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一章捕梦鬼 第四话 世上哪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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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捕梦鬼
第四话
这天晚上陈善美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无关她或孙悟空，而是捕梦鬼的曾经。
梦里陈善美去到了一所私立高中，上学的孩子们大都由豪车接送，看似普通的双肩包和运动鞋，实际上能顶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除非家境特别不好，很少有去打工赚钱的，而家境好的他们则理所应当地挥霍着父母的钱财，用昂贵的外表来掩盖空虚弱小的内心。
陈善美上学的时候，没有人关心她的家境或者外表，对所有的人来说，她都只是个唯恐避之不及的灾星，是鬼的孩子，是碰一下就会遭到厄运的地雷般的存在，所以她并没有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也从来没在意过他们是贫穷还是富有。
但现在她显然不是在陈善美的身躯里，因为来往的孩子们看她的眼里虽然有厌恶和嫌弃，却没有见鬼似的害怕和恐惧。如果不是她自己的身躯，那这里应该就是，捕梦鬼的高中。
一个面容姣好的卷发女生从她身边走过，鄙夷地捂住了鼻子，用她刚好能听到的音量说：“啊这味道，难闻死了，一股腥味。”
和那女生一起来的几个男生也夸张地捂住鼻子，扇了扇风，其中一个男生甚至推了她一把，推得她踉跄了一下，停在两层阶梯外，那男生说，“宋敏喜，你每天一身臭鱼烂虾的味道，跟你妈一起留在海鲜市场就好了，故意来学校熏我们干嘛？”
宋敏喜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脚尖顶着阶梯，鞋面已经被踩脏了。
那群人还不罢休，后面跳上来一个短发女生一把夺走了宋敏喜的书包，哗啦啦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笔和橡皮顺着阶梯一直滚到最下面，她两根手指捏着书包，呀了一声，“味道这么大，我还以为里面装着海鲜尸体呢，看样子没有啊。”说着随手把书包一扔，本就有些磨损的书包带在地上蹭了几下，断了。
纨绔子弟们哈哈笑着准备走人，宋敏喜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声音冷冷的，像冬天里结的第一块冰，“玩够了？你们玩够了，我还没开始呢。”她捡起地上破烂的书包，像是抱紧了被羞辱的体无完肤的自己，“有臭鱼烂虾的味道？装着海鲜尸体？再有一次，这里面装着的就是你们的尸体。”
这话如果从别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至多不过是玩笑话，可宋敏喜声音冷淡，表情凉薄，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倒也没有多狠，只是那股子不顾一切无所畏惧的气势格外地震慑人。
大部分人被唬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地僵在原地，有男生觉得宋敏喜在装腔作势，很看不上她那副清高又骄傲的样子，走上前欲抢走她的书包，刚推了她一把，手掌一痛，是被宋敏喜突然甩出来的小刀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直流，男生嘴唇泛白惊惧又愤怒地看她，宋敏喜冷笑了一声，“再敢过来，下一刀就划在你的颈动脉上。”
宋敏喜举着小刀瞪着他们，刀锋上的鲜血滑落滴在她白皙瘦长的手指上，像盛开了一朵朵艳丽妖冶的玫瑰，她把手指凑到唇边，笑着伸舌舔了一口，眼神狂热，“娇生惯养非富即贵的你们的血，还不如臭鱼烂虾尸体的腥味。”
高中生们被她这个样子吓住了，腿肚子都忍不住开始发抖，女孩子们脸色煞白地盯着她手里锋利的小刀，男孩子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下意识地护着脖子，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生动的声音闯入众人耳中，“敏喜啊，快走，要迟到了！”
女孩从下面一路捡起散落的笔、橡皮和书本，拽起抱着书包举着小刀发愣的宋敏喜就跑，柔顺的黑发扫过宋敏喜的手背，发梢泛着秋意的凉，有些痒却又有些暖。
陈善美的意识飘到空中，所以她清晰地看见叫宋敏喜的那个女孩，眼里再没有了刚才举刀怒视众人的狠意，席卷而来的是温柔和几分天真。
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独自一人时在生活的强压下被迫成长，但在另一个女孩的身边，她又恢复成了一个仿佛不谙世事的孩子。
教室里，拉着宋敏喜跑走的女孩正专注地帮她包扎不小心划破的手指，边吹气边唠叨：“他们就是那个样子的，你不理他们他们就不会找你麻烦了，你看，这下你又受伤了。”
宋敏喜伸着手指有些发愣，“我不理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停止，”她晃了晃手指，“他们比我伤得更重，智妍，下次你不要管我了。”
赵智妍给她包好创可贴，拍了拍她，“你这样麻烦的只有你自己，还有阿姨，老师可能又要叫阿姨来学校了，她每天在市场已经很累了，你就不要让她担心了。”
“那她就别来啊，”宋敏喜低头闻了闻袖子，有些自卑，“智妍啊，你闻不到我身上的海鲜腥味吗？”
赵智妍皱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摇头，“闻不到啊，要是闻到就好了，我想吃海鲜拉面了，”她开朗地笑起来，“我家是拉面店，你家是卖海鲜，我们简直是绝配。”
宋敏喜被她的笑晃了眼，随后也跟着她眯着眼睛笑起来。
自己自卑而难以开口的家境被她如此轻松又毫无恶意的提起，名为赵智妍的那束光笔直又率真地照进内心最为阴暗的角落，是该将那光永久地锁在心底照亮自己，还是等待着那光逐渐地退去，而自己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她曾想要拯救的某一个？
是不是只要待在她身边，就可以永远被照耀？
后来宋敏喜，也就是捕梦鬼发现，不是这样的。
等待妖精大人二十五年的陈善美也知道，不是这样的。哪怕是只要待在那人身边就可以得到照耀，最初或许确实是可以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满足就会越来越多，不再满足于可有可无惠泽众生的温暖，而是，想要拥有。
那样强大又令人安心的太阳，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梦境戛然而止，陈善美的意识被关到了一个黑屋里，捕梦鬼坐在对面，和高中的她相比，她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巴掌大的脸也清瘦了很多，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狠厉。
陈善美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不是想告诉我你的故事吗？后来，发生了什么？”
捕梦鬼漂亮的眼睛不知看着哪里，眼神有些呆滞，“本来是要给你看，但是现在，我突然不愿意了。”
我的那些回忆，痛苦又珍贵，我以为过了这么久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至少应该做到面不改色地再梦一回，但真的这样做了我才明白，不管过了多久，因为是和她一起的时光，所以我永远做不到坦然，也永远做不到分享给另外的人。
随便他们骂我恶毒或是狠辣，但不能有谁对她品头论足，也不能有谁对我们品头论足。
陈善美淡淡地问：“那个背叛你的人，是她吗？”
“恩，”捕梦鬼笑了一声，“这个社会不让我们在一起，这个世界也不给我们容身之所，家人、朋友、邻居、所有人都只是厌恶和阻拦，所以，我们当然，不能在一起。”
陈善美又问：“你喜欢的人，是那个女孩子，赵智妍吗？”
听到她的名字，捕梦鬼的眼神柔和下来，点了点头，“是啊。”
原来如此。
被世人所不齿，被社会所抨击，无法言明的感情，只是因为那爱来自于两个女孩。
陈善美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她做人类的那段岁月里，对此持不反对的态度，不过是一个人喜欢上了另一个人，仅仅因为人类不可控的性别就不由分说地要他们分开，毫无道理且武断地可笑。但是她现在无法凭个人之言对她说，你做得对，你没有错，因为于她而言只不过是说出口的一句话，但对当事人来说背后的艰辛和苛责，她承担不了，她也无法负责。
捕梦鬼看她低着头不说话，拨了拨刘海，“你不用为难，我又不是叫你来评判。这是我们的事，跟其他人无关，用不着你们多说。”
陈善美抬头，突然有些伤感，“你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跟她分开了？”
捕梦鬼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跟她分开，承受不了选择结束的，是她，”她看着黑屋里的窗，冷清透着月光，“既然离开了我，就应该过得比谁都好才对，为什么，最后过成了那样。”
“你愿意讲吗，”陈善美声音轻轻的，“如果你愿意讲，我愿意听。”
“没有什么好讲的，”捕梦鬼像是说着旁人的故事，神情却很哀伤，“她不可能背叛她父母，所以背叛了我和随便一个男人结婚，但那个男人知道了我们的事后开始疑神疑鬼，不信任她，对她不好，甚至开始打她，后来他们离婚了，各种流言蜚语压垮了她，她自杀了。”
陈善美有些震惊，原来那些看似毫无杀伤力的话语，真的足以毁灭某个人的人生，她曾经，也对此相当了解。她忍不住问：“那你呢？你是怎么，变成的捕梦鬼呢？”
捕梦鬼低头，有些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我杀了那个男人，被判处终身监禁入狱，后来她被旁人职责的那段时间，很可惜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她那么怕疼，该有多难过多难以忍受，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本来该是，那么灿烂的生命。”
“上学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后来我只能在梦里见到她，再后来她也不来我的梦里，也不再梦见我，真的，退出了我的生活。我只是想看看她离开我选择的生活到底有多好，没想到一点也不好，我失控，杀了那个人，可能也杀了她最后的希望。一直都是我对不起她，但我还是，很恨她。”
嘴上说着恨，眼神闪躲间的柔软，却一览无遗。
世上哪有这么温柔的恨意。
陈善美试着走近她，见她没有躲避，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或许她最后的希望，是你呢？因为你葬送了自己的生活，所以她才了无生意，或许是这样呢？你有没有问过她？”
捕梦鬼好像又回到了孩时的自己，手指扣住板凳边沿，双脚无意识地晃，“我都不知道我在人间游荡了多久，她是不是成功转世轮回，我也不知道。还问什么呢，我不想找她，也不想问，恨到什么时候，就在人间待到什么时候，恨意终止的那一刻，就是我灰飞烟灭的时候。”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得知答案之前可以自欺欺人地骗着自己，承受所谓自己给自己的痛苦，如果真的知道了答案，那痛苦就不是由自己而给，无穷无尽不得终止，谁都没有自信，谁都承受不来。
陈善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这是我的梦，也是你的梦，我答应你，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告诉别人，这么长的时间里，一定很伤心吧？一定，很想哭吧？”
捕梦鬼不说话，手指微微有些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陈善美坐的离她近一点，另一只手握住她紧扣着板凳边沿的手指，“这么长的时间里，辛苦你了。”
捕梦鬼依旧只是沉默，良久，两滴泪水打在陈善美的手上，又滑落地面，打出两个深色的水痕。
捕梦鬼由抽泣转而嚎啕大哭，像是要用那打在地上的无数水痕填满做鬼的漫长空白岁月一般，用尽全身气力地哭泣，全身颤抖，越哭就越伤心。
陈善美默默地抱着她，这样偏激又脆弱的女孩子，对世间的一切充满憎恶的女孩子，曾经的自己，也有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坚信妖精大人一定会来，如果不是外婆亡灵一直以来的用心守护，如果不是，她和孙悟空都最为厌恶却又无奈的三藏命运，仅仅作为一个可以看到鬼神的普通凡人，她绝不可能撑到现在。
所以她对捕梦鬼的经历有些感同身受，同情又后怕的情绪使她放下了戒心。
捕梦鬼一张小脸泪水涟涟，在清透的月光下，鼻尖都泛着红，她轻轻抱住陈善美，声音稚嫩带着鼻音，“谢谢你，曾经的三藏大人，”她的手指顺着陈善美后背摸到心脏的位置，“真的谢谢你听我的故事，但是也对不起，三藏大人，你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捕梦鬼五指成爪，猛地从陈善美后背伸入，抓住了跳动的心脏，陈善美瞳孔放大，捕梦鬼的五指冰凉，泛着鬼气，冰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章捕梦鬼 第四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