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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十二、吴下阿蒙 士别三日, ...

  •   “什么!那些流民又惹事!”
      一声报好似点燃了火桶,瞬间炸得周遭众人咋舌。
      似有脾气暴躁者,叫嚣怒骂,“我就说这些贱民惯不得,还敢来冲营了!信不信老子提兵过去,一个个都砍杀了事。”
      有圆滑者暗中拉扯一把,往萧凌处使个眼色。暴躁者顿时面色一敛,赶紧改了口,“当然,将军仁义,下令收纳流民,不能随意打杀。只不过这些人也是登鼻子上眼,真想反了天不成。”
      这人给自己搭了个台阶,也不忘也鲁肃挖了个坑。大概是想隐射主管者对于流民太过客气,以至眼下闹出事来。
      鲁肃微微一滞,顿时去瞧萧凌。
      收纳流民自然是萧凌通告全州的大方针,但落到各处具体操作却是各有不同。没想到今日萧凌刚来巡视,却整出这档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然而萧凌状若未闻,只微微含笑,对众人道:“收纳流民之事,各地手段迥异。本将初到巴陵,不知内情,倒也不好插手。”
      当即侧头,转对鲁肃道:“子敬,事急从权,先处理了。至于你我相聚,稍后总有时间。”
      只一句,便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其中维护之意,信任之心,不言自喻。
      鲁肃心头一热,直想抱拳纳拜。但理智之下,还是先发了号令,“邓司马,你速领别部人马前往察看支援,倘若情况严重,再来回报。”
      邓当亦是聪明人,早早站队在鲁肃这边。又因牵挂混去前营的小舅子,当即大声应下,立马招呼人手,点兵往前营赶去。
      鲁肃不管他去,又对身边传令官道:“你速速执我令旗,通告左右两营,做好临战准备。旦有紧急,立马出兵!”
      “喏!”传令官应一声,亦疾步奔走。
      如此连发两道军令后,鲁肃才转对萧凌,略有苦笑,“女公子刚来巴陵,就遇到了这等事,可真是见笑了。”
      萧凌淡淡一笑,却是莫名其妙应了句,“这不正好?正好替子敬撑个腰,清一清军中流弊。”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似敲在有心人胸口,差点将人锤死过去。
      她也不管众人如何,只随意扫了眼四下,便又笑吟吟道:“子敬,与其等着邓司马回报,不如你我也去前营瞧瞧。看看到底出了何事?说不得,有些人确实需要见一见血了。”
      她话说完,便起脚往前营方向而去。
      身后庞统、王粲、徐庶、石韬紧跟不落,个个脸有期待。
      而鲁肃略微一愣后,亦是了然一笑,急步跟去。
      唯有最先发难叫嚣者,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办?将军好像瞧出了什么?”也不知谁在身边嘀咕了一声。
      适才那名叫嚣者沉着声,恨恨道:“瞧出啥,流民闹事,与我等何干?”
      他只应这一句,倒给身边人壮了壮胆。已有附和者赞同,“对,咱们一直都陪着萧将军,啥都不知道!”
      “走,走,咱们也去前营,免得有人趁机进谗。”又有人建议。
      似乎寥寥几句之间,便将暗流龌龊撇得一干二净。
      萧凌只管走在前头,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庞统、王粲紧跟其后,尽量压着声音,倒也不怕萧凌听见,只相互嘀咕。
      “啧,有人自作聪明,又要倒霉了。”
      “这些蠢蛋,尽给女公子添麻烦。”
      徐庶、石韬对望一眼,都隐隐猜到些内情,然也不会在这当口直问。只安静跟在稍后,徒做看客。
      鲁肃稍后赶上,越过四人,已然同当先者并行。
      萧凌侧头一笑,却是调侃道:“子敬,看来我新立巴陵,予你重任,却是让人红了眼。抱歉,叫你受委屈了。”
      鲁肃略有苦笑,竟也顺势喊了冤,“女公子神机,又岂会料不到巴陵暗流?只不过是以肃为饵,想要钓一钓搅塘之鱼罢了。可先说好了,等这事了,女公子可要罚酒三杯。”
      “你啊!”萧凌含笑而叹,转瞬却是飒然道:“荆州新定,暗流纷纭,如此之法,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事,与其留着将来发酵,不如早早剔除。”
      她顿了顿,声音却是低了几分,”倘若人人不藏私,这天下又何以崩乱至此。子敬,你说得对,欲成大事,有些血,必须流。”
      萧凌觉得自己的口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似乎每一次抉择的结果,都会让她跳出过往的境界,重新审视自己的不足。
      “胡萝卜加大棒”固然好,但对于一个崩乱的时代而言,依旧有人愿意以身试法去触碰大棒的威力,以期破而后立,获取更多的利益。
      “子敬,其实勇敢和愚蠢只有一线之隔。有些事,成功了,是勇敢。失败了,则成了愚蠢。你说,这些人,到底是勇敢,还是愚蠢?”
      鲁肃笑了笑,却是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都不是,他们只是贪得无厌罢了。”
      “是啊,贪得无厌罢了……”萧凌轻笑起来,却毫无暖意。
      巴陵新立,鹈鹕重编,不仅仅是她重用鲁肃,提早设立沿江要塞。其中也是为了散利给荆州各路势力,提供更多的出仕任职之机罢了。
      只是有些人,总要犯红眼病。
      明明只是仗着家族人脉得了权职,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偏偏还不自知,所求配不上能力,却又贪得无厌。以至于做些泼污陷害的卑劣事,却不想在明白人面前狠狠秀了一把愚蠢和贪婪。
      萧凌嗤了一声,心照不宣般拍了拍鲁肃的肩膀,再无一言,只管前行。
      不刻便到前营,只放眼一扫,顿又一声轻叹。
      没有预料中的冲突大乱,却依旧看到了人头与鲜血。
      一名少年面向寨门,背对众人,手中提着淌血的环首刀,正将第三颗人头掷在了脚边。
      而在他身前不远,是一群跪地的流民,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个抖如筛糠,外围是一圈持戈以待的官兵。更远些,便是前营的寨门,门外聚着更多流民,却只是个个隔着栏栅看热闹,并无闹腾之意。
      许是来人从中军穿营而至,正指挥兵士维持现场的邓当立马察觉。
      他闻到了萧凌几不可察的叹喟声,霎时脑中一紧,赶紧抢先开口,“将军,适才事态紧急,子明擅自做主杀了人,还请宽恕。如今……”
      如今局面掌控,已然风平浪静。
      他的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一则是自己忽然意识到本末倒置,竟不报军情先替人求情,着实犯了大忌;二则萧凌已经抬手阻断了他,并不要他多嘴多舌。
      萧凌面无表情,却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少年提刀杀人的背影。
      而那少年也在邓当开口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砍向下一个闹事者的刀。
      只见他身形滞了滞,随后猛然转身,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表情有惊讶,有期切,更有掩不住的欣喜。
      “女公子!”少年朗声喊到。
      吕蒙似无所忧,只直直冲到萧凌跟前,昂扬抱拳,“女公子,寻衅者皆以降服,还请女公子裁决。”
      没有杂念,只有一份久别重逢的热烈,以及一份耐不住想要邀功请赏的兴奋。
      他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刀,只嘿嘿笑着将它转了柄,刀刃向己而已。
      萧凌轻轻勾起了唇角,却只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她迈步朝前,好端端瞧着壮了许多、黑了许多、又坚毅了许多的少年,淡然问道:“子明,我说过,流民之事不可擅专。你斩杀数人,为何?”
      一句话问得平静,却也让不同人听出了不同的心情。
      有人等着主将发难,严惩乱杀无辜的少年;有人担忧少女意气,罪责不报而杀的擅专。
      而跪地的人,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哪怕审而定罪,至少还有知情坦白赦免死罪的可能。总好过眼下不问而杀,只剩下人头落地的绝望。
      顷刻间,嘈杂的营寨静了下来。
      只是对立的少年面不改色,心智清明,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女公子要我读书明识,这便是考校我吧。
      思及此,吕蒙坦荡一笑,朗声应道:“军营重地,非诏不得擅入。擅入者,以探听军机论处,以为探军奸细,斩无赦!”
      仅一应,便震得各有心思者抬头皆望,几乎所有的视线,都聚在了少年身上。
      似乎人人都忘了,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然而不等众人回神,吕蒙的第二条理由又大声响了起来。
      “再则,军营喧哗,搀前越后,不遵禁训,是为乱军之罪。兵卒犯之当斩,常人违之亦不赦!”
      是啊,军营重地,无论是谁,敢闹事,便已经触犯了军法,死有余辜。
      跪地的人再一次抖如筛糠,而期待某些好事的人已经不做妄想。
      另一边,吕蒙还在朗朗应答,“吕蒙身为参议司见习,既得入营见习,便要维护军法明纪。无论何人,胆敢犯禁,便由吕蒙诛之!”
      就像是宣誓,又像是表忠诚,少年一席话,说得无人敢驳。
      他很满意自己的回答。
      理直气壮,神采飞扬。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却是这位年纪不大的少年郎,气势惊人,不惧君威。
      这需要何等的自信,又需要何等的信宠。
      而这二者,恰恰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通天之道。
      “成大事之人么……”邓当凝了凝神,开始相信萧凌的判断。或者说,他更相信“子明得宠于女公子”的戏言。
      萧凌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同时扬起了眉,盈盈道:“可是我有说过,收纳流民为荆州新政要害之一。即便有些冲突,也应当宽仁以待啊。你二话不说杀人,是否太过激烈了?”
      这一问明显带着宠溺的口气,根本不是什么追责。便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了其中的考校之意。
      而吕蒙又怎么会让自己错失这样的表现机会。
      他依旧挺拔身形,朗声应答,“孙子云,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流民虽非军中兵士,却也早知禁令。鲁将军早有明令,令流民按既定秩序甄别、登记、归收、配工,未及者,皆须遵从号令,暂屯营之外围。如今这些人,无视军令,冲撞营门,破坏规矩,已然触犯军法,便只死罪一条。”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带着自己的小心思。
      女公子说过,下一次再见时,要考校自己兵法。倘若得过,便会带自己去江北前线。
      “是啊……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萧凌低低重复了他的话,笑意更深。
      这一句,可是当年孙武练兵斩姬时的理由。
      忽然,萧凌笑了起来。飒爽潇洒,朗声赞道:“好!说得好!知兵法,明军纪,区区数月,便能引经据典,果真令人刮目相看。”
      她不啬赞赏,落落大方,众目睽睽之下将手拍在了吕蒙肩头,似有随意道:“你既然以参议司见习的身份搭手了此事,那我便将此事交给你。你好好替我问一问这些人,到底同我萧凌有何仇有何怨,要在我巡视巴陵之日,寻衅闹事,坏我心情。”
      她并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不悦,反倒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
      在跪地者堪堪将要指正时,又忽得笑了起来,“你们也别急着招供,此刻招供了我也不会当真。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为了求活,而胡乱攀咬呢?”
      她似笑非笑扫过四下,又彷如一本正经的叮嘱,“子明,你再辛苦些,便留在这里替我好好审个明白。”
      “喏!吕蒙必不辱命。”少年抱拳而应。
      “邓司马,你也辛苦些,便陪着子明一起替我看好这些人。”萧凌笑意盈盈,似乎刚才的一切已然无关紧要,“可别再闹出事来,影响我喝酒的心情。”
      她也不管邓当应不应,只招呼身后跟随众人,“走,诸位,回中军替我接风洗尘!”
      她直落落往回走,便是谁也不等,似乎真的急着要去喝那顿接风酒。然而有心人都知道,这必定是一场杀机四伏的鸿门宴。
      “将军恕罪,末将一时糊涂……”有人已经跪了下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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