂大笑为阴沉,于昏暗中若隐若现,若是尚有火光,必能瞧出其眸中点燃的——似是要吞噬一切一般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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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之夜,新郎竟撂下了新娘跑到了一偏屋中,本该是大讳之事,却无人敢多嘴一句。府内之人纷纷禁了口,生怕下一秒就因此人头落地。
哪怕与真正大事相比,这不过儿戏一般罢了。
当真的大事乃昨日——丞相嫡女成婚当天,年仅四十有二的丞相突然发病身亡。
本该宾客尽欢之时,新郎官儿执剑走至本该是自己丈人的丞相身前。
手起,刀落。
在丞相满目的惊恐之中,腹部已被剖开,鲜血喷涌而出,浸染了喜堂。
新娘尖叫,各路宾客更是怒发冲冠,想要上前擒拿当众行凶的恶人。然而,下一刻,却只能作罢。
当今皇上的禁卫军突然出现在喜堂内,护在萧翊身前,不让任何一人近了萧翊的身。
这一切都昭示着,萧翊,乃是皇上护着的人,哪怕他刚犯下杀人大罪。
丞相之女极度惊恐和悲伤中晕厥,萧翊命禁卫军退下后,只是叫那喜锣继续,叫宾客依旧落座。
皆是朝廷中人,分得清局势,演得了戏子,只得当做无事发生一般,接受萧翊满面笑容的敬酒。
至于高堂上倒在血泊之中的丞相尸首,始终无人抬走。
没人能分辨,萧翊本是儒雅的面孔之下,此刻到底是如何的魔鬼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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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不知晓萧翊从何地而来,只知其以过人才识,自荐一举成为丞相府上谋士,曾为丞相出谋划策,献上诸多良计,深得丞相欢心,更是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萧翊。
本该是才子佳人的美事,萧翊却失踪了两年之久。
丞相闭口不谈,只是将嫡女婚事搁浅,直到今儿萧翊归来,定下的婚事如旧。
不曾想,竟是生了如此大事。
然而第二日,仿佛一点事儿都没有生一般,照常上朝,只是丞相之位,已由萧翊接替。
众大臣于退朝后纷纷恭贺,笑脸相迎。
待得转身离开时,才面露心悸,原丞相的尸首仿佛还在眼前,那满地的血液,似是始终刺痛双目。
之后,便有原丞相之女,现萧翊之妻出家遁入佛门的传言传出,再次如同一记重击,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尖。
哪怕官居一品的要臣,亦不敢再与萧翊争锋。
天下英雄无数,却罕有心狠手辣的枭雄。
在人心惶惶之际,萧翊却是捧了坛桃花酿,坐卧于昏迷的齐石身旁,大口往口中惯着酒。
依旧是那清甜却霸道的酒香,并未引得床上之人醒来。
“这是何酒?”齐石曾冷脸问他。
他只是笑着道:“萧翊独此一家的,桃花酿。”
自此,齐石便成了他医馆的常客,为那桃花酿而来。他知晓齐石嗜酒,尤其嗜他这桃花酿。
突然,萧翊猛地将手中酒坛往齐石的脸上一倒,美酒瞬间扑上那张俊俏的面容,扑上那散开的发丝,自脸侧、自发尖流下,浸透了整个床褥。
而后,又将酒坛大力甩向一旁,与大地相撞,碎作数十碎片,其内的酒,亦流了一地。
萧翊低头俯在齐石的耳侧,低喃:“娇娘,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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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以朝廷为势力之最,另有二派三门,自诩五分天下,实则不过依附朝廷,在朝廷不便出面时,摆平江湖事。
然而武林中人皆知晓,所谓道貌岸然之下必有挑衅之人,与朝廷作对的,便是足以叫人闻风丧胆的影阁。
无人知晓影阁在何地,只知,只要付得起酬金,连当今圣上的项上人头,都可为你去取一取。只是皇帝的那颗人头,怕是无人能够买下。
齐石便是阁中护法之一,乃影阁要员,至于那美艳娇娘,则是阁中长老,亦是阁主枕边人。
于江南两年未能取下江南知府人头,齐石早已惹怒阁内众人,若是回到阁中,必定非死即伤。然此刻这已非齐石所担忧。
齐石昏迷三日醒来,口中似有流食喂入,睁开眸子,正有以婢女手捧粥水喂食于他。
然而许是醒来时呼吸变化,一口粥呛在喉咙中,叫齐石脸色涨红,许久才缓过来。
此时,萧翊手拎一盖着黑布的箱盒入内,见着齐石痛苦模样,上前几步查看。
而那喂食的婢女早已惊恐跪地,不断磕头,却没有求饶话语。齐石侧眸,这婢女正张口似是恳求的模样,口中却无舌,应当是被人割了去。
“还有心思瞧别人,应是好了。”萧翊开口说道。
下一刻,便唤来了门外护卫:“拖出去,你们处理。”
一句话叛了那哑女死刑。
“为何……”齐石这才开口,似是完全嘶哑的嗓子艰难发出声响。
萧翊却是突然笑了起来,嘴角微勾,一身白衣如雪,仿佛又回到了那医馆中萧大夫的模样。
然而,下一刻,萧翊却将手中箱盒开启,其内是一颗……人头。
“娇娘!……”齐石双目欲裂,良久才再次出声。
盒中人头正是影阁中长老,亦是前一阵子威胁齐石的美人娇娘。
娇娘那惊慌的面容上沾了几滴血迹,甚至有些许深入眼珠中,死不瞑目……更为可恐。略带扭曲的神情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仿佛见着了十分骇人的一幕般。
“我还当你会装作不认得一番,不想你竟直接认了,说罢,若是将影阁的一切说出,你便与我同享这荣华富贵,如何?”萧翊依旧一身白衣如雪,脸上亦是齐石熟悉的笑容。
然,他却再也不是那桃花镇医馆中济世救人的萧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