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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年醉后莫相弃 ...

  •   第八章:他年醉后莫相弃

      林老并没有加紧行程,而是在江滩停留了数日,教习了张友生一些剑道剑法。听闻马上便要启程,张友生便要回家去收拾一些行李。然后他又怪笑着拉着杨素文和他一起。
      穿过两条街市,两人来到了张友生的家,只不过是深巷中一个破落院子。
      两间对立的房间,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厨屋,窗纸满是破洞,顶棚只是茅草,墙是那种很松的黄土。不知那倔强的一剑是不是在冬日里瑟缩着睡不着,在夏日南方暴雨之时,是否又在数那滴答滴答的喃喃。院子中间是一棵老槐树,很弯很弯那种,不知那个老剑客当年是不是这样,驼着背,慢慢凋零。院落里都是尘埃,不知庭院里那个练剑的剑客扬剑跃起,会不会有一阵蔽目的飞尘。
      进了卧室,只有一桌两椅一床。地面坑洼,除了放桌子那块被整的平稳,因为桌上那块写着“张抟真灵位”的灵牌,稳如泰山。桌子上没有贡品,只有一个缺了口的盘子,摆着几颗很像馒头的白鹅卵石。
      张友生跪下:“师父爷爷,孙子要离乡走江湖了,我知道您老了,不愿意走了,这次就不带您走了,等孙子回来看您。”
      张友生收拾了几件粗衣麻布,又眼珠一转望向杨素文。“嘿嘿,大哥今天带你去找找乐子。”
      说着他走到旁边的厨房,在灶旁掏来掏去,终于掏出一个小瓦罐,张友生轻轻一笑,把瓦罐往地上一抛,接近百枚铜钱四洒而出。张友生立马蹲下就开始捡铜钱,杨素文看的有些微怔。
      “看什么啊!快来帮忙捡。”张友生叫到。“哦。”杨素文只是答应一声便蹲下开始捡铜钱。
      “嘿嘿,”张友生边捡边对旁边的杨素文说,“你知道明月楼吗?”“明月楼……”杨素文默默念着,突然想到是那种地方,脸变得通红起来。
      张友生看见杨素文是这般表现,一时间停下了捡钱,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兄弟,你这么大了,不会还是个雏儿吧!哇哈哈哈哈哈哈。”
      杨素文几日跟张友生呆在一起,学会了吹牛骂人这些江湖习气,身上也是有了一股痞气。“谁说的,老子早就见识过了,有什么不敢去的。”
      其实新唐王朝民风剽悍,去青楼这种事是再常见不过。杨素文这种安安静静长到大都不经人事的,实在是少数。
      张友生收拾完行李便带着杨素文往闹市走,不一会便到了张友生口中的明月楼。五层的楼子,是江南特有的白砖青瓦,不似北方红砖琉璃的壮阔,却是小家碧玉的风味。
      两人一进门便有老鸨热情的迎接,张友生一下就抛出五六贯铜钱,然后自然有姑娘来陪客。
      说是姑娘,其实这些陪客的比杨素文都要大上不少,姿色也并不怎么样。杨素文倒是害羞,姑娘们却是豪放,特别是对杨素文这样俊俏的公子,手都在他脸上摸了几次,看的张友生是一口一口的叹气,只得喝喝闷酒。
      一楼格外嘈杂,又有几只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杨素文实在是不习惯。又碍于面子不好直说,只得跟张友生说要上楼去看看。张友生面色有些尴尬,却没有说什么,好似硬着头皮一样也跟着去上楼,留下几个姑娘遗憾的看着刚刚摸过杨素文脸的手。
      快到楼梯口了张友生才尴尬的开口,“素文啊,要上楼可是要多加钱的,我这点钱只能在一楼玩玩......”说完面色还有些惭愧。
      杨素文有些懵,“钱吗?”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递给张友生,“这些够吗?”张友生打开袋子一看,全是明晃晃的小金元宝,一个小元宝得顶他十几个罐子......
      “离家时师父叫我带着的,来江南的路上叫人骗了不少,不过还有些。”杨素文说道。张友生嘻嘻一笑,“够了够了,兄弟我们上去吧。”
      说着张友生拿着钱袋挺起胸开路,见到楼梯口的小厮便抛过去一枚金元宝,还大方的叫道不用找了。
      可是小厮接过元宝只是歉意一笑,“客官,今天京城的花魁来了我们春江花月楼,上面在斗诗夺魁,您还是把钱收回去吧!”
      “你是觉得我是粗人做不出诗吗?”张友生怒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楼上确实不方便.....”小厮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笑着敷衍。
      张友生愤愤不已,却没有拔出剑来,古剑客之礼,学剑非为争强好胜,若非生死之时,不可对不习武之人出剑。
      杨素文见到师弟很是郁闷,淡淡一笑,“小兄弟,我做一首诗,你看可以上几层楼。”
      杨素文沉吟顿首,用中气发出声音,内劲浑厚声音却很温柔:“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两句一出,整个楼霎时间安静下来,诗虽然还未出彩,习武之人浑厚的声音却震住了全场。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两句渐入佳境,声尹温和的给人朦胧又舒服的感觉。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杨素文这句是逆反了师父的不问天人,偏偏要问这天上的月,何时照过第一个人。众人皆为之动容,千万年月亮不变,人却一代一代消失又出现。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如果说上两句是引人深思,那这两句无疑是终止了人们的遐思,人生代代无穷,江月永恒不变,何必思虑这么多,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月亮在等待何人,因为月亮的生命太长了,月之与人,如不可与夏虫语冰,永恒的时间长河如长江中源源不断的流水,送不尽,看不完。
      素文的节奏渐渐舒缓,众人皆知这首诗歌就要结束了,心里却多了一些落寞。“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几句下来,众人皆是把目光瞟向了窗外,平时感觉平淡无奇的江月,此时安静而又美好。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诗毕,人们眼前景象皆是模糊,心中却开始感叹人生离别,江湖飘临。
      整座楼子都安静下来,忽然一声女声打破了宁静。
      “好,杨公子大才,足可登百丈高楼,只怕我明月楼太矮,难容公子高才。”
      众人议论纷纷,此女乃是明月楼的楼主赵曦月,当年也是才貌双绝于世的名妓艺人,老来珠黄建起这明月楼,虽人老退隐,江湖上的名头却未消失,当年仰慕赵曦月的那群少年现在或是一方富商贵贾,或是江湖门派掌教,或是朝廷王公巨擘,或是天下孤高游侠。当年诗词往来,把酒言欢,他们没有死去,所以这个女人也就没有老去,赵曦月没有因为是妓女而为人鄙夷,反而她出彩的几首诗词还写进了翰林院诗话评,当世人敬称一句赵大家。
      “老身希望可将公子之诗高悬梁柱,不过公子诗句太多,不知可否简而概之。”
      杨素文顿首微思,只笑道:“不知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问一年年又能得,明月几番圆。”
      “好,公子大才,”赵大家展眉而笑,虽露出皱纹,却还余着年轻时的几番韵味,“如此年轻,就可与那李若寒比肩,以后也当是诗坛的一面旗帜。”
      杨素文低头微笑,不知在东海的那位师父听到这句话会有什么想法,抬头笑着对赵大家答道:“姐姐缪赞,小弟听来着实惭愧。”
      赵曦月一听见这样一位俊俏的公子居然还叫他姐姐,笑得嘴都咧开了,只得用红袖掩着面吩咐小厮引杨素文和张友生二人上楼。
      顶楼的文人正在赋诗争魁,也早已听见杨素文在楼下吟的诗,都在想着看看这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公子。皆是纷纷议论起来。
      赵曦月前来引路,“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姓杨名素文。”“那你旁边这位兄弟呢?”赵曦月伸手向张友生,张友生拱手,“在下张友生,见过赵大家。”赵大家微微一笑,“哦,原来是那位自有一剑的张剑客,你来我这明月楼,我也是欢迎之至。”语气之中没有嘲讽之意,其实这些江湖上的老人,都是看得上张友生的品性的。
      赵曦月手往回廊一伸,微微躬身,“有位贵人想要结识二位,正在厢房中等待,请二位随我来。”
      拉开厢房的门,里面坐着的竟然是一位和杨素文同样年轻的人,穿着一身青色锦袍,眉眼刚毅。
      见赵曦月带着杨素文二人进来,年轻人立刻起身,“成儿谢赵姨引见。”又向杨素文拱手:“在下听见公子大才,佩服不已,不知可否坐下一叙。”杨素文淡淡一笑,“承蒙阁下抬爱,不坐下似乎说不过去。”
      三人落座,厢房外细细簌簌是文人们斗诗的声音,房内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祥和。
      大家互通姓名,这位锦衣公子名叫李成,祖辈在京城当官,这些日子他下到江南来游玩,今日听说明月楼争魁,所以也来凑凑热闹。
      不知为何,杨素文总觉得与李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而李成也没有氏族子弟的架子,放荡不羁,雅俗皆赏,与张友生也很合得来。
      一颗青梅放进酒里,在青白瓷杯里显得格外可爱,三人互敬一杯,甘醇下肚。李成感到痛快无比,于是叫杨素文吟诗。杨素文抿了一口酒,轻轻一笑,句子便如酒气般吐出。“青梅方知酒甘口,”接着转首面向张友生,“无剑不识君佳人。”
      三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李成是遇友之快意,而张友生,则是笑中带泪,十七载,终于有人把他当成了朋友。
      江湖儿女,总是不期而遇,一见而如故。三人共饮一桌,应当也是如此感受,李成当下提议三人结拜。互报生辰,三人竟是相差无几。李成长杨素文半年,而张友生长李成半年。
      三人举酒对窗外之月,结拜誓词。本该念世俗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李成总觉得这词说的像亡命之徒结拜,而后铤而走险,大干一票似的。于是素文念一句,“不求江湖歃血,举剑共向敌,但求他年对月诉衷肠,醉后莫相弃。④”李成叫一声好,张友生也应和,三人便对月叩首,醉后莫相弃,莫相弃。

      注:诗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闻一多先生评其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作者也认为虽文无第一,但似乎没有另一首诗可与其争锋。
      注:出自汉乐府《长歌行》:“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注:出自张先的《系腰裙·惜霜蟾照夜云天》:“人情纵似长情月,算一年年。又能得,几番圆。”
      注④:作者是年轻人,父母老是说要交对自己有用的朋友,而不是酒肉朋友。我却认为有人能陪你喝酒便是一件幸事,何须在乎他对你的人生成功有无帮助,醉后不抛弃你扛着你回去的,就可以叫好朋友了,此处将我交友观写进《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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