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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眼泪与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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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军车上面的不愉快谈话之后,顾顺发现这个小狼崽子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甚至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了。
不过,他也发现,这小崽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让他牙疼了。
“风速稳定,天气状况良好。”江程说。
顾顺把枪架在她的肩膀上,眯眼瞄准了一会儿,又用杆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肩头。“别晃。”
江程的声音仿佛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船在晃,不是我。”
“呵,”顾顺说,“那就是你在晃。”
他最后一个字落地,子弹已经出发,完美命中。
江程好像舒了一口气。认真算下来,这是她进入蛟龙之后的第一次演习,比起顾顺和佟莉这些人,她的重视程度高出了很多。
顾顺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他现在已经能从这个小学生脸上读出她的一些情绪了。
再怎么沉稳,年纪总会让她泄露一些情绪。
“你怕什么,”顾顺满不在乎的嚼口香糖,“有我呢。”
江程瞟了他一眼,眼睛里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如果说前段时间顾顺对她只是“表面冷漠”的话,那她的冷漠简直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仍旧温温和和,却能让你感觉到她的防备和疏远。
笑容里再也没有以前友好的善意。而且这种不温不火的冷漠,专门针对他一个人。
直到最后一发子弹命中,顾顺才感觉到她的精神缓和下来。
江程揉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一抬眼看见顾顺正看着自己,带着玩味的笑意。
“别紧张,”他说,“做的不错。”
真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江程觉得这个人自那天在车上疯狂逼问她被她怼了之后就各种不正常,她本来已经准备好跟他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了,没想到这个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她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谢谢夸奖。”回答的真的敷衍。
连笑容都是漫不经心的,像是真的对顾顺死心了,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
“不过,你这心理素质还得提高一下,我们的配合也还不够默契,要再磨合。”
我磨你大爷。
江程的军装已经全汗湿了,刚刚卸下防弹衣,准备擦个汗,就听见顾顺在身边的自言自语。心里吐槽,但也还是不习惯和别人的正面冲突,嘴上附和:“行,磨合。”
语气虽然平静,但是顾顺凭借着男人准确的第六感立马捕捉到了她的不情愿。
“怎么你不情愿吗?”顾顺问。
忍耐。江程反反复复的告诫自己。
她想起以前顾顺对她爱答不理,那时她尚且可以做到对他态度的完全无视,现在对顾顺的突然热情却很吃不消,这一点也不像她。
从很小的时候,对于人的相处之道,江程一直都很有天赋,极少能被人逼到这么狼狈。
第一名毕业的就是不一样。
“没有不情愿,”江程撒网拦下了心中奔跑着的一万匹草/泥/马,“我满脸都写着高兴。”
顾顺很欣慰:“那就好。”
“太慢了!江程你是不是没有吃饭?你今天早餐吃了那么多都长肉了是吗?”
虽然江程很想和他争辩男女的定向越野的标准不一样,但是看到顾顺的那张脸吧,她现在真的有点不太想说话了。
有这个时间浪费,干点什么不好?
“我跟你说话呢。”
“对不起。”江程一边喘气一边说。还有一百零四天,忍一忍,江程,你可以。
“听不见。”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的看了对方两秒。
“对不起!”
顾顺点点头:“休息一下,我让队长下午帮我们约了别的队的狙击手和观察员,我们可以做一下小组练习,我们还没有正面和正规狙击手做过对抗演习。”
“……”
还有一百零四天,十五个小时,二十四分钟,三十二秒。
时间过的是真的缓慢啊。
当天晚上江程回宿舍的时候,佟莉简直觉得她刚刚打过一场大仗。
“等等……不是……你这怎么……顾顺不只是带你去做一下配合的练习吗?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江程没力气回答她的话,她将外面的衬衫脱掉,露出里面单薄的背心,胳膊和肩膀上都是瘀伤和擦伤。脱完又随手拿了一块毛巾塞到嘴里,将一块酒精布盖在了伤口上。
看起来真的疼。佟莉连忙接过她手里的布,帮着处理伤口。
过了半个小时,江程才算缓过来。
“顾顺呢?”
“回去了,”她说,语气很轻,只能听出疲惫,“我们和别的班的狙击手还有观察员打对抗演习,输了。”
佟莉倒没有什么反应,他们俩这么不对盘,输也是很正常的,再说了,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谁没有输过几次。
“他给你脸色看了?”
“没有。”江程说。但事实上却更严重,他们差点又爆发一次争吵,不是因为输了,而是顾顺非常不赞成她用很冒险的方式赢。
他们的性子确实不搭,都是从顶尖班子里出来的人,习惯对方来配合自己。顾顺觉得她做事太不顾后果,她觉得顾顺太专断。
最后的时候顾顺都有点咬牙切齿:“你要是再敢这样,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为了她擅自闯入对方的射击领地逼对方暴露方位的做法气的要死,而他们最后之所以输,就是因为顾顺没有开枪。
她被对方狙击手的空弹打中,输掉了比赛。
结束之后江程也并没有追着去问顾顺为什么没有开枪。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这样?懂吗,你是我的观察员,我会保护你,我不需要你用自己的安危为我创造什么机会。”
她看着顾顺,觉得生活让自己碰见他简直是开了个大玩笑。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是你没有开枪。”
“你怪我让我们输了?”
“我不在乎输赢,”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顾顺说话,当时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是不肯倒下,入队的这两三个月来的回忆涌上心头,让人疲惫不堪,“再不会有了,你不配让我这么做。”
几乎是当场就闻到了火药味,连隔壁班的观察员都过来劝。
顾顺的眼神看起来就要掐死她一样。
“行,”他将身上的东西随手一甩,“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这是入伍的这几年来顾顺的第一次失眠。自从进入特种兵部队,他的每一天都过着沾枕头就着的日子,但是今天他没法入眠,一闭眼就想起江程的话,和她当时看过来的那双漆黑的眸子。表情那么坚毅,却给他一种要哭出来的感觉。
今天已经很累了,明天还得去拉着那个小狼崽子练习,怎么样都要睡了,可是偏偏就是睡不着。
这小狼崽子……
唉,牙疼。
算了,去撒个尿放松一下吧。他第三次起床。
毕竟在舰上,这段时间轮休,他们每天都能去附近的营里训练,但是手机之类的东西还是跟他们无缘,都没什么可以给他打发时间的东西。
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顾顺有点诧异,更多的是一种解气。看来今晚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人。
江程无知无觉地进了通讯室,值班的士兵看见她这个点过来很惊奇。
“我想打个电话。”她说。
“您知道打电话要找上级批准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江程拿出一张申请表,上面的落款处有舰长高云的同意签字。这是她晚饭后去找高云要来的。
确认无误,今晚值班的男生把通讯室让了出来,脚刚一落地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叫声全部堵在了喉咙里。转头看到是顾顺的时候更觉得是惊悚片,这位平常都不怎么下凡理他们这种小兵的,像顾顺,宋亚文这种和他们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他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碰见过两次。
当然每次他敬礼都被无视了。
神仙打架打到这儿来了?
“别说话。”顾顺轻声说。
值班的小兄弟拼命点头。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我还能跟你打起来怎么地?要是我能打的赢你我还在这儿值班?
虽然偷听偷看很无耻,但是这并不影响顾顺的行动。
大丈夫不拘小节,况且他觉得这小狼崽子这么晚还跑来打电话肯定是有问题的,凌晨三点多钟跑过来打电话?没问题他顾顺两个字倒过来写。
小狼崽子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把电话拨出去。
第一个没人接听,她等到忙音出现才挂断。
第二个终于有人接听了。他从那个有点漏音的话筒里听到一个模糊的男人的声音。
“是我。”江程说。
“只是想起很久没跟您打电话了……没什么事儿,我很好……”
“队友也很好,队长很照顾我……”她的声音放的很轻,语气很温柔,这和她跟杨锐还有徐宏说话时候的那种乖巧完全不一样,对面的男人似乎是她非常敬重的长辈,不需要什么伪装出来的乖巧。
不知道对面说了一句什么,她忽然把头低了下去,紧接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哭吧。
遍体鳞伤也没有见她哭过。
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调整了一下情绪。
“我没有后悔,舅舅,”她说,“我不后悔,也没有打算要回头,我只有留在蛟龙才会有机会……我知道您很担心我,我一定会做到。”
声音居然一点颤抖都没有,若不是亲眼所见,顾顺完全听不出来她的流泪。
“我就是想和您说说话。”她看起来真的疲惫,但是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我很好,一切也挺顺利的……我的伤早就好了,本身就不严重。”
“您保重身体……好,我要是熬不下去了,一定会跟您说的。”
她终于挂断了电话,眼泪不过一刹那,已经全数收回,只是愣愣的看着面前的电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整个电话,除了“顺利”,“很好”,对别的情况只字未提。
好个屁,连顾顺都知道她过的不好。非常不好。今天回去的时候,身上怕是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她演习的时候都紧张的不行,输了一定很不好受。
那么拼命还是输了,怎么会好呢?
他早该知道,这小狼崽子一直都是个断了腿,站起来随便捡跟木头当拐杖继续走的人。
他对着她冷了那么久的脸,第一次任务就差点死在战场上,回来之后又在他这里处处碰壁,好不容易今天开始配合训练,落了一身的伤还输的一塌糊涂。
连电话都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白天的时候人多,怕被人看见。
顾顺想起自己以前那些痛苦训练的岁月,很多次他觉得熬不下去了,给家人打个电话才能得到稍稍的安慰,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一直说“没事”。
但是,如果不是真的艰难,谁会靠一个电话来寻找安慰。
江程脑子一片空白。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要赶快去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训练量,必须去完成。
目光里却突然多出来一双鞋子,抬头看见今天甩手就走的狙击手站在面前。
脑子还没来得及继续转就感觉被按进了一个怀里。
“哭吧。”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