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庾与马，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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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宫内，宫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然而诺大的寝殿，却只听得见瓷器的敲击声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咳嗽声。皇后褚蒜子正服侍着病重的皇帝司马岳用药，褚蒜子今年二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时，司马岳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然而与褚蒜子比起来，他却显得病弱了许多，褚蒜子喂下的药只喝了两口便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才刚喝下的药又全吐了出来。
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庾翼急急地入宫，前来拜见司马岳，恰巧遇见刚问好诊出来的御医，忙拦住他问道：“如何？”
御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庾翼不禁眉头紧锁，跟着宫女进了寝宫，向司马岳行跪拜礼：“微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司马岳见庾翼来了，忙亲昵道：“舅舅来啦，快起来。”
“谢陛下…”庾翼起身靠近了些，关切道：“岳儿身子可好些了？”
司马岳：“近日咳嗽地愈发厉害了，头也疼的紧，时常看不清东西，要吃些丹药才见好些……”
宫女端上一颗红色的小药丸，褚蒜子服侍司马岳就水喝下。
庾翼眼神间似是有些闪烁：“陛下……老臣……有些要事想与陛下商议商议。”
司马岳明白庾翼的意思，便对旁边的褚蒜子道：“你先下去吧，朕与舅舅说会儿话。”
褚蒜子点点头，替他拢了拢身上的灰鼠氅子，又将身旁的玄色祥云纹厚锦靠枕垫在司马岳背后，而后恭谨地行礼退下。
司马岳待褚蒜子退出宫后才问庾翼：“舅舅今儿个找岳儿何事？”
庾翼看着形容枯槁的司马岳，禁不住老泪纵横：“岳儿……你才不过二十三岁，怎的身子就成这样？”
司马岳苦笑：“这大概就是命吧……父皇二十六岁崩逝，大哥走时，也不过二十二岁，如今……竟也轮到朕了……”
庾翼闻言先是叹息、再是犹疑，后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岳儿，有件事，别人不敢提，但舅舅却不得不提了……”
司马岳了然一笑，可这笑中，却又带着点心酸，带着点自嘲：“舅舅说的可是立嗣的事？”
庾翼惶恐，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陛下……”
司马岳反倒不以为意：“舅舅不必惊慌，如今朕久病不愈，你既是朕的母舅，又是朝廷重臣，这话，也的确只有你能提了……”
庾翼看着偎在塌上的司马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也是这张龙床，也是一个正值盛年却重病不起的少年天子，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戚，哀哀地唤着陛下的小名：“岳儿啊……”
“舅舅准备笔墨，拟旨吧，立皇子聃为太子，舅舅行周公事……”司马岳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倒像是在下一道寻常旨意，而非交代自己的身后事。
庾翼闻言忙往后退两步，接着就朝司马岳行君臣跪拜大礼：“臣，罪该万死！”
司马岳不解：“舅舅这又是怎么了？”
庾翼俯首贴地，悲嚎道：“臣死谏！请求陛下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嗣君！”
嗡地一声，似是一道惊雷自平地起，吓得司马岳大惊失色：“舅舅！你这是何意？！”
司马昱乃元帝幼子，按辈份来算是司马岳的叔叔，庾翼这话等于是让他立叔不立子，他如何能不惊讶？
庾翼带着哭腔辩解道：“陛下，聃儿他只有三岁啊！陛下看看这长江以北，、羯人、氐人、羌人、鲜卑，哪一个是好对付的？无非是见我晋室朝局稳定，不敢冒动罢了，若是陛下哪天真有不测，聃儿继位，主少国疑的情形下，难保有人不动心啊！”
司马岳目光涣散、似还没回过神来：“……舅舅？”
庾翼紧接着说：“陛下与成帝同为明帝嫡子，当年您哥哥成帝继位时，只有四岁，从他儿时到成年的这段时间，朝局之混乱，士族之嚣张跋扈，想必舅舅无需赘述，我们庾氏一族受明帝和太后嘱托，辅佐成帝，只盼着成帝能快些长大好结束这乱局，可没想到他刚满二十二岁，好不容易能担负起国家重任了，却又像你父皇当年那样重病不起，当时成帝虽然已有两个儿子，但他怕幼子继位，会重现当年儿时乱局，这才传位于陛下，陛下难道忘了吗？！”
司马岳回忆起幼年时光，那时他五岁、哥哥也不过六岁，朝廷才刚平定了王敦之乱，紧接着苏峻之乱爆发，叛军于第二年攻克建康，他和哥哥被叛军裹携至石头城，虽后来叛乱平定，但是待他们返回建康时，建康城已被烧成一片废墟，母后庾文君也受辱忧死……
司马岳喃喃道：“朕……当然记得，哥哥他……甚是艰难……但是舅舅，就算聃儿年幼，可论起司马家的宗亲来，不止他会稽王一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庾翼：“时人云，‘王与马，共天下’，陛下虽有兄弟，但他们的母族不够强大，不足以与朝廷里掌权的士族们抗衡，会稽王身为元帝幼子，宗室之中辈份最高，又与士族们交好，宗亲之中，恐怕除了他，没人能压得住镇了！”
司马岳整了整刚才因激动而滑落的灰鼠氅子，似是云淡风轻地说了句：“‘王与马，共天下’，那是爷爷和父亲在世时的事了，朕现在听到的可是，‘庾与马，共天下’。”
“这……”庾翼自认深得司马岳信任，然而司马岳此刻却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对他举立会稽王一事起了疑心，一时竟也不敢多言。
司马岳心中明白，晋室皇权衰弱，必须要与实力最强的士族形成联盟才能稳定住局面，他见自己的舅舅被吓成这样，遂叹了口气，宽慰庾翼道：“朕知道，这些年多亏了颍川庾氏在背后支持，哥哥和朕才能勉强与士族们抗衡。但是，聃儿他是我的儿子啊，算起来你是他的舅公，难道聃儿继位了，舅舅就不打算帮他了吗？”
庾翼连忙辩解道：“陛下这说的是哪里话，聃儿也有我庾氏血统，我怎会不帮？只是陛下万一有什么不测，到时候帮与不帮，怕不是我能说的算了……”
司马岳疑惑：“舅舅这是何意？”
庾翼跪着朝前靠近了些，轻声道：“聃儿只有三岁，若他即位，国家一并大小事宜，还不是皇后说了算？现皇后的母族褚氏尚在，怕是第一个要防着的，便是我这前朝外戚。”
司马岳听罢方觉此言在理，听过太后重用父家亲戚的，也听过太后重用母家亲戚的，可哪曾见过太后重用婆婆家的亲戚的？
庾翼见司马岳心生动摇，忙自怨自艾地说道：“哎……我颍川庾氏自从做了外戚，没少被其他士族攻讦，这外戚的身份，不要也罢。若是她褚氏实力强劲，舅舅也就放心了，可褚氏并非我朝第一等士族，朝中除了后父褚裒刺徐、兖以外，朝中再无其他外援，我怕到时候……”
司马岳沉吟良久，徐、兖二州（注：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江苏中北部）是晋朝防御北方南下，戍卫建康最重要的门户，也是距离建康最近的一个防区。正因如此，朝廷在将徐、兖二州交给褚裒之后，其他褚氏子弟接连被排挤出朝堂，怕的就是军务朝政掌握在同一士族手里，难免日后生出异心来。
他与褚蒜子少年夫妻，对她本是放心的，但被庾翼这么一说，褚氏虽有军权，但无朝政大权，若是日后士族争斗起来褚氏控制不了局面，怕国家也不能长久，况且后父手上的军权，因着京口那家人的缘故，怕是还要再打个折扣……
司马岳颓然地叹了口气：“舅舅的意思朕明白了，可若真是让会稽王嗣位，那到时候颍川庾氏……舅舅可想好了？”
司马岳之所以听到庾翼劝他另立他人，却没有怀疑他有不臣之心，除了庾氏一族多年照拂以外，还因为会稽王生母郑阿春，跟庾氏没有半点关系。并且他年近四十，又在朝中多年，不可能被庾翼掌控，若庾翼真有异心，只怕他那三岁的儿子反而更好操纵些。
庾翼：“陛下，明帝和姐姐去时，先后嘱托我们兄弟照顾好您和衍儿，看顾好这司马氏的天下，臣万万不敢以一己之私，置大晋江山于不顾！” 庾翼说完又要叩首。
司马岳：“舅舅你快起来……”
……
是夜，褚蒜子斜倚在胡床上，听着宫女复述着庾翼与司马岳的对话，脸色变地愈加阴郁。庾翼出自颍川庾氏，他的姐姐是明帝的皇后庾文君，庾氏一族以外戚之身，先后辅佐明帝，成帝以及司马岳三位皇帝，总摄朝政长达二十年，当初成帝之所以立弟不立子，就跟庾氏有着莫大的关系，庾翼这个时候来找陛下，褚蒜子已知其中必有缘故。此刻她听着司马岳一步步地动摇，心也一点点跟着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