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首》琴语

3、第一节 伊人归来

　　中宫殿静悄悄的，宫人恨不得都踮起脚尖走路，以免触动丞相压抑着的怒气。
　　皇后又病了。
　　这已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自打这些中宫殿的宫人进宫侍奉皇后，就发现皇后总是会生病，这样那样的病。即使是在中宫殿呆了十几年的老人儿，记忆里所拥有的也只是皇后不停的生病。虽然每次都很快被治好，但是皇后大部分的时间总是缠绵病榻。可是这次，似乎有些不寻常，已经一个多月了，仍不见丝毫的起色，只是面色苍白的躺在榻上，沉沉的睡着。皇上暴怒的翻查了整个后宫，而一向温雅平和的丞相也整天皱着眉头，恨不得砸了中宫殿的瓶瓶罐罐解除心底的焦虑。
　　皇后华玉清，是丞相大人唯一的亲姐姐，华氏一族的嫡亲血脉，太子和元清公主的亲生母亲。
　　华允裳走进正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情景，她的姑母，从小最宠爱她的姑母，像一片落叶一样，毫无声息的躺在那里。曾经美艳绝伦的脸现在只是一片惨白，透着别样的动人，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心里疼惜。允裳挨在床边坐下，握了她的手，有湿润的东西在眼睛里打转，迟疑，却不肯掉下来。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毫不掩饰的疲倦，在允裳的身后顿住。允裳呆了一下，有些迟缓的站起来转过身，也不看那人，只低了头，唤了声父亲，就不在出声。
　　丞相华玉泽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压下上前拉住她细细打量的冲动，眼睛转向华玉清，淡然道，“事情都办妥了吗？怎么这么晚才回？”
　　“已经按照您遣人送来的方子，备齐了药材。因为要取刚刚开花的雪莲，才晚了这两日。请父亲责罚。”她垂首。
　　华丞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嗯。知道了。既然回京了，薄纱就取了吧。”
　　她敛眉低头，取了面上的轻纱。
　　父女俩人尴尬的沉默着，一个白胡子老头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兴高采烈的扳过允裳的肩头，冲着小脸儿左看右看，“哦，哦，三年不见，我们小轩轩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瞧瞧这张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脸。”
　　“秦伯伯，你……”她哭笑不得，老头子真是一点都没变，“材料我都给您找来了，下面可就看您的本事了。”想了想还是决定激他一激。
　　老头收起笑，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哼，敢质疑我老秦头的医术，这世上，还没有我救不活的人呢。”顺便拍了拍她的肩，“小轩轩，活儿干完了可得陪我喝酒，不准反悔，拉勾勾！”
　　允裳笑，随他胡闹，然后快速的扫了一眼华丞相，方告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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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中宫，允裳叹了口气，默默的沿着宫里弯弯曲曲的小路前行。比起宫中那些宽阔的大道，她总是更喜欢这小道的韵味，这兴趣，多年来，竟没改变。
　　荷池里，依旧郁郁葱葱的一片，随风摆着叶子，哗啦啦的响。
　　风，吹起白色的裙袂，吹起墨黑的发。
　　记忆像梦寐一样袭来，透了筋骨。
　　允裳望着荷池，思绪飘到莫名的时空，魂魄好似也游荡离去。
　　她身形微晃，一身碧衫的翡翠刚想上前劝慰，就看见一群人众星拱月般的随着一个白衣华服的男子前来，微愣，身旁黄衣的玲珑已跪了下去，翡翠跺了跺脚，退了一步，也跪了下去，两人齐声唤到，“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楚念卿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到允裳面前，立住。心头有千言万语，有说不尽的喜悦，得知她入了宫，飞奔了来，可站在她的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也觉得那样的好。
　　允裳恍恍惚惚的转过头，朦胧的看着他，慢慢的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楚念卿一愣，脸上心里立刻堆起了满满的喜悦，不由得抱住她的双肩。就在这一瞬，她好像惊醒过来一样，仔细的盯了他瞧，眨眨眼，恍然从梦中游荡了回来，像被雷击了一样跳了起来，向后跌了几步，挣脱了他的双手，郑重的行了宫礼，“臣女华氏参见太子殿下！”
　　“轩轩……”楚念卿看了看自己腾在空中的双手，苦笑了下，慢慢收回，盯着伏在地上的她，喃喃念道。什么话都是无力的，即使自己的话说出了口，也不知道如何再与她接着叙谈。
　　“臣华氏女已见过皇后陛下，正待回府，殿下若无吩咐，臣女告退。”言毕，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他脱口而出，然后停住，一双眼只紧紧的盯着她。
　　她转身，低头，好似静待吩咐，也不发一言。
　　良久，楚念卿终究叹了口气，无力的摆摆手，“算了，你回府吧。母后现在病着，我不能分身去看你，等过几日母后大好了，我去找你。这几日，你，没事的时候进宫来吧。”
　　她欠身，“不敢劳殿下挂心，若有宣召，华氏女不敢有违御命。臣女告退！”挥袖转身，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两个侍女玲珑翡翠也赶紧叩头，跟着允裳急急忙忙的走了。
　　华允裳脚步虚浮，跌跌撞撞，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金碧辉煌的御苑。好冷啊，浑身都在颤抖，三年了，再见仍是梦魅。
　　楚念卿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什么东西似乎压得心很沉很沉，恍如这一池荷叶，掀起碧浪，记忆恍恍惚惚的出现在眼前，错了吗？后悔吗？不！绝不！狠狠地摇摇头将往事晃掉，手抚上身上的暗龙条纹的衣裳，这是当年她亲手绣的啊。可是，……
　　她，没看到吗？还是，根本就不想看？
　　没关系！你，不会看不到的！你，必须看到！你，只能看到！
　　拳，握得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