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成说》关居

9、第九章

　　砍树选在难得的晴天。

　　天刚蒙蒙亮，沈家人就带着人敲开了书生家的门，早在前几日，沈家人就在镇上招收许多砍树的好手，磨刀霍霍，就为了砍树取树心时可以干脆利落。

　　当日头渐渐当头照，砍树的前期工作也到了尾声，梯子横架，多余的枝叶被砍断，随着喀吱喀吱的声音，不断有小臂粗的树枝应声落地。

　　粗长的树枝掉落在草屋的屋顶，又在上头滚落几圈再落地，落在树下看热闹的人身侧，惊起一片呼声。

　　书生早已在工程开始之前就被沈家人安置到不远处的沈家别院，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沈家小童看见了，急急跑来让书生站远点，就怕砍树时树枝飞扬，一个不小心就打到这位沈家的恩人了，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成了沈家的罪人了。

　　可那书生站在哪儿一动不动，像失了魂般盯着正被人比划着该如何下手的树，小童抬手，用袖子拭了拭额间的汗珠，他这几日睡得少，沈家上下都护着小姐，这好不容易等到书生松了口，赶今儿天刚擦亮就来了，春日微凉，但他仍出了一身汗，更别提正在指挥工匠们的老爷子了。

　　老爷子本来身强体壮，但经了这几日与书生的周旋，愣是花白了一头发，连身子也大不如前了。

　　其实他也懂书生的意思，没人听过树心就一定可以救活小姐，而这老树几乎伴着林家走过了几代人，几乎是林家的传家宝了，现在要人家为了虚无缥缈的树心就要毁了这么一棵树，换谁谁都心疼。

　　老爷也是没法子了，郎中们看到小姐都说已经无力回天，这偏方尚且不知可用，但总归是个希望，所以老爷子才会死死不放。

　　小童其实是知道的，老爷雇了镇上许多人去书生家说情，很多时候还用小姐说事，即便老爷至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书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能责怪老爷吗？只能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童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回过神就看着一根树枝直直的往书生飞去，书生竟然连躲都不躲一下？！

　　小童急急上前打掉树枝，心有余悸的看了眼书生，却发现书生一动不动的继续看着那树。

　　小童忍不住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当起了护草使者。

　　唉呀，像他在沈家可是护花神使，现在在这护草，也算是书生有福了。

　　小童乐滋滋的想着。

　　书生没有理会身边多了一个人，眼睛看着那群忙碌的人，眼神放空。

　　******

　　树妖其实是不懂的。

　　它看着书生家的人来来往往的增多，原以为会如以前那般听见许多故事，却不想听来听去，这些人反反复复的在说一件事:

　　取树心，救沈家小姐。

　　沈家小姐它认识，就是以前经常来的绿裙子，闺名青衣，拒绝了书生的提亲，如今重病在床。

　　可是这关书生何事？树心又是何物？

　　树妖听了好久好久，好半晌才懂得他们说的树心，是要在它身上取的。

　　这就奇了！它又不是妖，又怎会有树心这种东西？有的话，它这棵树会不晓得？

　　“能救人，是人的福气，也是树的福气。”

　　是哦，怎么不问问树愿不愿意有这福气呀？

　　可是那些人像认定了它就是有一般，不断的想让书生同意他们砍树，坚持不懈的上门，源源不断的说情。

　　树妖十分欣赏书生的坚定不移，送了自己长得最好的叶子给书生，换来书生淡淡的笑容。

　　知道书生不会把它交给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树妖懒懒的晒着春日难得的太阳，一边听着沈家人的哭诉当做唱曲儿。

　　呀，这个老人哭的不错呀，挺感动树的。

　　树妖摇头晃脑的评价了一句。

　　“好，我答应你。”

　　哭诉转为欢呼，树妖半天回不过神来。

　　答应了什么？欢呼了什么？

　　树妖还没来得及理清问题，就瞧见书生在沈家人的簇拥下收拾包袱离开了林家。

　　书生你不要走呀？！你快回来！

　　树妖茫然无措的呼喊着，可是书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就像当初去花灯会时一样，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书生你不要走呀！我还有好多话想要问你，你为什么要走？

　　林家从来没有离开这里，书生也是林家人，所以书生一定会回来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树妖等呀等，等呀等，从晨起等到了日落，又从夜色等到天明。

　　终于等来人敲开了林家大门，树妖欢喜的抬头，在看到一群拎着斧子梯子工具的人时，仿佛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凉水。

　　不是……书生。

　　树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毫不怜惜的砍去它的枝叶，并丢在一旁。

　　树妖痛的哭喊，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树妖想逃，可是它的根深深的扎在土地，一动不动。

　　树妖想问，为什么他们要砍它？它没有树心这东西。

　　树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它身上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了，它的枝叶已经少了大半。树妖没有了树会变成什么？

　　什么都不是。

　　因为至始至终，它连妖都不是。

　　那些人已经开始在砍它的树干了，树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如果在死之前可以见一个人，树妖只想再见书生一次。告诉他，它没办法长大了，他等不到它长大了，它不能与他“与子成说”了。

　　尖锐的刀锋深深的插进身体，树妖觉得自己已经痛的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会瞧见书生就站在门口，眼睁睁的看着它被砍呢？

　　冰冷的刀锋再次落下，树妖吃力的睁着眼，即使朦胧到已经看不清眼前，树妖还是远远的瞧着林家门口的小路。

　　书生你怎么还不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快回来……

　　在最后一刻，树妖终于发现了门口的书生就是它一直在等的书生。

　　原来，那个看着那些人砍它的人，是书生。

　　原来，那天答应他们砍它的人，是书生。

　　原来，那个它日夜为伴的书生，已经不需要它了，所以，可以为了莫须有的树心不再要它。

　　原来，你也认为这是我的福气。

　　老树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土。

　　老树倒地的声音传去好远，年纪古稀的老人听见了，忍不住叹一句:“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树心救人，倒底是毁了一棵树，救了一个人。

　　以后再也不会有小镇古树林家，以后再也不会有喜欢发出声音的树，以后再也不会有总嚷嚷要变成妖的树，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特别的一棵树。

　　再也不会有了。

　　沈家人欢呼着扑向老树，正在弄着所谓“三尺之余四指新木”，沈家老爷拿着那木，悲喜交加的喊着“有救了，我儿有救了。”

　　书生呆呆的看着只剩半截树桩，心里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新年暖春，再无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