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消失的街道》凌可染

1、时间之前

　　每一次梦境里，都会梦到你穿着白衣白裙，微微笑着，站在一丛冬青铁艺栏前，静静的站在那里。及肩的头发在风中飘扬。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然后从无限的怅惘中醒来。你不会在，你不会来。身边的妻子总是会随着自己的醒来而醒来。她总是先揉一下眼睛，然后温柔的问，你醒了？
　　嗯。
　　梦醒后的悲哀，他宁愿一次次去承受。那个白衣白裙的少女，现在也许已经长大。也许在巴黎，也许在罗马，也许在伦敦，也许在东京，也许在加德满都。唯独不会在这个他们曾经一起在不同的时间里相同的地点长大的城市。她那种肆意妄为的自由，总是和她的伤痛一起将她身边的人狠狠的抛弃，刮伤。
　　今天是平安夜，你答应要陪我逛街的哦。朱颜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脖子，很幸福。可惜这种幸福，他无从感觉。
　　你在半个小时以内洗漱完毕化好妆穿好衣服我就陪你去。
　　遵命。她笑。轻巧的跳下床去，走进洗手间。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窗外。南方的冬天，向来是没有阳光的。他很遗憾不能被冬天的阳光刺痛双眼。但还是站在窗前，点着了打火机。
　　不准抽烟！你怎么这么没品啊，抽什么烟，你以为你是007啊！她曾经抓着她哥哥的衣领大声吼着这句话。
　　他笑。为什么会抽烟呢，所有的忧郁，会随着烟雾一起散发，他才会，稍稍的，放松一下自己。

　　2004．12．24．晚7点。天使道。
　　后来，很多年，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不再到这里来。尤其是朱颜。但是也许是时间毕竟太久了，长达7年的时光，或多或少会消抹掉一些东西。所以朱颜听说在这里会举行烟花汇演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拉他来了。只是他们经过天使道第77号的时候，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还没有靠近那幢房子，他们便已经紧张起来了。经过的时候，透过铁艺雕花大门，可以看到那两层楼的小房子在黑暗里沉默着，花园里也没有车。主人不在。这个结果让朱颜松了一口气，他却陷入了情绪的深渊。
　　连他，她的哥哥，都不在。
　　可是朱颜却很高兴，说，我们去吃晚饭吧。同事介绍了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套餐非常美味，因为在这边所以我就没来过，一起去吧。
　　好。他笑。他感觉到朱颜审视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咖啡馆里面，放着一个人悲伤的歌曲。他皱了下眉，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些靡靡之音了。但是这首歌似乎有些不一样。
　　真好听。朱颜说。你听过吗？是什么歌啊。
　　不知道。这么大了还听流行歌曲啊。
　　你就管。不知道算了。朱颜笑兮兮的点了菜。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听这一首歌。那个男子也许是陈奕迅，他想。他听见陈奕迅在唱，闭上双眼你最挂念谁，睁开双眼身边竟是谁，感激车站里，尚有月台能让我们满足到落泪……
　　一瞬间，他几乎想哭。这一刻，他谢谢朱颜的沉默不语，不至于让他的话音泄露自己想要崩溃的情绪。
　　有很多事情，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他们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街上已经是人来人往，把整条街挤得满满的。看来大家都很喜欢烟花呢。朱颜说，在路旁的霓虹灯下，她笑靥如花。他们一直走到广场边上，中心已经挤了太多的人，水泄不通。在这里就好。朱颜说。拉他站在广场周围的铁艺栏杆边。一旁的公路，依旧不停的有大批人群涌入。大家都在期待着那一场烟火的盛会。
　　隔着一整条街的对面，依旧是铁艺花栅栏。他之所以注意到那里，是因为人群稀薄处，有一个白衣少女静静的站在那里，轻轻的倚在栅栏上。她似乎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双白色的绒边靴子，被米色的长裙遮了大半。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袖子长到盖住了手背。一身淡色的她就站在人世之外，只迷恋着自己。那种情景，像极了一个人。
　　是铃语吗？他为这个发现激动不已，心脏一阵阵的紊乱。可是可能吗？她那么多年都不曾回来，就算是她的哥哥解竹望，也只能趁放假的时候到国外去探望她。可是有什么不可能，这毕竟是她自己的故乡。
　　看那边，烟花要开始放了。朱颜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他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的妻子。有一种被抓住现行的小偷般的心慌意乱。但他还是旋即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孩子在的地方。
　　砰——！一声巨响。
　　这个夜晚，第一颗烟花绽放在夜空。幻化出举世难拟的绚烂色彩。那个女孩子终于抬起头，看向天空。长长的头发从她脸上滑落，一张清丽的脸露了出来。不是解铃语，更复谁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要冲了过去。解铃语！他大声嘶吼着这个名字。可是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将他瞬间淹没。身后有人紧紧的拉住了他。朱颜。他瞪视着她，愤怒的眼神好像要将她摧毁。他从来没这么失常过，可是他要去哪里？他要去找解铃语吗？两行泪水从朱颜脸上划过，她惊恐万状于这个结局。朱颜的泪水让他心里突然痛了一下，有了些许犹豫。身后涌起更大的人潮，当他转身的时候，面对的是整个荒无边际的海洋。
　　渐渐能看到对面了，那个铁艺栏杆周围也挤满了人，那个白色的精灵已经不复去向。他想，自他的灵魂的惨叫被人群淹没的一刻起，他已经被世界抛弃。

　　天使道的另一端。白色的精灵和几个神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她面无表情的走到停到路旁的一辆银色的车旁，打开车门坐上副驾座。
　　开车吧。她的声音清亮又黯淡。
　　不看烟花了吗？车内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不看，太吵了。
　　好。
　　男子发动车子，扬长而去。迷惑整个世界的美丽被抛弃在他们身后。
　　车子行驶了许久，解铃语方才开口说，你猜我遇见谁了。
　　谁？
　　是哥哥你的好朋友翦寒。
　　然后呢。朱颜也该在吧。
　　在啊，所以我听见他叫我之后，我一句话不说呢。
　　啊，为什么？
　　因为我在他还没有发现之前，就已经溜走了。呵呵。
　　解铃语轻笑着。转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回到家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像是心有所触般，迅速跑到窗口，拉开窗帘。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几乎每天都有一个人痴痴驻望的街头，空无一人。

　　铃语回来了。我想大概是在你遇见她之前一个小时。这是他接到电话听到的第一句话。心脏开始绞痛。喂？我是解竹望。铃语的哥哥。你有在听吗？
　　有，我有在听。
　　那就好。你这个固执的人啊。别忘了你现在的妻子是朱颜。
　　我知道。
　　挂掉电话，他转身看着在沙发上呆坐着的朱颜。脸上还残留着绝望的痕迹。
　　想起起今天她惊恐万状的表情。可是他，几乎已经麻木了。他心乱如麻，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只想起，在那天，他站在那个地方，也是如现在一般不知何去何从的心情。他想解释，不知如何解释，想挽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挽回。可是等待他的，却是竹望的一句话。她走了。
　　他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重量和存在。
　　答应我，只要她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里，一定告诉我。
　　因为，他只能在这里等她。他像一棵疲惫潮湿的大树，笨拙的扎根于此。而她，却张狂自由如斯——……
　　那已经是。7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