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暖 ...
-
蝴蝶看见他的手伸进阳光里，从竹篮里那出窝头和咸菜粥，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些脉络清晰的鼓了出来，像这样的一双强劲的手轻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现出让人心软的温柔。
胡蝶，你今天是不是去参加游行示威了？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先生，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放下碗筷，伸手抚上她的脸，胡蝶向后缩了一下，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把手放下。他伸出两只手，扶正她的脸，直视她眼里深深浅浅的光，他的手掌粗砺，长满硬茧，将女孩整张脸托在掌心。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明白么？不要再跟他们去了，有人来找你，就找借口推掉，明白么？他的声音郑重带些急切，像是提醒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远离危险。
可是，胡蝶辩驳道，国民党那些汉奸……
听话！！他低吼道。
他声音里有不一样的焦虑，火燎一般，吓了她一跳，好象如果她不按他说的做，天就要塌下来了。
长时间的静默，外面似乎有自行车的声音越行越远，窗口的阳光闪了一下，声音又渐行渐远。车轱辘咯楞咯楞得响，可以想见雪地上两条明显的车轮花纹。
先生，今天，爸爸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她抬起手来，覆在他手上，握住。我知道爸爸最关心我了，所以，其实在出来之前，我已经答应他了。
是么？他的声音松了口气，把手收了回来，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告诉我，你父亲给你取名胡蝶，就是希望即使战火摧毁了所有建筑，烧尽了所有树木，当人和鸟都无处可去的时候，胡蝶，你，还有那些绝不会消亡的野草尖做落脚之处。他把碗端起来，你父亲真的很疼你。
先生，胡蝶忽然坐近了一些，欣喜的鼻息都吹到了他的脸上，你还记得？
他便笑了。他过去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捧着半碗咸菜粥，用他全部的宠溺对一个女孩说话，过去他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傻，现在他却庆幸。
你的话，我哪句不记得？
胡蝶，这些菜都是你烧的吧？
恩。
你手艺真好，他由衷的赞叹，如果你是我的……他猛的停住话头，忐忑而又尴尬地等待她的反映。
先生，我……
啊胡蝶，这荠菜是你在哪里弄来的？他急急出声打断，不是他害怕知道答案，实在是因为他不能。
家后院有个小小的菜地。胡蝶是个乖巧的女孩，她自觉的顺着话题走，对了，先生，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孙镜，他回答，孙子的孙，镜子的镜。不是个好名字。
哦，我记下了。胡蝶抚摩着竹篮上的花纹问，那么，先生，你过去是做什么的啊？
他的动作顿住了，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窝头给她，他说，我不能骗你。
他的声音很沮丧，沮丧得让她的胃都绞痛起来。我不问了，她连忙说，我不问了。
她不知道，她的慌张让他更加沮丧。他多想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值得她敬仰的英雄，可他不是。他从来都是那么自信傲慢，一声令下，便定要手下肝脑涂地去办到。可在她面前，他第一次诅咒自己。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摸到了女孩子的头顶，她的头发很凉，显出柔顺来。但他明白，她是，比谁都不愿意低头的，倘若你要她求饶，她必定会不屑一顾地向你冷笑，再毫不犹豫地自行了断。
胡蝶，你相信我么？
诶？她愣了愣，相信的。
相信到可以把你接下来的性命交给我来引导保护么？
如果只是我的，胡蝶思索了一会儿说，那我可以，但如果包括我的父亲，那么就要看他的意思了。
于是他隐约地笑了。她是他这一生中遇见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对他诚实的人，至少她对他说的，都是真话。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考虑到他的情绪，就修改原意。所以他才相信她，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他很快便敛了笑，事关重大，你要跟你父亲好好商量一下。
胡蝶沉吟片刻，便道，我会试着说服他的。
好，你听着，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北平不久后会暴乱四起，毕竟华北五省的日军对这里虎视眈眈。你们应该搬到政府所在的南京去，那里只有一派大党，国共冲突少，日军暂时也进犯不到。
恩。胡蝶无比认真的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一旦平津被攻破，你们就要迅速离开南京，沿着长江向西走，尽量不要去广州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的政府所在地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怀疑，那么坚定，坚定得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没有当真。
胡蝶，他从脖子上取下一块东西，挂在她脖子上，这个给你，很有福气的，我一直戴着它，很多次大难不死。
那…胡蝶伸手推了一下，却被他不由分说的抓住了。
我是个男人，烂命一条，谁也不希罕。可你是女人，红颜命比纸薄，你又心高，没有庇护，我没法安心。
硬硬的，一块。胡蝶将它握在手心，还有他的温度。这是他的福气，他把它给她了。此后，那本在风雨飘摇中站在他身后帮助他的神明，来到她面前佑护她了。此后，他便要在这滚滚红尘中单打独斗，再没有那虚无中的指尖为他示出道路了。
先生，你真的，要把它给我？
真的。
真的？
真的。
他的声音诚恳，不厌其烦，好象她再问上一千遍，他还是会耐心的承诺给她听。
那先生你怎么办？
如果你觉得良心难安，他促狭地笑了，就在有空的时候到杭州灵隐寺帮我再求一个吧。
好，她应承下来，一定回去的。
我们就这么说好了。她的手在护身符上紧了一紧，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日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