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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山再听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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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下山再听说书人
杨素文一早便起床随林老下了鹿山。杨素文倒是好奇,向林老问目的地在何处。林老只是淡淡一笑,简洁明了五字,昆仑莲花峰。
昆仑是中原边界,昆仑以北便是燕凉之地,而昆仑以南便是中原大陆。杨素文默默想着,这次是从中原最南走到中原最北,要将整个中原江湖走一遭。
一个上午,两人方才走出几十里。早了个客栈,坐下歇息。人聚集的地方便有说书人,杨素文看着拍惊堂木的长衫老人,听着他洪亮的声音,仿佛又是回到了那东海小镇的酒馆。
“列未看官,此地就在鹿山之旁,咱鹿山的故事你们肯定听厌了。那咱们说说这天下武榜上最热的人。”
“切......”底下一阵嘘声。杨素文心中暗笑,孙扶风和李若寒,看来大家都听厌了。
“列位看官,不要着急。我说的这事是去年年畔刚发生的事,这里江南之地,与那京城相隔数千里,想必大多数人还没有听说过。”
听得说书老头这样一说,大家顿时提起了兴趣。“别卖关子,说啊,说的好肯定打赏。”
“这白衣谪仙李若寒大家都知道。每年都登诗话评和武榜评的诗仙剑仙,而今年腊月,李若寒都照惯例雷打不动的去了长安。单人入皇城而无一人敢拦,不将天子放在眼里,这些大家都知道,当然都是废话。而暮时李若寒出城之后,与一小摊饮酒,小酌两壶,丢下酒壶自呢喃一句:‘我心之所向,何处无剑。’说完便开始吟诗。”
说书人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折梅醉酒长安街,不惜金裘卧春雪。
忽惊伊去十六载,便喃折柳与明月。
呜呼,君不见,伊离江湖十六载,当年恩仇未释怀。
呜呼,君不见,吾已明镜悲白发,不复当年谪仙态。
怀怀怀,旧人旧事旧风采。来来来,美酒每诗美楼台。
我有一剑名意气,意气难平意气平。又有一剑名胸臆,胸臆不抒胸臆抒。
你有扶风莲花台,我有怀伊刻诗才。”
诗句念完,全场安静,一是为李若寒诗才所震撼,二是都聚精会神的要听下一步。
“李若寒折下墙头梅花枝,边吟边翻腕挥舞,当时梅花并春雪,满街白难分。片刻吟完这一百二八字,地砖上便剑气绵延,赫赫正是这首怀伊诗,字绵延三百尺,首位相连,无丝毫间断,笔走龙蛇,不得不说李若寒除了诗才高于世,这字体也是能称宗师。李若寒写完便和雪而卧,好不风流,第二日凌晨方才起床离开。”
“大家猜第二日长安街是如何景象?”说书人问道。
座下皆是一片叫骂,别买关子,有屁快放之类。
“哈哈,”说书人轻轻一笑,“等到第二日,无数人带墨携纸拓印,长安街拥挤一片。”“不过最有趣的不再此处,”说书人继续说道,“再到夜里,长安街还是拥挤一片,大家都有默契,穿着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两只眼睛放光,提溜地互相看着,都是来挖地砖的。”
说书老头说完这宗轶事大家也都是哈哈大笑起来,更有人大叫:“白衣谪仙,风流,风流啊!”
“说这江湖事,咱们也不得不说这庙堂事。当年八王之乱,皇室倾覆,乱世中崛起一位枭雄。此人命属破军,本是街头地痞乞丐,却阴差阳错混成了杨家家将,后八王纷争,杨家辅佐唐王,此人又跳出杨家,自立门户,人称破军大将,屠国元帅。此人是谁,大家都知,正是安西王沈熙。七王之乱,六王平于沈熙,立下赫赫功劳的沈熙为何被封到安西穷苦之地?是天子担心沈熙功高盖主,拥兵自重?李家天子准沈熙带刀入殿,沈熙在大殿公然打人也从未受过惩罚。封王后可制蟒服,天子龙袍龙有五爪,而这沈熙的蟒袍却也是五爪,明明白白的越制,沈熙公然穿上大殿,李家天子却没有丝毫不悦。徐李两家关系亲厚,可见一斑。更何况沈熙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后继无人,李家又何必担心其谋反?那为何又将沈熙封到安西。”
这下大家都来了兴趣,纷纷叫嚷着催说书人快些继续讲。
说书人捻捻胡子:“传闻是因为一个女人。十六年前沈熙跪在御书房前一夜,第二日,沈熙背上多了一个包裹,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出了皇城。李家天子在书房大摔东西,不断重复呼喊的只有三个字。‘沈熙啊,沈熙啊......’而后镇北王封给了李家天子的大哥,沈熙则去了那穷苦安西。”
听众们听完这段都开始沉思。
“列位看官,不知你们想到些什么。沈熙此人虽脱离杨家,可是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可是当年杨家贪墨大案,家道中落,杨国忠贬谪,杨家客卿尽数驱逐,沈熙居然情也没帮忙求,而杨国忠贬谪南疆苦寒之地,沈熙也一点也没有照料。十六年前沈熙抱个女人出了皇城,十六年来李若寒每年进京必入皇城,忽惊伊去十六载,据我猜测……”说书人又添上一句。
底下的人都开始切切私语,杨素文也开始深思。“咳咳,”底下一位听书的中年小吏轻咳一声,“沈元帅那段你就说多了,还要多加一句?”
说书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时神色失常,连连拱手:“是是是,多谢官爷提醒,小老头一时兴起多说了些胡话,各位不要放在心里。”说完竟是连打赏都没要就赶忙退下了。
杨素文并没有理会说书人的异常,因为他想到,自己的师父自自己记事以来总是在腊月十五进京访友,十多年来从未改变。难道我师傅便是......
“林老,难道我师傅就是白衣谪仙李若寒吗?”杨素文向旁边的林老头问道。林老头呵呵一笑,“你跟了你师父这么多年,竟然连他是李若寒都不知道。除了李若寒,谁教出的弟子指剑式能如此轻灵写意,谁教出的弟子指剑式能对天一怒?”
杨素文心中一惊,虽然那个人总是一袭白衣;虽然那个人喜欢饮酒;虽然那个人风姿绰约;虽然那个人爱写诗,而且写的还不错;虽然那个人剑法超凡。可是自己怎么会把这个经常给自己板栗,经常笑眯眯对自己说话,经常对自己吹牛的人和白衣谪仙李若寒联系起来呢?一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怎么会想到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竟是名满天下,诗剑双绝的白衣谪仙李若寒。
然而一个更加有冲击性的念头从杨素文心中升起。“林老,那个女人......”林老却表现淡然,“没见到那个小吏和说书人的表现吗?江湖庙堂,有些事情早已不能言语。”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两位师父对自己的身世都缄口不语?那个女人,十六年前,十六年前,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母亲。那李若寒又是什么角色?沈熙又是什么角色?那个女人在宫里,李家天子,又是什么角色?
可是为什么,江湖上明明有人知道这件事却不敢说,就连自己的两位师父都不告诉自己。
杨素文从小就一直做着一个梦,自己执着一刀一剑,素衣黑马,历尽江湖,最后只为了寻找面容模糊的白衣女子。可是那个女子却总是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偏偏自己能踏平江湖却无力改变。自从杨素文问过李若寒自己的身世之后,便认定了,他的江湖梦,注定是最寻那个消散了的母亲的梦......
林老看了一眼杨素文,经验老道,识人无数的他一眼就看出了杨素文在生闷气。“好了,休息好了就走吧。”杨素文没有言语,默然起身便走了。
两人买了两匹枣马代步,就继续上路了。
傍晚时分,两人慢慢走到了杭州郊外,林老在火堆上烤着肉干,仍是拿着酒壶独酌着。而杨素文拿着自己拄着地面,坐在十几尺之外,出着神,仍是想着中午的事。
不知为何,心中却总是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自己踏入江湖想要追寻的东西,就在他眼前,那么多人都知道答案,包括自己的两位师父,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回忆着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却一次比一次模糊。为什么,自己为何踏入江湖,到底是对自己身世的追寻,还是听到说书人口中的江湖如此向往,还是看似儒雅面容下的天生的不安。
“吾求鲜衣怒马豪气?吾悲人间离合失意?
吾吟这冬春季?吟这热闹同静谧?
夜幕低垂伴寒气,黑云过月偶遇星。
你可听我几许?”
杨素文中指敲着伞骨,一字一字唱出一阕诗词。
林老听着,竟是乍然出神。那人的徒弟,写诗自然也是不一般,自己本以为二十年前那一战后就将江湖之事看的极淡了,一阕诗词,短短七句却又让他黯然。“历过几次江湖,你自会知道答案。”林老自顾自的说道。
杨素文依然闭眼低吟,不知是否听到了林老的话。一阵野风吹来,春日里清凉无比,杨素文却越发觉得心中一股燥热难以压制。
我有一剑意气,意气难平意气平。又有一剑名胸臆,胸臆不抒胸臆抒。
师父于长安街头怀恋当初那个伊时,是否跟我是一样的心境呢?意气难平,胸臆难抒。
而自己却又一股莫名的心火难以压制,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再有一剑名心火,心火难压心火压。油纸伞拔地扬起,一股剑气直略而来,林老手中的酒壶霎时间朝杨素文飞去,林老苦笑摇头。
伞从天落下,杨素文仰头狂饮,酒尽释壶,伞刚好至手。
心火起无因,剑势起无形。心头压层层,剑落便递递。杨素文翻身滚滚,一剑一剑朝下威压,剑意一次次逼迫,剑气一次次压缩,周围花草尽折腰,古树全低头,就连林老身边的火都不能向上燃烧。
“姓吴的,十年之内,压剑式第一必然易主。”林老口中姓吴的自然是一人即蜀国,死战扶风而不死的蜀山狂剑吴华。剑招七绝,李若寒递指第一,吴华压剑第一,孙扶风回旋滚第一,至于惊剑式第一,当然是那个人.......
杨素文剑势越压越低,剑气却难以安静,就像刻意压制的心火难以平静。最后一剑落下,直击地面,烟尘飞涌。剑气四散而去,丝毫不剩。杨素文弃伞跪地,早已泪流满面。
江湖何物?已于心中。剑客何去?道各不同。
三月清明,欲雨欲晴。我自饮酒,翻腕盘旋。
求梦于心,吐怀于剑。意气难抒,胸臆不平。
从何而来,当往何去。生而有命,逆旅江湖。
身在其中不觉事,梦醒自知江湖人。杨素文知道,这是自己真正进入江湖,舞出的第一次剑。
林老走过来摸摸杨素文的头,“给这式取个名字吧!”
“师父,我这一剑,名曰平山河。”
林老淡淡一笑,这个徒弟,总有一天会压平山河,林忠臻毫不怀疑,李若寒也毫不怀疑,至于她,更加不会怀疑。
数十年后杨素文在出这一剑时,朗声在天,我有一剑,可平山河。不知泰山黄河敢问剑否,不知天下,敢问剑否。
山林之外数里的一个小茶肆,说书人轻抿一口菊花茶,默然微笑。
注:此阙本为作者写的一首现代古风,强行译为了文言,所以有些奇怪,不喜勿喷。
原文如下:慵懒得不想问题难怪不去回忆
喝了几口咖啡却不清醒如酒醉
我写江湖鲜衣怒马豪气
我写人间悲欢离合失意
我写这冬春季写这热闹与静谧
夜幕垂落邂逅寒气 黑云过月星光偶遇
你又听我几许?
——写于2017年1月26日一个春寒失意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