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九龄（2） ...
-
屋漏偏逢连夜雨。
药齐师徒出逃的第三天，小戚铭祯扛不住了。
此时的破土地庙外飞沙走石，天阴阴沉沉到快要分不出昼夜。目测不出一个时辰，又要是一波瓢泼大雨。
药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破土地庙，戚铭祯缩在药亓的袍子里，滚烫的小脸贴在他师父胸口，蹙眉垂泪，像只抽抽搭搭的小奶猫。师徒二人前脚寻得了土地恩公的庇护，后脚龙王终于泻了肚。
药齐回首望着门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一瓶砒/霜，他紧了紧衣襟，把小火人又抱的稳当了一点。
自倚澹派哗变一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半，药齐日夜不休地抱着戚铭祯仓皇出逃，他几乎是食水未进，寻到点吃的就都留给戚铭祯了。可这风餐露宿没日没夜的日子戚铭祯实在是熬不住，立秋一过就染了风寒。别看药齐姓药，他其实不懂医术，前几日全靠尚且清醒的小戚铭祯指手画脚配了几副药，连煮都没法子，只能干吃下去。强撑到现在，戚铭祯的药箱已经油尽灯枯改成了书箱子，人也扛不住病痛，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药齐心中郁结难以排解，只好寻了个蒲团，盘膝坐在土地公脚下，开始捋思路。
掌门师父头七一过，以肖立峰为首的一伙御修和以关思宇为首的法修立刻爆发了夺位之争。药齐自嘲地笑了笑，哪有人拿他这个大师兄当回事，连掌门师父的传位令都被无视了，叫自己索性丢回去砸晕了肖立峰。后来，他听声音。貌似是自己剑修的太子党们看不下去了，想捍卫他的未来掌门之位，也提剑加入了混战，一来二去不幸吸引了战火，被两派群起而攻之。而医修体修虽是倚澹派最古老的正统派系，可传下来的弟子也就那么星蹦几个，除了站好队的，其余弟子几乎都挑时机溜下了山。
想到这里，药齐感到一股烦躁油然而生。倚澹派中积病已深，自己却从未担起大师兄的责任做些什么。如今更是在太/子/党们的掩护下仓皇出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对得起掌门师父的期望——倒是随了肖立峰关思宇这些欺师灭祖败类的心。
可他本就不是能动得明白这些心眼的人。自从入了倚澹派，每日无非是修行打坐，练剑参悟，养花逗鸟，时常不时常地再去孝敬一下各位师尊，就是已经他的全部生活，连照顾师弟都是关思宇替他打点妥帖。后来下山捡个小神医戚铭祯回来当徒弟之后，更是无视了其他弟子的诟病，跟他的小徒弟天天窝在长乐居里师慈徒孝自在逍遥。
是不是自己快活太过，渎职大师兄之位，才招来这等报应呢……
药齐叹了口气，打断思路，起身取出药箱里的体术功法，在庙里找个干燥的地方摊开来。这些功法是他拼了大小两条命抢出来的，真泡了他不如自杀谢罪。
被雨水打湿了的功法典籍摊晾在东边的墙角，紧挨着的就是一窝其乐融融的鼠辈，西边的墙角滴滴答答漏着积水。药齐忙完了这个，叼着干草杆重新坐在土地老儿的脚下，开始盘算今后的活路。
他不是没盘缠，恰恰相反，此时他从手上随手撸一个指环下来都够俩人在醉香阁天字一号房住一个月。只是怕肖立峰他们从倚澹山上追过来，一时不肯善罢甘休。但是他又不能就这么带着小家伙回姚家——药齐原名姚祺，打小是姚家的金贵少爷，可当初上了倚澹山就是逃婚出家，如今带个娃娃回去……。
药齐脸上泛起了土色。
进城寻个郎中是拖延不得的了，至于住处……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药齐不舍得再拖延戚铭祯的病症，风寒重了是会要命的。不如出去赌上一赌，最差的运气就是跟遇上那些豺狼虎豹，拼一把命呗。
他望了望外面，天色不早了，雨点也越来越猖狂，等下落日后再赶路更危险，看戚铭祯难受的样子，在庙里留宿一宿恐怕不仅缓解不了，还得受一层凉。
药齐搓了搓脸，从本就在竹林中被划得破破烂烂的外袍上撕下两条布条，将戚铭祯绑在背上，又跑东墙角拢好了书装进空药箱。戚铭祯被这一阵折腾闹得皱起了眉，双手扒在他肩上，难受得哼哼几声。药齐挎上药箱，回手拍拍他的头作安慰，拎起墙角不知谁遗落在这的伞，冲进了风雨中。
要说破庙就是破庙，房也破席也破，连从庙里顺出来的伞都是破的。药齐明明撑起了伞，依旧被雨水糊到睁不开眼，背后的小戚铭祯估计也被淋透了，咳嗽不停。气得药齐顾不上浪不浪费，功法运转一周天，剑意化形把戚铭祯包裹起来，也给自己的面部加了一层防护。剑意化形后刀枪都不入，何况区区暴雨。
“破玩意要你何用。”他催行着功法。啐骂一声，甩手将雨伞丢回破庙，当啷一声撞在了柱子上。
“轰——。”当空一道闷雷，破庙塌了。
“……”
“师父……”恍惚间，戚铭祯被这巨响吓得呜呜喏喏，搂紧了他的脖子。
“日了，我他妈就日了！”他虽是剑道修行之人，但也是正经八百公子哥出身，何时吃过这么点背的苦头。别看他端着大师兄架子的时候彬彬有礼，接二连三的霉运缠身过来他也骂娘。
回是回不去了，药齐托了托往下滑的戚铭祯，只好选择向前路奔去。雨水溅在泥上，染脏了他的云纹雪浪衫下摆，破碎的外袍飘摇在他的身后，但这一切药公子都无暇在意了。
也不知是这外袍更破碎，还是倚澹派的未来更破碎。
狂风卷积着乌云，又被雷电撕碎，一切生灵都在振聋发聩的暴雨中噤声躲避。
天在怒吼，天在落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九龄（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