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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严恪宿醉一 ...

  •   严恪宿醉一场,隔日早晨客船起航时,被扶回房间躺下,到晌午才完全清醒过来,严恪对自己醉中的言行倒记得清楚,见了闻灼和杨程,对昨夜的事避之不谈,像是没这回事一般。
      杨程向来是不好多嘴饶舌的,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在小茶厅用过午饭,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茶厅里便只剩他们两人,严恪端着杯子,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里面泡开的茶叶,莫名沉默。
      闻灼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而道:“一个人喝酒怪没意思的,以后若还想喝,与我一起吧。”
      严恪猛地抬眼,对上闻灼带着笑意却认真的目光,他不自然地轻声咳嗽了一下,点头道:“好。”
      河道通畅,一路顺风顺水,比他们预计的早两日抵达了滁州。闻灼家的宅子在城东宽巷口,闻灼一家人虽好些年不在这处两进的宅院居住,但留了几个仆役打理,仍是整洁清净。
      他们到宅院时正是午后,管家说闻相爷仍在休憩,约摸一刻钟后才醒。闻灼与严恪便坐在院里树藤架下的小凉亭等候。
      闻灼取了把九连环在手里把玩,一会儿便解开了,习惯性地偏头看了身旁的严恪一眼,却见他腰背挺直、正襟危坐,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揪着衣袍。
      “严大哥是觉得紧张么?”闻灼忍不住问道。
      严恪身子僵住,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干涩,仍是诚实答道:“有一些。”
      近乡情怯,即使沉稳如严恪,也觉得心如擂鼓。
      闻灼只觉得他这难得见到的模样着实让人喜欢,压着笑,抬手在他膝上轻轻拍了拍,又寻了几桩这些年闻家的趣事说与他听,引着他放松下来。
      正中那间厢房里忽然传出一阵咳嗽的声音,随后门被推开,闻家相爷闻轶背着手,踱步朝他们走去。闻轶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两鬓的头发和下颌的髯须已有些斑白,添了些皱纹的面容端正硬朗,双目仍是明亮矍铄,神情气度是一贯的沉稳雍容。
      闻灼与严恪迅速站起身向前迎了过去。
      “父亲!”闻灼在他面前站定,规矩地行了礼。
      严恪亦是俯首行礼,恭敬地道:“小侄向闻叔父问安。”
      闻轶点点头,和蔼地看着他们,“阿恪啊,多年不曾见你了。”
      三人到凉亭坐下,闻轶问起严恪的近况,严恪一一回答了。
      闻轶不时点头,抚着髯须道:“修武有成,持正守则,有侠气而不执着侠名,你父亲若还在世,必然也很是欣慰。”
      又闲谈了一会儿,闻灼问道:“怎的还不见母亲?”
      虞岚一直对严恪十分挂念,得知严恪到了早该欢喜地赶来相见,此时却仍不见她的身影,着实奇怪。
      “咳咳,”闻轶别开头,皱眉道,“你母亲去了你外祖府上,还未回来。”
      “母亲是为何同您闹别扭了?”闻灼心思细,从他的语气神情里便知道,母亲必然是与父亲置气了才会不在家里。
      “还是为着我致仕的事……”
      这几年朝政虽还算安稳,但闻轶毕竟年事已高,任职右相以来日日地为政事操劳本就耗费心力,虞岚几次劝他从右相的位置退下来,闻轶都以尚未寻到合适的继任者为由,一直撑到如今。前段时日闻轶在来滁州的途中得了暑热,大夫说是经年积劳太耗气血,长此下去有损寿数,虞岚便再次劝他致仕,闻轶仍是推拒,虞岚难得的动了怒气,一到滁州便住进了虞府,闻轶去了几趟却也没能把夫人接回来。
      闻灼了然地点头,为着父亲的身体着想,闻灼自然是希望父亲能早些致仕,但也深知父亲对职责何等重视,不寻到真正让他满意的接任者,任谁来劝也是不管用。
      “那我与严大哥待会儿便到外祖家见母亲,”闻灼又叹道,“原本想着今日去宗祠拜望闻起乐老先生的,看来是不成行了。”
      闻起乐老先生在闻家族学执教了几十年,教过的学生既有闻氏后辈,也有慕名求学的外族人,闻灼七岁时被送到滁州宗祠待了半年,便是由这位闻老先生开蒙授课。
      “这个时辰老先生应是刚教完课,去叨扰他怕是不妥,待明日休学趁着老先生空闲时再去吧。”
      闻灼应下了,稍坐了一会儿便准备与严恪一同到虞府去,临走时却又被闻轶单独叫了过去。
      “父亲可是还有话要吩咐?”
      闻轶面上带了些尴尬,压低了声音道:“见了你母亲,你略提一提我,就说我咳嗽的厉害……”
      闻灼挑眉,“您什么时候咳嗽了?”
      闻轶瞪大了眼睛。
      “知道了,”闻灼失笑,又宽慰道,“或许母亲见了严大哥,心里高兴,就肯回家了。”
      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宽巷,到日头西沉,归家的人来来往往,沿街的矮墙里探出坠着一串串粉紫色花蕾的海棠枝桠,两只黑白斑翅的蝶轻巧地在花叶间穿梭。刚下学的一群学童牵着扯着快步走在街道上,他们穿戴一致、挎着鼓囊的书袋,用稚嫩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严恪不时低头,去看那些从身边走过去的学童。
      闻灼用胳膊肘碰了碰严恪,“当年我在这儿开蒙学课的时候,可也是这模样?”
      严恪想了想,摇头答道:“倒不曾见过……”
      那年闻灼被送到滁州族学开蒙,并没有家人陪同,他每月递回京的家信从来只提及课业和趣闻,让家人安心。到半年后课业结束,严恪带人来接他回京,闻灼领着他在滁州城里逛了大半天,到夜间回去时实在疲累,严恪背着他一路往回走,片刻后发觉颈侧一点湿热,却是闻灼趴在他背上,正无声地掉眼泪。严恪吓了一跳,停步问他怎么了。闻灼却不回答,只是小声哽咽着摇了摇头,伸手拭去掉在他颈侧的眼泪。严恪隐约明白了,闻灼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在滁州又无亲近之人陪着,心里应当很是郁闷难受,偏他从来就是懂事要强的性子,面上丝毫不露,人前仍是明朗的模样,不肯叫家人担心。严恪便一路絮絮地对他说着京城家中半年来的琐事:院里新栽了几株山桃,窗前的绿藤又长了几寸;闻陶在靖武院与人动手打架了,自己在旁边没阻拦,而是帮着闻陶把那人倒捆在木柱上,因为那人调笑说闻灼是闻家养在深闺里白净文弱的二小姐;闻姝姐姐因着东宫太子非卿不娶的醉言在京中传开,气的掰折了刚给闻灼做好的纸鸢。待他们回到闻家宅院时,闻灼眼角挂着一点泪珠,已然睡着了。
      想到这里,严恪禁不住笑了笑,对上闻灼探究的眼神,又解释道:“我到滁州来接你回京的时候,已是休学的时间了。”
      虞家是皇商富贾,府邸的宅门虽不张扬,院落却很是宽敞,内里楼阁园林建的十分雅致。虞家如今的家主是虞岚的胞弟,此时还在蜀中打理生意。闻灼与严恪到时,虞岚正翘首等在内院门口,远远望见他们,便欣喜地迎上去。
      近十年不曾见面了,虞岚似乎仍是严恪记忆中的模样,一贯的温柔亲切,柔和的气质中却又透出刚韧,因而严恪看着她总能想起自己的娘亲。严恪的一只手被她拉着,刚唤了一声“虞姨”,嗓子便像是哽住了,满心皆是欢喜激动,却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虞岚眼角泛红,稍平复了心绪,便拉着两人到内院花厅坐下。虽每年的年节都会与严恪互通书信,但分别的时间太长,经年累积的关切牵挂,此时乍一相见,说起话来便一直聊到了深夜。闻灼在一旁撑着头昏昏欲睡,这才各自回房休息。
      隔日一早,闻灼便去了闻家宗祠,这会儿闻起乐老先生还在院子里练八段锦。闻灼又等了一刻钟,便见老先生身着宽松长衫,边拿着布帕擦汗边走过来。
      待老先生坐下,闻灼恭敬地向他跪地叩首,“学生向老师问安。”于闻灼而言老先生亦师亦长,辈分年纪都足以受这稽首礼。
      闻老先生呵呵笑着叫他起来,“一晃十余年,我教过的闻家小童也都已长大成人了。”
      “老师风姿不减当年,您桃李满园、诲人不倦,教的学生长成的多,年纪小的也会更多。”
      “你啊,向来懂得怎么说话讨人欢喜。”老先生笑着摇摇头,又不无惋惜地道,“你自小通透灵性,若对文章学问、朝政仕途有心,定会有所成就……不过如今能行商以利民效国,也是极大的好事。”老先生执教多年,见着昔日开蒙授课的闻家晚辈自然忍不住要如此念叨几句,所幸他到底是开明的师长,说的话总能叫人听进去。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宗祠里的侍从来传话,说是有一位姓周名蠡的人自称是老先生的学生,前来拜访。
      “快请进来,”闻起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转头对闻灼道,“周蠡是早年我在族学教的首批外姓学生之一,他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求学,几年里刻苦异常,才华文章很是出众,后来他考取功名外派做了地方官,也是十分尊师重教,颇有贤明。”
      看来老先生很是看重欣赏这位周蠡。
      侍从领着周蠡到了厅前,他四十左右的年纪,穿着整洁得体,头冠配饰一丝不苟,身量不高,脸颊稍显瘦削,气度却从容。周蠡朝老先生俯首行礼,“一别多年,到今日借着调任滁州的时机才能来拜见老师,学生心中有愧。”
      “甚好,滁州又多了一位能有所作为的父母官啊。”闻起脸色和蔼欣慰,又接着向他介绍了闻灼。
      闻灼作揖礼道:“周大人。”
      “私下如此称呼未免生分了些,”周蠡回了礼,笑吟吟地道:“既是同出老师门下,若不介意,我们便以师兄弟相称吧。”
      “周师兄。”闻灼从善如流地改口。
      周蠡学识好,言语风趣又不失分寸,与闻老先生交谈甚欢,闻灼坐在周蠡右侧,适时地与他们说上几句。到巳时,闻氏的几位族老来与闻起乐商量祭祖事宜,周蠡与闻灼便起身告辞。
      两人行至宗祠门口,互相道别后,周蠡乘轿离开。
      闻灼蹙眉,脸色变得凝重,若有所思地看着周蠡渐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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