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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三十六、其心各异 用其能而限 ...

  •   “中领军重职,非手足心腹之人不得予。子思若来,正好担之。”
      “平日闲暇便护阿姐安危,战时陷阵便作阿姐先锋。”
      面对萧凌的邀请和毫不保留的信任,萧睿在初时的惊愕后,便是胸口堵得难受。
      “阿姐!”他猛然喊一声,竟失礼冲动,狠狠将萧凌抱了个满怀。
      这一抱突然,顿教萧凌愣愣在少年郎怀里发呆。
      原想着应是少年人一时激动,却不料片刻后亦无松手迹象。要知道汉时“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姐弟之间亦不能如此相触。哪怕是两人平日里格斗贴身,也不似眼下这般相拥。
      “放手!你想勒死阿姐么?”萧凌低声叱呵,转眼瞧着侧立一边早已目瞪口呆的董白,甚想抚额掩面。她直在心里大骂,“臭小子发什么神经,没瞧见你的小女友脸都绿了么!”
      然而萧睿既听不到她的心声,也似不闻她的低叱,反而紧抱不放,还梦呓般附耳喃道:“阿姐别动,再让我抱一会。”
      热气吹在耳边,让萧凌霎时头皮发麻,几欲将人摔出去。
      然而不及她动手,萧睿竟是哑了嗓子道:“阿姐放心,今日阿弟发誓,从今往后,但有我在,无人可伤你分毫!”
      话音一落,便将人放了开来。甫一放手,也不管萧凌反应,只大咧咧牵起董白的手,嘿嘿笑道:“走了,渭阳!”
      他复又一副少年人欢脱喜悦模样,拖着董白快速出了小院拱门。而后才回头冲萧凌眨了眨眼,谢道:“多谢阿姐的中领军!”
      萧凌瞧着一对少男少女远去,响了响十指关节,骂道:“臭小子,算你跑得快!”
      虽是叱呵,然却脸有笑意,心底甚暖。

      这边一桩心事落定,另一侧某人却依旧忐忑不安,辗转难眠。
      “不知十一可求成?”沈氏默默自问,又转了个身。
      许是今日事大,萧岱亦无睡意。他感受着枕边人翻来覆去数次,终于忍不住问道:“夫人辗转难眠,可有心事?”
      “夫君不曾熟睡?”沈氏微微惊讶,但不刻稳定心神,诚实相告道:“不瞒夫君,妾身心里有私,故而愧不安眠。”
      一听枕边人愧言,萧岱便自好奇心起。他联系因果,探问道:“夫人可是因为阿凌得受天子封赏之事?”
      他了解自己的枕边人。特别是这一年多来,沈氏多次旁敲侧击,暗示自己重女轻儿。只是他有自己的苦衷,故而装作不知,不予理睬。可今日萧凌自己说与沈氏听,他便顺势问了问。
      面对萧岱的询问,沈氏不免习惯性一吓。但很快听出他并无责备之意,故而定神理绪后,鼓了勇气,坐起身子,坦诚道:“阿凌今日同我说,她这回又得朝廷封赏,已经是平南将军了。如此好事,妾身自然替她高兴。只是……”
      她稍稍顿了顿,见萧岱也坐起来并无阻她话头,复又道:“只是十一一直闲赋,为人母者心有不甘。适才散席后,妾身私下寻了十一说项,要他去求阿凌得个军职,也好将来建功立业。”
      “什么!你让十一去阿凌那里求军职?”萧岱霎时转头,直愣愣盯着沈氏。
      尽管黑暗中瞧不出萧岱神色,但沈氏还是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她赶紧下榻告罪,匍匐道:“夫君息怒,是妾身逾越了。”
      她知道萧岱一直反感自己参与前堂事,更反感自己插手萧凌事。这一年多来,夫妻数次争执,皆是萧凌之因。但今日她既做了决定,便也不会退缩。
      她人虽匍匐,口虽请罪,心却坚定。
      趁着萧岱不开口,她赶紧又道:“夫君,十一乃你嫡子,将来必然承袭父业。可你瞧瞧,如今这临沅城内,还有多少人识他敬他?若非他是太守之子,将军之弟,或是连府中奴仆都要瞧不上他了。夫君!难不成你真就如此狠心,让儿子一辈子碌碌无为,不予人争么?”
      “我狠心?”萧岱却未暴怒,只是不解。
      沈氏狠了心念,坚定道:“夫君莫以为妾身是无知妇人。其实妾身知道,夫君一直将阿凌当作了宝贝,故而想要她将来承继父业。却又怕十一将来长成,成了阿凌的绊脚石,最终闹出姐弟阋墙之事。是故夫君借口十一未加冠,便一直冷着他。不是么?”
      萧岱一愣,而后嗤笑一声,“夫人竟是如此想法?”
      “不做如此想,又能如何想?”沈氏鲜有硬气,抬头反驳了一句。
      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客气,只说了父女情深这等场面话,却并未直指不伦。她已经有了觉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萧岱因此暴怒,甚至将她休了,她亦要为儿子争一争。
      凭什么!凭什么儿子要给女儿让路!
      “夫君,妾身今日得罪,一应后果自担之。只求夫君一视同仁,给十一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沈氏再大拜,满腔决然。
      此时满室静默,唯闻萧岱在黑暗中沉重的喘息声。
      然而沈氏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萧岱的雷霆之怒,反而是一句让她瞠目结舌的话语传入了耳中。
      “夫人呐,你终究还是误会为夫了。”萧岱幽幽一叹,而后竟是平和道:“那便依了夫人心意,让十一去阿凌军中任职吧。”就好像吓不坏沈氏,顿了顿又道:“若十一自己求不来,便由为夫出马吧。”
      沈氏霎时凌乱,不知萧岱何意?
      而萧岱再不纠缠此事,只一句,“夜已深,夫人早歇”,便自重新躺下,侧身阖眼。
      他此时并不关心枕边人的心思,只陷在自己的盘算里。
      若换在从前,沈氏敢这般直白,他定然怒而斥责。但如今他自觉窥探到了萧凌隐密,便心念复杂起来。
      所谓用其能而限其心,这便是萧岱的小心思。
      其实这月余来,他并没有完全处理好自己同萧凌的关系。虽然萧凌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合着正道,对自己也一直敬重亲爱,但他却毫无把握将来在某一时刻,能够扼制住她的野心。
      不错,野心。萧岱不是迂腐儒生,又怎能察觉不到萧凌的野心。只是以往心无杂念,自然以为是萧凌志大,但如今猜到萧凌换了芯,便不时担忧难安。
      正好今日沈氏生妒,一句“绊脚石”无意中提醒了他。或许对于儿子,萧凌是真诚相待的。若如此,将儿子放在她身边,恰恰是最好的牵制。这或许是不错的主意,却着实令他心痛。若在一年前,他根本想不到原本融乐的一家人,会变成这副模样。
      萧凌野心难掩,沈氏隔阂日久。便连他自己,竟也在暗处留手算计。或许子思尚纯良,依旧持有赤子之心。只是今日之后,他亦是局中一枚子。
      想到此处,萧岱忽觉心口绞痛。他一时茫然无助,竟隐隐生出些悔意。
      汉室之兴……君臣之托……兄弟之约……难不成为了这些缥缈的东西,真要搭进去萧氏一家?他第一次有了动摇,然更多的却是迷惘。
      他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等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沈氏早已不在枕边,而屋外隐隐有人声。凝神细听,却是自己的一对儿女。他听不清屋外对话,便自稳了心神,整装开门。
      甫一开门,便是萧凌故作娇俏的逗趣声,“阿父,今日可不休沐哦。”
      萧睿跟在一边,倒不敢接话,只是微微笑着。
      一瞬间,萧岱仿佛置身往日天伦中,情不自禁接了口,同萧凌互趣道:“就你日日早操,不赖床!”
      然只一句,便自一滞。
      他勉力醒神,将虚幻的美好甩出脑中,而后摆出严肃模样,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姐弟同来,可是有事?”
      他隐隐猜到两人同来应是为了昨日沈氏所言之事。但不知是萧凌不肯而萧睿来寻自己说项呢,还是萧凌想来听一听自己的意见。但无论哪一种,他都已经决定,一定要让萧睿去她军中任职,而且还必须是手握实权的要职。
      然而萧凌并未谈及萧睿之事,而是请了他去书房,先说了别事。
      “阿父,女儿既得天子诏,便自擅专一回。想从阿父手里要两个人,不知可否?”萧凌开门见山,一进书房便直言要人。
      萧岱一愣,立马热忱道:“阿凌说笑。你我父女一体,要什么人但说无妨。”
      萧凌点点头,也不客气,爽利吐了两个名字,“杜袭、霍笃。”
      “杜功曹,霍兵曹?”萧岱一惊,反问道:“两位皆是诸曹要员,阿凌要此二人何用?”
      萧凌笑道:“自然是军中缺人,便从阿父这里挖些人才去。”
      “军中缺人?”萧岱细了细眼,猜不透萧凌此话深意。
      要知道南渡以来,父女俩军政分明。平日虽是一体亲厚,但郡府官吏和营中将领并无交集。更何况杜袭掌功曹,霍笃掌兵曹,皆是实权要职,太守的得力助手。此刻萧凌开口要人,着实让他大吃一惊。若换从前,他必不深思,但眼下心有疑思,便自狐疑起来。
      然而萧凌却未深究,只以为萧岱不解。她就着眼下实际,笑吟吟解释道:“阿父,武陵不设都尉,兵权尽在女儿手中。虽说凤仪军扫讨之余亦在各地治安,但号令却有些紊乱。霍兵曹虽有指挥之责,但因着女儿在,他其实手上并无多少人马。即便眼下管着各地驻军,却多是凤仪军所出。故而女儿以为,与其空占名额,不如早早归建。正好此回女儿升了平南将军,手下自辟将校不少,若阿父放人,霍兵曹正好去了军中,接任武卫校尉一职,可好?”
      萧凌说的都是实情,萧岱并未反驳。而且对于霍笃来说,秩比三百石的兵曹史确实有些大才小用。更何况驻军既是凤仪军所出,霍笃改入军职,接任秩比二千石的校尉,实在也是合情合理。
      只不过昨夜经历沈氏之妒,萧岱今日总觉心神不宁。他犹豫不决,竟在意起那点微末兵权来。
      幸好平日里父女间随意,萧凌也不去关注他的神色。她直白说完霍笃之事,又转口说起了杜袭。
      杜袭自从南渡以来,一直任着功曹史。功曹本是考察人事,参预郡务之职。但因为萧凌在武陵推行新政,人事考察多由军管直处,故而平日并不能尽其所用。比起赵俨在军中任监军、繁钦在府中任主簿,他貌似一直职责不明,到处“救火”,堪堪成了一个打杂的。
      “阿父,再来便是子绪的归处。”萧凌落落大方,挖人都挖得理直气壮,“子绪虽掌功曹,但其实这一年来,他多半是管着农垦杂事。而咱们武陵的农垦,又恰恰军民相杂。而今百姓安居,各乡各村的农事已然平顺。唯独军屯处,依旧要人号令。子绪温粹识统,处事温而不躁,正是女儿心目中典农校尉之首选。阿父,可愿放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也有理有据。同霍笃一样,这样的任命,对杜袭来说亦是好事。
      “呵呵,阿凌真是好盘算,讨人都这般好理由。”萧岱笑吟吟打趣一句,实则心头沉重。
      他想不到萧凌拿到天子诏的第一手,便是尽收军权。要知道军屯众人虽务农,但战时亦可操戈而上。眼下杜袭名正言顺被讨去屯田,不正是萧凌全力收归军屯的手段么?
      封霍笃而收驻军,讨杜袭而归屯军。
      “好心计,好手段!”萧岱暗自叹喟,却又无可奈何。
      只是萧凌根本就不曾如此想。
      她瞧着萧岱一时不应,又瞅瞅一直陪坐旁听的萧睿,不免有些气闷。她朝萧睿使了个眼色,而后便听萧睿道:“阿父快快应了此事,再来儿子还有话说。”
      萧岱猛一醒神,又将萧睿的催促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他心神一凝,立马应道:“既然如此,那稍后为父就让二人去你军中任职。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换成萧凌惊讶,她竟不知萧岱还要同她提条件。
      正疑惑间,便听萧岱道:“只不过你需应为父一件事,要准你阿弟在你军中任职,位不在校尉之下,如何?”
      萧凌一愣,转同萧睿面面相觑,而后却是大笑起来,“阿父竟是这个要求,呀,可真是太好了。十一,你瞧,咱们都省去口舌了。”
      她在萧岱一头雾水的表情中起身,径自出门去寻人,“女儿先行一步,去寻二位曹史做交接。”
      “十一,你阿姐何意?”萧岱等人去了,才转回神问出声。
      萧睿道:“阿父难不知阿姐要说的第二件事,便是要我去她军中任职?哈哈,可真巧,看来阿父也觉得孩儿长成了呢!”
      他减不了少年郎的意气,却也有意想让人明瞭姐弟间的情义。便在萧岱更加狐疑的神色中,得意道:“阿父可知,阿姐已经许了我中领军一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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