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六十二、大局为重 父亲虽已不 ...
-
夜幕深沉,寒风呼啸。
破败的山神庙大殿内正升起四五堆篝火,每处篝火边上围坐着一些甲士,虽面容有警,却都神情萎顿,士气低迷。
落满灰尘的神像正下方,刘琦亦寥落坐在一处篝火边。只见他浑身血污,两眼空洞,也不知何处受了伤。只怔怔瞧着庙外来去匆匆,在军侯指挥下布防的一队队兵卒,不时勾嘴嗤笑,只不过这笑容多有自嘲之意。
左右围坐几名身被甲胄的军官,亦都身形疲惫,面容愁苦。唯独一名皂衣男子格格不入,只默然不语,面寒如铁。
“张小七,是阿凌派你来的么?”气氛沉静许久,刘琦终于按捺下心中的惆怅,转头问向那男子。
他嗓音嘶哑,虽隐隐有欣喜,但更多的,则是内心惶恐的不安。
张小七一如既往的寒着脸,好好瞧了会这位性若豚犬的公子,终于冷冷应道:“是。”
而后,又冷冷道:“女公子请问,孙坚之死,详情为何?”
他简简单单一应一问,却让刘琦听出了对方满满的不屑和轻蔑。
也对,自己连一件最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实在没脸让旁人高看。
原以为阿凌介入,请孙刘两家罢兵和谈,当是一桩美事。他自己也积极促成,甚至主动请命要来了押运物资、送归孙坚的差事。这不仅是想替父分忧,也是想让意中人欢喜,哪想事到临了,竟生出如此大的纰漏来。
刘琦苦笑一声,叹嘲道:“阿凌要你来问详情,我自当知无不言。”
“公子请说。”张小七依旧口吻冰冷。
刘琦道:“那黄祖……”
他缓缓启口,似陷入回忆里。将黄祖射杀孙坚一事详详细细说了个透。末了,还凄苦加了句,“如此狼狈逃窜,不如让孙策斩了我头,也好还人一命。”
言语间多有自嘲苦笑,彷徨寥落。
张小七听他叨叨絮絮说了许久,才终于理顺了整个过程。又定定瞧着他颓废模样片刻,才漠然道:“既知缘由,那某便告辞了。”
他神出鬼没,甚至没丢下一句安慰之言,便身形几闪,将自己没入了夜色中。他人既去,周遭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
刘琦身边一名军侯脸色不虞,进谗道:“公子,这人也太无礼了。等回了襄阳,我定要告他一状!”
“告他一状?”刘琦转头瞧向那军侯,目含警告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告他?再说,即便你知道他,你也动不了他。”
他警示落下,又呵呵苦笑起来,“更何况,此间非他无礼,而是我等无能。无能到好事都能办成坏事,无能到保命还要靠一具尸首。呵呵,你说,咱们这等模样,又如何叫人瞧得起?”
那军侯闻言,顿时脸色难看。他也知道刘琦说的是实话,只好将话头往别处转。他不敢得罪人,也不敢劝慰刘琦,只转而称赞道:“幸好张校尉聪明,叫咱们抢了孙坚的尸首做筹码。要不然,孙策那小子必然还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咱们也不能歇上一口气。”
“张校尉?”刘琦听到这军侯说到了张允,心底亦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淡淡嗤了声,而后面无表情道:“也算他将功折罪,终于不使情况落到最坏。但黄祖一事,他脱不了干系……”
刘琦又陷入了回忆里。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信任竟然换来了这样的结果。要不是张允作保,他会将指挥搬运物资的差事交托黄祖?
“哼,算他命大,没有同黄祖一样,落在对方手里。”刘琦最终轻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的话音再轻,也绕不过近在咫尺的张允。
张允不知刘琦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但他却明白,这一回,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唉,黄祖害我啊……”他默默叹一口气,亦有说不出的郁闷。
要知道此番刘琦押运粮草至蓝口聚送归孙坚,张允作为副手相陪,实在是一桩白得的功劳。他因着蔡瑁的关系,有些好处自然先人一步。而且临行前更有黄祖主动寻来言说出力一二,令他更觉轻松。
可哪里想到,这黄祖明着来帮忙是假,暗地里想下杀手是真。
大公子尚嫩,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人帮衬。而自己则是太轻信人,竟将沿江搬运物资的指挥权交付给了黄祖。
不料黄祖挟私报怨,在河口搬粮处设下了伏兵,要为先前战死的部下报仇。
也该孙坚命绝于此,他为了表示诚意,竟然亲自上岸来接粮,而且只带了寥寥十余名亲卫。
这下可好,黄祖杀他不费吹灰之力。一顿乱箭,硬生生将一代名将射杀在汉水河畔。
张允前后毫不知情,还在喜乐有了黄祖帮忙,自己轻松许多。直到江岸边杀声起,手下大呼奔告,他才知出了大事。
彼时孙策后队已到,见孙坚惨死,哪里还按耐得住。他当即鼓动士卒反击,登岸抢人。
两军交战,一时人马嚣腾。
黄祖毕竟随从亲信不多,稍后便被孙策抢下滩涂。自己更是被孙策活捉,只待抢回孙坚尸首后,乱刀砍死祭奠。
所幸刘琦麾下兵马也算精锐,人数亦不少。虽不知孙策缘何带人攻杀,但先起抵御总归没错。待张允闻讯出帐时,两军已经混战难分。
孙策指挥众人泄愤乱杀,又大呼刘表不义、萧凌无信,一时哀兵气盛,而这边心虚气馁。
刘琦是个忠厚人,闻知个中缘由,一时竟起了赔命之心。亏得张允机灵,着人抢来孙坚尸首,并威胁孙策再进逼,当焚毁之。
孙策哪里能让父尸受损,当下暂作罢兵。但也不退,不远不近缀在刘琦身后,一路往襄阳去。只不过每到一处,皆是杀人泄愤,沿途百姓哀鸿遍野。
“唉,待回襄阳,须求德珪说个好,免了这顿责罚。”张允从回忆中醒神,不忘盘算小心思。他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既蠢又懒,只往黄祖身上找原因。至于刘琦,他也不敢得罪,但也有几分瞧不上。
“还想以命相赔?呵呵,幼稚!”张允在心底骂一句,便也转去一边,稍作休息。
而在离山神庙不足五里的一处村落中,孙策等人亦是彻夜难眠,争执不断。
“少将军,不能再杀人了,百姓无辜啊!”桓阶从屋外来,一进门就急吼吼劝阻。
屋内几位心腹战将都不说话,瞧不出心思。孙策却是哼一声,恨恨道:“不杀人,如何平我心中怨气!”
他瞪一眼桓阶,嗤然道:“父亲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落得今日身死!要不是你怂恿罢兵和谈,父亲又如何会中了歹人的奸计?这一回,我说什么也要杀个够本!”
“唉……”桓阶心底叹一声,五味杂陈。
他以为黄祖此举应是私怨,自己这边占尽道理,当是谋得大利。要知道亡者已矣,活人尚在,实在没必要如此冲动,将大好局面破坏殆尽。更何况,当初所谓的罢兵和谈,其实更像是对方开恩放生。
若说最开始泄愤杀人,是一时之气。那之后一路残杀无辜,已经是无道之举了。他现在明白孙策答应刘琦不逼杀,不仅仅是碍于孙坚的尸首在对方手上,更是借机一路杀戮,满足心中的杀欲。
他知道这份杀欲是许久压抑的结果,也知道事到如今,再劝反而更惹人厌。但他还是念着孙坚的知遇之恩,硬着头皮劝道:“少将军,主公遇害,军中何人不痛心?但眼下我等占尽道理,此去襄阳,定能讨个公道。但若如此一路残杀无辜,怕是不但讨不了公道,甚至还会有去无回。你知道,那平南将军萧……”
“住口!”孙策一喝骂断,雌牙裂目道:“我管它什么道理不道理。此去襄阳,正好一路杀过去,连那刘表老儿都一起杀了。那萧氏若敢来,也叫她一并死在我的枪下!”
桓阶瞧着孙策那狰狞模样,不禁愣住。他心底霎时泛起两个字,在脑中不断叫响。
他终究是士人,心系百姓,此时终于按捺不住,脱口大骂,“疯了!疯了!江东子弟,要尽数死于你这竖子之手!”
他骂得爽了,却吓得帐中诸将人人惊愕。
“你敢骂我?信不信我一剑斩了你!”孙策一步上前,揪住桓阶衣襟,将人提拉起来。
可桓阶并无惧色,只哈哈大道:“好,很好!原来少将军除了泄愤杀人,也无甚大本事了!好,杀!既然少将军想杀人,那就杀吧,杀它个够本,杀它个片甲不留!”
他大笑着,将自己脖子往前一伸,叫道:“来啊!杀啊!先杀了我,再去杀那些无辜百姓!让你父亲在天之灵瞧一瞧,他的儿子是多么的英雄盖世!来啊!”
孙策一顿,竟被桓阶这股傲气唬住。
屋内众将也都面面相觑,心中不免动摇。他们如何听不懂桓阶的话外音,所谓“片甲不留”,说的却是己方的最终结局。
“好!那我便成全你!”孙策回神,猛然将桓阶上身摁下,然后提剑斩落!
“不可!少将军不可!”程普手快,赶紧抱住孙策。
黄盖也抬住孙策手中剑,将人往远处推,“少将军不可冲动!”
而韩当却是将桓阶抢出,往屋外推,“先生赶紧走,不可再同少将军置气!”
其余众将佐也多劝阻,纷纷来劝孙策冷静。
但他性子烈,众人越劝,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放开!撒手!”孙策一时狂暴,眼见程普、黄盖就要拉不住。
忽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阿兄,你冷静点!”
却是孙权扑上来,一把抱住孙策大腿,边摇晃,边哭喊,“阿兄,你醒一醒,醒一醒啊!”
许时兄弟情深,亦或是童言纯净,孙策身形一愣,眼中渐渐恢复清明。
孙权趁机松开他,挺直了小身板,立在他跟前,悲恸道:“阿兄,父亲不在了,但是阿母他们还在江东!阿兄,你难道不要阿母他们了么?”
孙策一愣,心气慢慢泄了。
孙权哭道:“阿兄,你不要再杀人了,你冷静一点。父亲虽在不在了,但江东尚需你来保护,要不然,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阿兄,你醒一醒啊!”
稚嫩却又情真意切的心声,着实叫孙策再无怒起之由。
却见孙权趁兄长呆愣不动时,双膝曲地,跪地请命,大叫道:“阿兄请三思,以大局为重啊!”
紧接着,屋内众人纷纷下跪,齐声叫唤,“请主公三思,以大局为重!”
“主公?保护江东?大局为重?”孙策恍然梦醒,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一圈,终于收敛了磅礴怒气。
而后,却是猛然爆发出一声长啸,仰天恸哭,“父亲——”
刘琦浅眠惊醒,问左右道:“尔等可有听见狼嚎?”
左右众将纷纷摇头。一人建言道:“公子,孙策虽然忌惮其父尸首,却不得不防他兵行险着。不如连夜赶路,早回襄阳。至于后续,还是请使君和萧将军出面吧。”
这人话语温和,但意思却很明确。那就是兹事体大,你刘琦做不了主了。
刘琦也不笨,抿嘴想了片刻,下令道:“后队掩护,咱们连夜启程。”
当即,左右军官都去准备,而刘琦望着人影绰绰,只默默叹喟,“也不知回到襄阳,该如何面对阿凌和父亲……”(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