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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峡州,宽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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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州,宽阔平坦的江面,两岸浅滩长着茂密的芦苇,白茫茫如羽扇般在风中摇曳,此时河埠头已聚集了不少停泊的船只,明日闻灼一行人要乘坐的客船也停靠在此。
城内一处清雅的酒楼,闻灼正与同桌的几位船商讨价还价。闻灼跟着虞家舅舅几年,生意场上的本事已学了不少,这会儿以一对多也不落下风,你来我往地又掰扯了好一会儿,终于以双方都满意的条件达成一致。
生意谈完了,酒桌却还没完,闻灼陪着喝了几杯,到了掌灯时分,眼见着他们越喝越兴起,闻灼更觉得焦躁,他的心思早就跑到那艘客船上了。
一刻钟后,闻灼撑着额头,双颊通红,眯瞪着眼睛醺醺然道:“不能、不能再喝了……”
那几位船商调笑着说闻公子酒量不见长,反倒愈发弱了。
闻灼笑着摆手,唤守在隔壁的杨程过来搀着他出去了。
一走出酒楼,闻灼便站直了身子,眼神清明,脚步稳健,脸上的红晕被夜风一吹便散去了,哪还有半点醉酒的模样。
匆匆赶到河埠头,登上那艘中等规格的客船,闻灼在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袍,便敲响了隔壁严恪所在房间的房门,无人回应。
往常这个时间,严恪都是在房间打理他的宝贝横刀,这会儿却不见人影。闻灼皱眉,叫来杨程一起分头在船上找人。
杨程从船舱口看过去,见有一人背对着他,正向船舷走去,看不见那人的面容,但身形与严恪一样。
“找着他了,在这儿。”杨程扭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等他再转过头,却发觉严恪正攀着船舷,半个身子都探到船外去了,杨程瞪着眼惊呼,“呀!”
闻灼赶到的时候,便见杨程正拽着严恪的胳膊把他从船边往回带。
闻灼快步上前,帮着杨程把严恪拽回来,搀着他靠坐在船板上。闻灼又靠近了些,便嗅到他身上阵阵的果香味。这味道闻灼不陌生,是此处酒坊常酿的棠梨酒,这酒果香浓郁,入口是清冽的甜,喝时并不觉得这酒烈,但后劲绵长。
“怎么了这是……”闻灼看着他,不解地问。
严恪抿着嘴,没有说话。他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眼睛里的神采却与清醒时不同,瞳仁黑沉沉的,没了平日的锐利,想来喝的不少,醉的也不轻。
闻灼扶额,“谁在船上准备的这酒,还让他喝了那么多?”
“在酒楼的时候,我尝着这酒味道不错,就让伙计送了些到船上,每人房里放了一壶,”杨程比划了一下酒壶的大小,“就那么一小壶。”
按理说那一小壶棠梨酒喝的慢些是不醉人的,所以要么是严恪喝的太急,要么是他酒量太差,又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闻灼无奈地摇头,嘱咐杨程去弄些醒酒汤来。
他伸手在严恪眼前晃了晃,“严大哥,能听清我说话么?”
“听得见,”严恪一把扣住了闻灼晃悠的手,语调极慢地道,“我喝醉了,但眼睛耳朵还是很好使。”
唔,倒不像是会撒酒疯的样子。
很快杨程端来了一碗加了陈皮粉冲泡的普洱茶水,陈皮健脾行气,普洱茶清热解毒,能缓解醉酒后的不适,却不足以让喝醉的人立即清醒。
严恪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皱眉评价道:“苦,还涩。”
闻灼忍不住弯唇,摆手让杨程回去,他挨着严恪坐下,“严大哥大概是不常喝酒的。”
严恪想了想,答道:“只喝过一次,在我爹过世的时候。”
从那时起严恪就知道了自己太容易醉酒,而能够让他喝醉后安心依靠的人却都不在身边了,为免一时松懈而陷入危险,之后便再不曾饮酒。
闻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醉酒着实难受,不喝也好。”
严恪没有说话,今日是他第二次喝醉,脑子里交缠混沌,心底却格外轻快,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想起之前船板上的场面,闻灼又转而问道:“你方才攀着船舷做什么?”
严恪站起身倚着船舷,指了指不远处的水面,一本正经地道:“给你捞银鱼。”
闻灼跟着站起来,看向他指着的地方,黑沉沉的水面上只有一钩半月的倒影,泛着荧白的淡光,随着流动的江水不住地晃动。闻灼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如果不是杨程拉着,你真的准备跳船进到江里去?”
严恪点点头。
“……”闻灼显然理解不了他醉酒后的想法,只能试着劝道:“严大哥,那水里只有月亮的倒影。”
“咱们在后院的池塘捞过许多次了,你教我的,”严恪歪头看着闻灼,奇怪地问道,“唔,你是不喜欢在这儿捞银鱼么?”
在严恪的记忆里,京城相府后院有一处池塘,水面漂着些许睡莲叶,池塘里面却一直没有养鱼,严恪随父母刚住进相府时,闻灼才四五岁的年纪,因着自小体质孱弱的缘故,不能常出门,便热衷于领着严恪到相府的角角落落去,夜里半月当空的时候,严恪若待在府中,闻灼便拿了带长杆的捞网,邀他一起到池塘边去捞银鱼,月影自然是捞不上来的,拿着捞网在月影底下的水里搅一搅,却总能捞出形状各异的漂亮石子、弹珠、指环,或者是鼓着白肚的蟾蜍、掉落的花蕾等物什。不拘能捞出什么,闻灼只是觉得这样好玩有趣,严恪则是乐意陪着他。
朦胧的月光下,严恪发觉眼前闻灼的模样一会儿是长着白净圆脸的可爱孩提,一会儿又是身姿挺拔的俊俏青年,他晃了晃脑袋,意识到自己确实醉的不轻。
“严大哥,九岁那年我大病一场,病好后,之前的事情便都不记得了,”闻灼定定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苦恼地道,“你在我身边的那些时候,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严恪目光沉沉,也不知懂了闻灼话里的意思没有,他忽然抬手,食指按住闻灼的眉心轻轻地揉了几下。
“你别皱眉,”严恪的声音低柔的像是在哄人,他语调缓慢地道,“以后不要再生病,也不要再忘记我,就好了。”
没有人是依靠回忆活着的,却又不能缺少了回忆而活着。严恪喝醉了,思绪言行都有些不受控,十几年前的陈旧记忆才会在这个月夜重新变得鲜活,平日里不会主动提及的旧事,清醒时不会直白地说出的话,此时因着酒劲,都能讲给闻灼知晓。
闻灼怔住,心底像有羽毛在挠一般,麻酥酥地发痒,他的面庞生的弯眼弯唇,即使不高兴时也总是带着点笑意的模样,此时却缓缓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定不会再忘了。”
两人并肩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话。夜色又深了些,半月快要升到头顶,风从江岸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闻灼吸了吸鼻子,拢着手忍住没打呵欠,而身旁的严恪仍倚在船舷边上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上那弯月影。
闻灼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咱们什么时候回船舱去?”
严恪偏头看他,“不是还得捞银鱼么?”
“……”还惦记着这事儿,看来是仍醉着,闻灼想了想,道:“这儿江阔水深的,怕是不好捞,等以后回家了再去后院池塘里捞,行么?”
“好。”严恪答应了,脸上仍带了些惋惜的神情。
那边杨程仍不见他们两个回去,又走到船舱口,在舱门上叩了叩,扬声提醒:“夜里江边湿冷,公子早些回房间去吧。”若无要紧事,闻灼一贯是早睡的,现在这个时间该要犯困了。
“严大哥,”闻灼问道:“咱们回去吧?”
严恪摇头,“你怕冷,先回吧,我想再待会儿。”他醉意未解,身上仍有些热,江风吹着倒舒服些。
闻灼回到船舱里,却从房间拿了两床薄被,转身又匆匆走出去。
杨程好说歹说地劝他回去,闻灼不听,抱着被子只一个劲地往外走。杨程只好挡在船舱口,不让他到甲板上去。
闻灼却停住了,抬脚点了点舱门边的船板,“帮我找一张席子来,铺在这儿。”
杨程心知拗不过他,只能照他的话去做,所幸闻灼倒没有到外面甲板上去吹风,只裹着被子盘腿坐在船舱口,给严恪准备的那床薄被则是整齐地叠好放在旁边。
杨程深深地叹了口气,与住在靠近船舱口的随行侍从换了房间,打算就近守着这两位。
更深露重,水面上雾气氤氲,一艘夜航船缓缓靠岸,桨橹搅动江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闻灼猛地惊醒,抬眼向船舷边看去,那里却空无一人。
莫不是真的跳到江里去捞月亮了,闻灼心里猛地一跳,正要站起来,眼角不经意地扫到舱门边,却见严恪屈着身子侧卧在那儿,枕着薄被睡得正沉。
闻灼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仍是温热的,想来不至于着凉,闻灼弯唇无声地笑了笑,安心地阖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