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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十二、虚实难辨 先帝慧眼如 ...


  •   许是萧睿最后的话让人心中犯暖,萧凌用晚膳的时候,惆怅的情绪已经清减许多。
      在萧凌看来,沈氏虽然一如既往的热忱,但笑意下的疏离已经越来越明显。昔日视如己出的柔情,正随着时间慢慢变质,变成了刻意的迎奉和恭维。
      “任谁有个权掌生死,却又处处压了自己一头的继女,心底都不会真正舒坦吧。况且后宅之中,只能有一个声音说话。”萧凌一如既往的同沈氏说些笑话、趣闻,但眼中同样是深不及底的疏离。
      萧凌知道,若不是忌惮自己的权势,只怕母女之间早早撕了面子。只是感念沈氏对原主多年的照顾,故而在她讨好做小的迎奉下,萧凌也努力做个乖巧的小娘子。除却所谓的“婚嫁”大事,一概都是俯首听话的。
      再加上她心存天下,诸事繁忙,根本没有空闲同沈氏计较后宅的那些鸡毛蒜皮。故而在那次借口“待嫁”,实则是沈氏为了争夺话语权对她的试探之举后,便借机早早退了出来。
      她并不怨恨沈氏,却也无法向这类妇人阐述自己的理想。只是为了照顾萧岱的情绪,为了萧家上下的和谐,她选择搬离府衙,独居去了桃花源。
      也正是如此,她每一次归家团聚,都是锋芒尽敛,说笑随意。
      只是这一回,她由于之前的触动,便对身边的人事多了一份留意。而正是这份留意,让她察觉到萧岱身上隐隐的不自然。
      萧岱的热情依旧,但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安枕舒心的感觉。那是一种微不可察,却又刻意而为的熟络。一种热情中存了敬畏,想亲近却又有所顾忌的热忱。
      “莫不是我权势愈盛,连阿父也疏离我了?”萧凌冷不防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但她却没有察觉,原先总是暗唤的“便宜爹”已经被她自然而然的改成了“阿父”。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当下狠狠的闭了闭眼,随后又甩甩头,努力想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阿凌,怎么了,醉了?”萧岱的话忽然穿云破雾般响在耳边。虽是关切满满,却让失神的人一个不慎,碰翻了几案上的酒盅。
      酒水洒淌,萧凌才醒过神来。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边扶正酒盅,一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酒倒是没醉。不过连日赶路,吃饱喝足之后,有些犯困罢了。”
      萧岱神色切然,温言道:“阿凌既然困乏,那便早些休息。为父想同女儿说的话,明早再说不迟。反正手信已经送出,明日迟些再回桃源也无妨。”
      瞧着萧岱一脸关切,萧凌又苦笑着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而后摆出平日里潇洒模样,随意道:“无妨,打了个盹,便又精神了。稍后女儿梳洗完,同阿父书房相见。来,喝酒!”
      她突如其来又举了杯,教萧岱一时呆愣。
      “来,阿父,女儿敬你一杯!”她端着酒,笑吟吟朝着萧岱敬道:“女儿敬阿父这半年多来,施信立仁,恩泽武陵百姓!”
      萧岱诧异的瞧着眼前人,满脸的莫名其妙。等了半盏茶,他才尴尬的笑道:“阿凌又来取笑为父?”
      萧凌挑眉不语,盯着他表情变化的双眸里却渐渐染了柔和。
      “武陵百废俱兴,百姓安居乐业,为父确实满心欢喜。”萧岱也不推诿,接了萧凌敬来的酒,欢欢喜喜的喝了。
      而后咂咂嘴,又骄傲满足的赞誉道:“只是眼下安康,又岂是为父一人的功劳?不说众人齐心,便是没有女儿的杀伐果断,新政也不能如此顺遂的施行。若论功劳,女儿才是恩泽武陵的首功之人。”
      他停了下来,将酒杯放到一侧,“不过这杯酒为父就不敬女儿了。女儿这些日子奔波辛苦,不宜过多饮酒。”
      “都听阿父的。”萧凌柔柔应了声,随后起身告退,“阿父慢用,女儿吃饱了,先行下去梳洗。”
      萧岱笑眯眯示意她随意,而沈氏旦笑不语。萧睿冷不防反应过来,追着萧凌的背影大咧咧叫道:“阿姐,我还没同你喝酒呢!”
      “未成年人,少喝点酒!”萧凌头也不回,心中却一阵轻松,“原来真是我想多了,阿父还是阿父。”
      心中的大石头一旦落地,心情便无由来的好起来。
      待清洗更衣,书房再见时,更是一身光彩。
      “阿父,这月余来,没有女儿陪你说话,可是感到寂寞了?”萧凌又一次打趣端坐的君子,很腻的黏了上去。
      萧岱一躲,随后“狠狠”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笑骂道:“都十七八的大娘子了,还如此不知轻重!”
      “哇,好疼!阿父你真下得去手,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萧凌装腔作势捂着额头,耍着女儿家的小性子。
      萧岱瞪她一眼,也不理睬。管自己端坐后,拱手道:“好了,为父给你陪不是。”
      但他的道歉并无诚意,反而是打趣过于正经。
      不等萧凌再闹腾,他赶紧将话题扯到了正道上,“好了,不闹了。来来来,快坐,给阿父讲讲,那蔡瑁有没有为难你?”
      萧凌收敛起玩闹的心思,心情却是格外的好。面对萧岱的询问,她并没有任何保留,“蔡瑁南渡,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夷道之事……”
      书房内,父女对坐,一人讲一人听,足足说到月上中天,才堪堪停住了话头。
      萧凌并没有隐瞒她和蔡瑁之间的密约,也没有隐瞒她对刘表的敌意。将事情详细阐述后,也无奈叹了口气,似劝似慰道:“阿父,刘景升坐而不决,亲熟不分,日后定然是咱们萧家的绊脚石。女儿不敢瞒着,只希望有朝一日真动了兵,请阿父理解女儿的苦衷。”
      萧岱沉默下来,面色也是异常的沉重。他足足静了一炷香光景,才重重叹了口气,“唉,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啊。”
      只是叹喟之后,忽又神情凝重,求证道:“阿凌以孙坚南归之势说服蔡瑁同咱们联手,为父想问女儿一句,这是确有其事,还是女儿杜撰?”
      “确有其事。”萧凌正色回应。
      萧岱霎时面色一变,急切道:“既然如此,阿凌今日又怎好让军士们充作劳役?”他见萧凌无动于衷,又解释道:“孙坚善战,南归之时必定战火燎原。荆南之地多有他布下的暗桩,一旦呼应,咱们如何应对?”
      可与萧岱的紧张急切不同,萧凌却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怎么?阿凌有对策?”萧岱激动之后,立马冷静下来。但凡每次看到萧凌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便迷信一切尽在掌握。
      萧凌淡笑着点头,反问道:“阿父以为,女儿为何偏偏要调动斗军去各地修河道呢?难不成各地的驻军无用,数千屯军无力?”
      萧岱一惊,萧凌又道:“便是调动军队助工,又何须约定三日后同行,更要公告全郡,大张旗鼓呢?”
      “啊!”萧岱霎时明悟,惊诧道:“原来阿凌是故意的。”
      “嗯,阿父终于想到了。”萧凌点点头,进一步解释道:“所谓兵法之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女儿大张旗鼓告令全郡以兵士充劳役,看在百姓眼里,这是军民鱼水之亲,恩泽广施的大义。但看在各地的眼线细作们眼里,恐怕只会让他们猜测,我是要借治水修堤为名,调兵遣将,蓄势待发。如此一来,即便荆北战乱起,荆南的细作暗桩们,也不敢妄动。更何况孙坚即便要南归,也不应在此时。若女儿所判不误,孙坚南归之时,当是深秋入冬之际。”
      她自信满满说完,又宽慰道:“所以阿父放心,军士们尽可充作劳役,必定诸事不误。”
      “女儿说孙坚南归不在此时?”萧岱显然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理由,但又因为多时的信赖所致,追根究底道:“阿凌可否告之为父缘由,也好叫为父安心。”
      “有何不能?”萧凌最喜欢看到萧岱对她的这种信赖表情。她稍微整理后,解释道:“袁术推举孙坚为豫州牧。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驱虎吞狼的毒计。孙坚虽能识破,但一州之主的诱惑却也足够令他垂涎。若说孙坚是虎,那么在女儿看来,这头猛虎是不介意先去吞一吞周昂那头狼的。即便周昂的背后有袁绍撑腰,他也还是要试一试。毕竟没试过,谁又知道周昂一定是条狼,而不是一只羊呢?”
      “对,此话在理。”萧岱赞同点头,也自信补充道:“对于孙坚这样的人物,放着明面上的猎物不要,倒也不符他的性子了。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识破了袁术的用心,他不亲自试一试,又何尝甘心。”
      “这就对了。”萧凌又将话接回去,“孙坚一旦出兵豫州,便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收场的事情。据女儿的斥候传来消息,周昂不仅严阵以待,而且还向袁绍求援了。尽管这场争斗最后多半会以袁氏兄弟出面做和收场,但孙坚已然白忙碌了一场。自然,他也错过了最佳的南归时机。要知道,等深秋入冬之际再南归,蔡瑁在荆北,一定是早早做好了防御的。到那时,咱们的汛期也早早过了,凤仪军又复闲暇,正好静观其变!”
      她说到“静观其变”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在萧岱沉思领会的同时,又得意道:“彼时,若无意外,女儿应已等来了董贵的圣旨。倘若荆南各地有所异动,女儿正好以孙坚不臣之名,出兵长沙。倘若零陵和桂阳也有蠢动,那女儿正好一并收之。如此,荆南四郡尽收掌中!”
      稍顿,又道:“倘若收取荆南四郡后,荆北战局尚在焦灼,女儿不介意提兵北上。待蔡瑁和孙坚两败俱伤之时,女儿来个坐收渔利!至此,荆州格局便是我萧家独大,蔡瑁也只能做小依附,助我共治。至于刘表,女儿打算将他当做泥菩萨供起来,做一个座谈高论的荆州牧!”
      “原来如此……”萧岱吁了口气,却没有以往的兴致。他一反常态,倒显出一丝黯然。
      “阿父,怎么了?是女儿如此算计,叫你不悦了么?”萧凌正在兴头上,但回眼见到萧岱落寞,当即想到了他毕竟和刘表交情不浅。
      可不想萧岱的黯然并不是针对她的算计。他摇了摇头,忽然道:“阿凌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真乃世之奇才。当年,先帝将你稚岁封侯,可真是慧眼如炬!只可惜,先帝走得早,看不到阿凌今日的风采了。”
      他说着赞誉的话,神色却更加黯然。到最后,竟然破天荒的嘲讽了一声,“上天为何如此不公,偏偏教阿凌生做女儿身。若是……若是男儿……”
      可他的嘲讽和黯然来不及蔓延,萧凌便不悦的打断了他。
      “阿父,先帝封我做粉侯时,便能看出我今日的不凡?”她其实有些反感萧岱的这份忠君之念。
      在她看来,自己能把握时局,步步为营,并不是原主自小习得的文韬武略。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多半是沾了历史的光。而至于先帝慧眼如炬之说,她更是在心底鄙夷。
      且不是一个女童三岁就能被人瞧出日后的大造化有多么无稽,便是那个被萧岱一直念念不忘的先帝刘宏,在历史上可是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呢!
      她觉得,萧岱什么都好,唯独这份顽固不化的忠君之心,不好!
      “阿父,即便女儿身为儿郎,也未必会入先帝的青眼。”萧凌有些不忍心打击萧岱,但还是直言不讳,“桓灵离乱,朝纲昏聩。若先帝尚在,怕女儿亦要惹上党锢清流之罪。”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了萧岱,自己不会盲目忠于昏君。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若下一刻萧岱叱喝她。她便好好同他争辩一番,最好是唤醒他,让他丢弃虚妄的念头。
      萧凌明白,只有过了这一道坎,日后父女之间才能真正的亲密无间。
      只是,萧岱并没有叱喝她。而是怔怔瞧了她许久,然后苦苦一笑,罢罢手道:“你不懂先帝,你不懂……”(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十二、虚实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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