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有云》小菜两碟

9、第 9 章 周五，林欣

　　周五，林欣然，杨晓溪和沈小云一起逃掉晚自习，打算去医院看看李凯。一般周末晚自习管得不严，其实只要不是期末考前复习阶段，逃晚自习这种事儿班主任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谁知道刚一出校门就看见一群人在围观着什么。林欣然对凑热闹向来不感兴趣，何况还是在有事儿的时候。沈小云却拨开人群向里走去，林欣然和杨晓溪见状只好跟进去。

　　原来是几个职高的学生发生争执，打斗时出了意外，一个男生的手臂被自行车尖利的闸皮刺破，伤势有点严重。那个男生的衣袖挽着，整条胳膊鲜血直流。在场的人似乎都忙着观望，也有人喊叫着让快点去医院。却没有谁真的站出来伸出援手。争斗的那几个男生似乎还顾不上这人的伤情，剑拔弩张着欲分出输赢，谁也不想先停手让步。

　　沈小云一个健步冲上去，站在僵持不下的几人中间，怒喊：“郭翔，别打了，快上医院。”

　　“还不散开，再不走，警察就来了。”沈小云说完这句话，几个打架的人才捡起地上的书包，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对伤者甩下一句：“这事没完，你先去医院。”众人才作鸟兽散。

　　林欣然担心沈小云需要帮忙，就让杨晓溪先走，自己留下陪沈小云。沈小云扶着胳膊受伤的男生在路边拦出租车，林欣然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吓的心脏一直突突直跳。而且她只看了一眼那条几乎露出白骨的胳膊就忍不住一阵阵眩晕。赶紧冲到路边的小商店去买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颤抖着帮那人简单包扎了一下。

　　下了出租车，他们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医院急诊室，伤者进去清创缝针，沈小云去缴费，林欣然跟上去问：“这人你认识啊？你钱够不？不够的话，我有。”

　　其实林欣然这么问就是以防万一。她知道沈健达生意好，挣钱多，自然不会对自己儿子小气。沈小云身上总是带挺多钱，而且向来花钱大手大脚。在林欣然看来这多少与高中生的身份有点不符。他们几个在一起经常都是沈小云请客。沈小云的大方仗义也是林欣然在和他做同学后又给他贴上的新标签。

　　沈小云回头看一眼林欣然：“钱够，今天谢谢你。”

　　“没啥事了，你要不先去住院部看李凯吧。一会儿我要送他，你和杨晓溪一起回去。你俩打车回去，路上小心点。”

　　“好。”林欣然说完，就默默去了住院部，谁知道杨晓溪和李凯的表姐相谈甚欢，相约一会儿一起回家。林欣然在病房呆坐了十分钟，觉得自己挺多余，就跟杨晓溪说要去帮忙照顾沈小云受伤的朋友。

　　沈小云看见林欣然又回来了，也没多问，俩人就默默地在诊室外面坐着等。

　　“那人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好人？你怎么认识的？”林欣然最终还是没能压抑住自己不断膨胀的好奇心，忍不住发问。

　　“我初中时认识的朋友。”沈小云似乎有点生气，面色不善地瞪着林欣然：“什么叫好人？什么叫不是好人？你先跟我说说。”

　　“比如打架斗殴就不是好人干的事。”林欣然脱口而出。

　　“呵，你这定义还真有水平。”沈小云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林欣然做了16年的乖乖女，自然认为打架不是好人干的事儿。毕竟她一直循规蹈矩地活着，一路上得重点学校，除了在幼儿园和小学，长大后，确实从没见过身边的男同学打架，女同学那就更没有。尽管后来她完全颠覆了这个观念，甚至觉得打架虽然简单粗暴，但有些时候管用。男人之间可能就需要这种直接的沟通方式。

　　但林欣然不傻，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在医院急诊室里和沈小云吵架。于是她选择闭嘴，起身去买了三瓶热饮。回来时，沈小云看见她的举动倒像是受了感动，接过来柔声说：“谢谢。一会儿能不能先送他，我们再一起回家。”

　　“好。”
　　“快下自习了，要不要先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你晚点回去。”

　　“不用了，我现在没人管。我妈现在经常不在家，虽然我小姨住我家，但是整天不着家。”林欣然有个只比她大七岁的小姨，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在银行工作。为了离工作单位近，而且号称方便给林欣然辅导功课，就住在了林欣然家。林欣然知道小姨住她家其实纯粹是为了自由和远离姥姥的唠叨。但小姨搬来以后，妈妈似乎更随性了，经常不回家。她现在对于妈妈住在哪儿，和哪个男的在一起，干什么工作都全然不知，也张不开嘴问。大人都只当她是个孩子，只管好好学习便是。这些事儿确实常常让她烦恼，每回她不高兴，也都是杨晓溪陪她发呆忧郁，给她买好吃的，逗她开心。

　　今天说完这话，她心情开始发闷。沈小云好像看出她的情绪，“我也没人管，就是我奶奶给我一天做两顿饭。我爸忙着赚钱，我妈忙着花钱。除了要求我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别的事儿也没人管。”“不过我觉得没人管挺好的。要是学习也没人管就更好。你是不特别喜欢家里人管你，觉得被人管才特受重视。”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欢现在这样。”

　　“那你跟你妈说呗。她是你妈，肯定会照顾你情绪的。”

　　“我不想说，他们都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儿，不愁吃喝，好好学习就行。没人关心我高不高兴。”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过了一会儿，郭翔终于伸着包扎完好的胳膊从诊室走出来。回去的路上，俩男生居然串供，要哄骗郭翔奶奶这次事件纯属骑自行车摔倒发生的意外。

　　郭翔家住在二环边上仅存的一片还未整改拆迁的棚户区里，低矮的屋顶上大石板压住的油毡，户外裸露的水管和破败的公厕都透露出这里的生活条件相当简陋，甚至艰苦。林欣然和沈小云定然是没吃过这种苦的。林欣然家虽出身小市民阶层，但也一直过着稳定体面的生活。而且她的生活圈子极其狭窄，认识交往的人也大多和自己家境相仿。今天之前，还真是从来没踏进过棚户区，顶多坐在公交车上远远望过几眼。

　　和郭翔一起生活的有他的奶奶和妹妹郭静。入冬时节，尽管屋子里生了火炉，可这屋子四下漏风，也比外面暖和不了几度。林欣然看着郭翔年迈的奶奶，心生同情。郭静给他们端来热水，坐下陪他们聊天。林欣然觉得郭静长得很好看，不免羡慕起来。心想原来上天真的会在拿走人一些东西时，给你另一些东西。比如，郭静虽没能托生在一户好人家，却长得这样标志。寒暄了一会儿，因为天色已晚，沈小云和林欣然告辞回家。

　　沈小云问林欣然愿不愿意走着回去。林欣然虽然不是软性子，但从不无理拒绝别人。她觉得沈小云今晚好像也有点心事重重。

　　怀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心，林欣然斗胆问了句：“沈小云，我觉得你和郭静的关系匪浅。”
　　“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她对我有那么点敌意。”
　　“还敌意，你逗不逗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书呆子呢。”
　　“我灵醒着呢。快点跟我说说，我最喜欢听男生和女生之间的绯闻了。”
　　“杨晓溪和李凯还不够你消遣啊。还想问我的。”
　　“杨晓溪和李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一点刺激感都没有。你这个故事应该不错。起码挺新鲜的，不是我生活范围内的。”
　　“那咱俩去夜市吃点啥吧。我饿了。然后我慢慢跟你说。”“只是，你知道那么多别人的秘密。不怕消化不良？！”
　　“你放心，我不会。而且你应该信任我，我这人嘴特别严。”
　　“嘴特别严的，在武侠小说里都是死人。”

　　尽管俩人这么斗嘴，沈小云还是跟林欣然说了关于郭翔和郭静的不少事儿。

　　原来郭翔和郭静的父亲在他们小时候因为失手杀人入狱。他们的母亲受不了闲言碎语，熬不了几十年的等待，而且觉得无力抚养两个孩子，便把孩子抛给奶奶，一走了之。从此祖孙三人靠奶奶捡破烂和低保维持生活。

　　郭翔比沈小云大两岁，马上高职毕业。郭静和沈小云是初中同学，现在上护校。沈小云和郭静好像有那么点朦胧的男女感情。可惜还没萌芽，就分道扬镳。后来林欣然问过郭静为什么再不跟沈小云来往了，郭静只简单的说了句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不想耽误沈小云的学业和前程。林欣然当时听起来莫名感动，就像是痴情女人为了成全爱人做出了伟大的自我牺牲。

　　“你喜欢郭静吗？”林欣然已经开始得寸进尺。
　　“挺喜欢的。”好在沈小云也没反感。
　　毕竟少男少女的心事儿也需要有人倾听。
　　“喜欢她什么啊？”
　　“长得好看，人很善良温柔。”
　　“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挺长时间没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了？”
　　“不想打扰她，感觉我俩没啥希望。我上高中，她上中专，我考上大学，她都工作了。”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现实的人。我以为你是无所畏惧的那一种。”
　　“无所畏惧？无所畏惧地耽误人家，害了人家。还是明明知道不是一路人，硬往一块儿拧。”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啊，你不是一向反感我们这种俗人的观念么。到你自己身上，标准就变了。”
　　“你喜欢过人吗？你知道喜欢的感觉吗？”
　　“肯定有心里面有好感的人，就是想以他为榜样那种。”林欣然此刻心中泛起了郑宇的样子，不觉竟有点脸红心跳。
　　“真不愧是好学生，喜欢一个人还要当成榜样，你是喜欢雷锋叔叔吧。”
　　“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林欣然没好气地瞪了沈小云一眼。
　　“喜欢就是在一起时挺高兴的，见不到面时想见面。但这种感觉，消失的也挺快，你看我一年多不联系她，现在也不觉得有多喜欢了。”
　　“你这就是见异思迁，水性杨花，寡情薄幸。”
　　“你是在显示你会的成语多？”
　　“不是，我就是形容你这个人。”
　　“她不是个聪明有头脑的女孩儿，比较笨。我喜欢她的长相，但我更喜欢聪明有意思的女孩儿。”
　　“没看出来，你居然比李凯高级。还看内涵呢，李凯都不看这些的。”
　　“李凯怎么没看，杨晓溪学习可以，长得还行，性格也不错。人家俩肯定是能一起上大学的，不信你走着看。”

　　经沈小云这么一说，林欣然才发觉李凯和杨晓溪其实各方面还是挺般配的，是有前途的一对儿。林欣然同时发觉男人天生就比女人拥有更多理智。他们的理智可以用在寻找目标和发动进攻之前，甚至可以让心动只是心动，喜欢只是喜欢。

　　谁知道聊着聊着，七拐八拐，最后竟变成沈小云借机教育林欣然多看看周围，多的是不幸的人，别老觉得自己多委屈，其实已经挺幸运。林欣然想着郭静和郭翔，也不过是跟自己同龄，经历的艰辛却一定比自己多得多，也不辩驳，心里却更加念起父母的好，竟有点觉得自己不该怪罪父母离婚和父亲的远走。毕竟爸爸不止是存款一点没拿，听姥姥说还给家里的银行卡里打过钱，说是给自己上大学用。爸爸离开这里可能真的是在这个城市伤了心，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可她还是挺想爸爸的。

　　一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哭了“我现在已经不怪我妈爸离婚了，就是我想我爸了。”

　　沈小云递上一张纸巾：“那你赶紧长大，如果你爸一直不回来看你，你就去找他。”

　　不知不觉，经过这个入秋的夜晚，林欣然和沈小云因为共同处理了一场意外，共进一顿夜宵，进行了一场毫不掩藏真心的对话，关系陡然进入暖春模式。沈小云看到了林欣然的临危不乱，聪明机灵和坦率真诚。林欣然看到了沈小云的勇敢直言，仗义大方和理智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