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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恋爱的青年(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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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短信后的第3天,董礼照常去“东健汽车之家”上班。14号电话为什么打不通?15号为什么没来上班?这些陈东健都没有问。朱院长应该已经和他谈过了吧。董礼甚至能想象得到,朱院长操着慎重的腔调,像舞台剧演员那样,拍着陈东健肩膀说“孩子的事,就让孩子自己去解决”时的智者模样。
在这之后的半个多月,可把陈小瑰给累得够呛,他这个“17雨季”提前厦门两个月进入梅雨时节。抱怨,准确的说,应该是咒骂董礼成了他继吸烟、打游戏之后最重要的解压方式。因为朱院长打过招呼的关系,陈东健对董礼的工作做了比较灵活的安排,这让他有较充裕的时间去干他的福尔摩斯事业。
今天他又跟踪了徐素菲多半天,仍然一切正常。她真的是去给丁桥镇福龙超市的那个肥太太,送喊出“要么瘦要么死”口号的乐活瘦身中心新推出的减肥打折卡了。
夕阳的土豪金光芒打在白色花瓣上,像是给苹果花罩上了一件美艳高贵的黄色礼服。美丽的外表只不过是让陷阱更具诱惑性吗?苹果花真的像好事者赋予的花语那样吗?在苹果林等待朱院长的时候,董礼对着苹果花发了老大一会呆。
“放心了吧,现在知道是你疑心生暗鬼了吧。”
“可是,那双手......”
“哎呦喂,年青人哦,干嘛非要把事情整得那么明白呢?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明白难得糊涂是真的多么了不得的智慧了。毕竟,人嘛,谁还没有点不得已的小秘密啊。”
朱院长时而耸动双肩、时而摊开双手,一举一动都透着浓重的舞台范。他已完全沉浸在扮演哲人的角色里了!
“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我总觉得她最近变得怪怪的,还经常一个人断片似的发呆。”
“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呀,你没问问吗?”
“我......”董礼呆愣的站着,嘴巴咕咕噜噜的,吐不出一个囫囵字儿。
“唉,你说你这孩子,老是把话憋在心里,你以这样的状态进入社会,怎么能让人放心呦。我看你有机会还是好好和她谈谈吧,疙瘩呀,还是尽早解开的好。”
什么嘛,当初说静观其变的是他,现在说要摊牌的也是他。朱院长办公室书柜里摆着一套孟子全集,看来除了装点门面外,他私下确实还下了一番功夫吧。要不怎么能把孟夫子“此一时彼一时”的艺术,如此娴熟的运用于实践呢!
今天,就一次性把事情彻底解决吧!在回家的路上,董礼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非也就是一拍两散从此相忘于江湖嘛。
SO TM What!
倒也奇怪,人一旦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原本日以继夜耿耿于胸、夜以继日萦萦在怀的烦恼,似乎一下子就变得和野餐时“烤鸡不好吃就果断扔掉吧”一样不值得伤脑筋了。
厦门的晚风最舒服了,尤其是环岛这片儿。从海上万里迢迢赶来的凉风,像是知道空手上门未免太过失礼,顺便也就把海的味道带来了。
“迎着风的方向,张开嘴巴,吃饭都可以省下好几斤盐巴呦。”厦门人喜欢这么调侃那些内陆来的旱鸭子们。董礼自小在厦门长大,可当一阵风吹来时,他还是像少见多怪的大陆客那样大大的张开了嘴巴。可能是压抑太久的关系,他需要借这发涩的咸味来稀释一下。
“哎呦,你不知道,今天可把我累坏了。不过呢,收获还是蛮不错的,福龙超市那个,就是那个像猪一样那个朱太太,哈哈哈,总算同意给‘老公听话丸’开专柜了。”
晚上8点左右,徐素菲端着淡绿色托盘从厨房出来,得意洋洋的向董礼汇报一天的战果。托盘上放着的是对盛满粥的情侣碗,她把粉色小母猫那只推给董礼。
董礼朝徐素菲笑笑,也就权作回应了,并没有正面接她的话题,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以一种优越感的腔调讨论那个猪一样的朱太太。他把头低垂到和胸膛呈90°角,连喝了好几口薏米粥。现在的他无暇进入她的世界,他自己的世界正闹腾着呢。回家路上打定的主意,在等待饭菜上桌的空当儿,又动摇了。
说?不说?
说吧?还是不说吧?
这样一直拖着不好吧?可是说了真的合适吗?
董礼陷入犹豫的漩涡里,越犹豫就越犹豫。徐素菲见他没有反应,也很知趣,安静的埋头吃饭。最近的她,也变得安静了好多。
可能是纠结太厉害了吧,董礼感觉胸口那股子熟悉的钝疼又袭了上来。根据经验,钝疼只不过是开胃甜品,接下来难以忍受的绞痛才正餐。他放下碗筷,快步跑到衣架处,从外套口袋里取出硝酸甘油片,猛吞下4粒。这是陈德宝医生新开给他的药。
心绞痛的频发让董礼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身体。上星期三,他想起一个月前那次满不在乎的体检,专门去了趟“有成平价医院”询问结果。看到董礼后,陈医生显得很惊讶,不过马上又恢复成医生标准的面瘫脸。他以最节约面部肌肉能量的方式,向董礼说明,检查结果3个星期前就已经给了徐小姐。没啥大毛病,让他放宽心,最后还给他开了现在这瓶效果更好的硝酸甘油片。董礼觉得当时陈医生不大对劲,眼神有些闪避。医生一般出于在气势上镇住病人的需要,通常都会直直的看着病人。离开那儿之后,他并没有就陈医生的不对劲做更深入的纠结。“是错觉吧,最近我真是看什么都觉得别扭了,唉......”他留下一声叹息,算是给自己的多疑找到一个排泄口。
徐素菲紧跟着董礼移步到衣架旁,伸手在他胸口处慢揉:“这药你别一下子吃这么多,每隔10分钟吃一粒效果最好了。”
董礼感觉鼻头猛地一酸。两个月前,在他心脏开始隐隐出现钝疼症状时,徐素菲也是这么抚慰他的。有几次,为了得到她的抚慰,明明没事他却挤眉弄眼装痛,阴谋暴露后还被她狠狠捶了几下。可后来收到的那条奇怪短信,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董礼脑子里,让他渐渐成了冷暴力的施虐者。
“像这样转着圈揉最好了,千万不要用力压。”在徐素菲的引导下,董礼平躺在床上,这次他成了听话的乖宝宝,任她在胸口轻拍慢揉。
“哎......”
“什么?”
“上次...上次那个检查结果......我今天去陈医生那儿了。”
“啊!”徐素菲揉捏董礼胸口的那只手猛然僵住,眼神错开他的视线。“你去那儿了呀,那他...陈...陈医生怎么说?”
“他说结果早就给你了。”
“就这些吗,他...他还说了什么?”
从董礼的角度看,徐素菲差不多在左上方75°的位置,他能明显看到她颤抖的眼睫毛。“没说什么,他就说我身体没什么毛病,就是普通的心绞痛。”
“哦。”徐素菲舒了一口气,手重新恢复了柔软,继续在他胸口转着圈揉捏。“你放心吧,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她吐出的最后5个字带着股突兀的坚定劲,就像一首轻柔的田间音乐旋律猛然高了八度。
“菲姐,我能...我能和你好好谈谈吗?”
“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谈嘛。哈哈哈。”
董礼知道,他已经触动了徐素菲自我保护机制的按钮。就让一切在这一分钟解决吧!他坚定主意,伸手从裤兜拿出手机,在储存栏里翻找。那条短信和照片他已经转存到手机一个隐蔽的文件夹了。
“大王叫我来巡山呀......”
甜馨可爱的歌声从客厅餐桌上传来,这是徐素菲的手机铃声。她快步奔向客厅,可当看到来电显示时,明显愣了一瞬,还下意识往董礼方向瞟了一眼。董礼坐在床边玩手机,做出人畜无害、对周遭全然不在意的单纯模样儿。伪装可是擅长压抑自己的人最信手拈来的看家本领。徐素菲右手接听电话,左手捂住音口处,小碎步朝着阳台方向轻挪。她那鬼祟扭捏的神态,让董礼想起《猫和老鼠》里那只正忙着偷奶酪的小 Jerry。
就在这一瞬间,董礼刚才坚定起来的决心,被另一个更坚定的决心推翻了。兔子终于要来了,好猎人只需耐心等待!
“我上班去了。”
第二天早上7:15分左右,董礼简单吃完早餐,收拾好餐具,朝卧室招呼一声,就出门了,尽量让一切显得尽如往常。
徐素菲开网店,上午基本上都是睡过去的。关于这点,她自有一套“听上去好有道理哦”的理论依据。
“上午的时候,四海八荒的小伙伴们睡了一宿,大脑供血充足,也就比较有理智哈,很少上网买东西,尤其是“老公听话丸”这类明显透着矫情劲儿的鸡肋商品。”
“早起也没用了啦,还不如美美的养足精神,以逸待劳嘛。等下午上班狗工作累了、学生狗觉得无聊了,理智打了折扣,手残党们坐不住了,也就好忽悠了。哈哈哈。”
懒人们往往能找到即便在人民大会堂,也可以舔着脸说出来的理由。
春夏交际的厦门,太阳就像刚参加工作的少年郎,总带着用力过猛的劲儿。才早上七点多钟,它就已经老高了,亮扎扎的晃得人眼疼,要是忽略了方位,说是中午恐怕也有人信。董礼朝着太阳方向狂奔,他像是和太阳卯上了,眼睛一个劲儿盯着它,直到眼前一片火红。偶尔简单的自虐一下,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没有爹娘的孩子,没有人疼,多少总有点毛病,能活着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湿地公园正门左拐,有一块暂时得以逃脱开发商魔掌的空地。因为曾发生过几起抢劫案和□□案,平时很少有闲人造访。疯狂生长的肾蕨充分证明了这点。在这片子嚣张的肾蕨里,有一个突兀的存在,是一棵差不多有50年树龄的老槐树。
在环岛路上,同样突兀的董礼就是以它为目标奔跑的。老槐树左边几株茂盛的肾蕨下面,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军绿色帆布包,包内有一件不起眼的灰色体恤,一条不起眼的黑色运动裤和一顶不起眼的深褐色鸭舌帽。
拐过湿地公园后,董礼步子放缓,掏手机给陈东健发短信请假。他本来该打电话的,可实在说话的勇气。
换上老槐树下那身不起眼的外套后,董礼第一时间返回,坐在他们小区1号楼前面供住户纳凉的石墩上,手上还拿着份最新的《海峡导报》。侦探和报纸似乎天生就是一对,至少狗血侦探剧里那些无所不知的侦探们都是这么认为的。董礼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眼下的跟踪行径更有代入感。和荧屏里神秘莫测的侦探一样,3号楼出口处才是他真正的报纸。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至少不该奢望兔子在第一天就会出现。半个月的一无所获,让他渐渐对不抱希望的努力有了点微末体会。当然了,他更希望的是,这种希望最好永远不要来。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董礼转移到4号楼左边的亭子里。报纸在他手里嗖嗖嗖翻个不停,这份用于掩饰的道具,终于开始履行它本身的职能了。为了避免小区里好事的大爷大妈们起疑,他从1号楼前换到2号楼右,最后换到现在的4号楼旁边。中午吃饭的点,担心徐素菲会在这个当口出去,他在小区对面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就算对付了。
下午4:15分,重新坐回1号楼前石墩上的董礼眯着眼第5遍乱翻报纸的时候,突然感觉眼睛蓦然一疼。
韩式修身款灰色长衫,黑色紧身丝绒裤,深棕色高跟鞋配齐肩淑女头!
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装扮!
一股子戾气从董礼脚底板直通天灵盖。
前段时间,她外出都是开车,这给董礼的跟踪事业造成极大的不便。通常他都会趁徐素菲取车的时间,着急忙慌的去街道口截辆出租车,然后忍受着司机甩给他“虽然你这种跟踪狂很可恶,但是看在钱的份上我还是听你的吧”的眼神,开始侦探之路。不过他这种做法相当不牢靠,有3次都因为没有及时打上车,只能没脾气的看着雪佛兰从他视线里消失。
要是小区评选低碳标兵,只要没有黑幕,现在的徐素菲肯定会以绝对优势上榜。这次,她没有开车、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车。奇怪,她是什么时候战胜“走路会让小腿变粗”的脑残式纠结的?
离开小区后,她绕上环岛路,紧一脚慢一脚的朝会展中心方向走,左手五指钳子般紧紧攫住淡蓝色的伊米妮手包。这是过年时她温柔的逼着董礼送她的新年礼物...嗯...礼物之一。
尾随者董礼不自觉泛起嘀咕:“怎么看上去还愁眉苦脸的?”他不敢跟得太紧,还不时像小鸡叨米般频频往下撸帽檐。徐素菲走走停停的随机性赶路方式,大大增加了他的跟踪难度。
半个多小时后,看到徐素菲在国际会议中心酒店正门口停下,董礼的心咯噔跳了一下。这是连前戏都省了的节奏吗!他第38次压低帽檐,注意到路边停车位上那辆暗红色的大切诺基,矮着身子躲在车后面。
徐素菲在酒店门口徘徊了足足有10分钟,一咬牙,扭身往回走。董礼被吓了一激灵,同时心头也荡过一阵窃喜,本能的把身体蜷成团,缩在车屁股最里面。可徐素菲往回走了没几步,突然顿住脚,像基督徒做礼拜时持圣经的模样儿,十指交握钳住她的尹米妮手包,停顿了足足有半分钟。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叠类似什么文件的东西,邹着眉头看着,像是瞬间下了个什么决定,扭身走到酒店门口,径直进入。在进门那一刻,她还仪式化十足的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头。
董礼斜眼觑着她的背影,心又咯噔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