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长亭九梦君》枼一笙

8、从此萧郎是路人

　　青偌早上一醒来，浑身酸疼，更重要的感觉到有人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小腹，青偌有些敏感得往后一缩，靠上了一具宽厚的胸膛。
　　“你醒了？”隐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隐奚的气息重重地呼在青偌的肩头。手停在青偌的小腹上，一圈又一圈。“将来，这里会有我们的孩子。”一双儿女，一家四口。曾经的青偌没有那些烦心事，她只是想和隐奚好好地营造一个家。
　　一声轻嘲，“你可是这样想过？”紧接着，身后的热度消失，隐奚递给她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喝了它，以后也不必再想了。”
　　隐奚的话像是在青偌心头点了一把火，青偌双手掩胸，翻过身来，正对着隐奚。满心愤恨地盯着隐奚的冷清的双眼，他还是那天夜色下那个月白色长袍的少年吗？还是在她孤独绝望陷入悲伤之时向她伸出手的那个爱人吗？眼中的光一点点泯灭，是啊，他已经不是了。
　　冷冷地床铺上，青偌光着身子，呆愣地直立而坐，那只碗，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
　　青偌也不知自己浑浑噩噩多久，每天坐累了倒下就睡，并不在意今天的阳光是否明媚，天宫又怎么会有乌云？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下，藏着多少令人发指的阴谋。
　　注意到身后有人，青偌转身，来人颇让青偌意想不到。
　　青偌原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出直露殿，可她却被一道懿旨请了出来。青偌知道，天后是想自己看清差距，彻底死心。
　　原来他的殿内栽满了合欢树，如今春的手刚刚拂过这天宫，那满树的合欢花团团簇簇，毛绒绒的，粉嫩嫩的，仿佛铁树银花。一声熟悉的叫声传来，青偌伸手接住了从合欢树上跳将下来的毕方鸟。见到青偌它满心欢喜，趁青偌不注意就拿翅膀蹭她。青偌咯咯笑出声，毕方复又飞回树上，衔着一朵合欢花款款而来。
　　伞状的合欢花静静躺在青偌小巧的手掌心，青偌鼻头一酸，双手合拢，放在心口。她感受到了微风从她耳边嬉笑而过的触感，她感受到了大地之上万物拼命生长的声音，她感受到了自己渴望天色正好一个月白色长袍少年向自己伸出手……合欢，合二人之欢愉，这满庭的合欢树为谁而栽？这满树的合欢花又为谁而开？
　　“谁让你来的！”一声怒喝，让青偌怔在原地。那一切都有了答案，反正不是为她。
　　“回殿下的话，是天后娘娘的旨意。”
　　青偌没等到隐奚的讽刺，抬眸一看，那人却已经伏下了身子，青偌这才瞧见他白衣背后深深浅浅的血痕，原来，他受伤了。
　　青偌急步上前，“奴婢送殿下回屋歇着。”
　　手被狠狠地打掉，“不要你多事。”
　　实在搞不懂自己究竟还在期待着什么，也学着隐奚的语气，冷冷地开口：“奴婢就算无聊致死也不会插手殿下的事。但奴婢还不想再承受几巴掌，还请殿下忍耐些吧。”
　　隐奚并不解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是怎么来的，青偌也知道明哲保身，惹不起她躲得起。
　　四更天刚过，青偌闻着合欢花的清香，辗转反侧，索性系了风衣，莲步轻移。只留毕方鸟安静地躺在一旁的美人靠上。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缠缠绕绕，一直嬉戏着往青偌的衣里钻，树干也变得有些湿滑，变回人形，青偌急忙抱起毕方鸟向屋内走去，手里多了一个圆润的坛子。
　　“毕方，我们走。”语气里透出的欢快让人心里一暖。
　　隐奚心中诧异，今天并不见青偌在眼前，不免有些胡思乱想。
　　青偌刚一进屋，就看见隐奚半倚床头，痛苦的皱眉。青偌顾不得手上的盘子，急迫地上前。
　　“你别动，要什么我来！”却在那边生生停住了脚步，她差一点忘记了什么叫尊卑有序。
　　“殿下既然受伤了，就少走动。”
　　青偌不敢去看隐奚的表情，生怕陷进那摊厌恶的沼泽里。
　　“奴婢给殿下做了点早膳。”
　　一双素手接过，青偌便想退下，面对隐奚的时候，常常要她焦头烂额。突然，那双素手有力地阻止她，“你的手怎么了？”
　　这时，青偌才注意到自己手背几道抓痕，避之不及的缩回手，“是奴婢不小心。”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些细节。
　　“罢了，下去吧。”
　　“殿下，这早膳……”
　　“本尊一会要出去。”
　　“知道了。”
　　那抹略显消瘦的身影从青偌的视线里一点点消失。
　　“毕方，我们去看看。”
　　有时候，一眼就是一辈子，一转身就是一生一世。
　　青偌出了隐奚的盛平殿门，紧跟着前面的那抹白衣，他走一段时间会停留一会，抬腿、屈膝、下落，每一个动作都在慢放。青偌很想知道，他心中如此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能够让他忍着伤痛一声不吭？不敢亦步亦趋，只能稍稍隔开距离。
　　咦，刚刚人明明就在这里的，为什么转过亭脚人就不见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青偌被身后的妇人推推搡搡往前走。被妇人带到一群仙童中间，匍匐在地上听命。
　　“娘娘险象环生，如今终于转醒，大家今后伺候定要尽心尽力！别忘了我们以前是蘅芜人，从陪嫁过来那天起就是天宫人，公主就是我们的娘娘，是我们的尊者。”
　　想来这是大姑姑必是看了自己这身衣服，难怪把自己当做这里的小仙童。只是这蘅芜嫁过来的“娘娘”究竟是谁？
　　低头思索，连大姑姑走了都没注意。只听得身旁几个小仙童聚到一起，自顾自的咬起耳朵，那些茶余饭后的话，犹如午夜回荡在整座城的钟声，线圈的一端就这样撕扯出来，整个人在里面变得血肉模糊。
　　“隐奚殿下对我们娘娘真是好，这刚去归墟受的伤还未好，就日夜守着娘娘。娘娘这次飞升醒了，两个人可就比翼双飞，羡煞旁人了~”
　　“你没听说直露殿那位……”
　　“哟，你可别说了，咱们娘娘是蘅芜公主，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有殿下的骨肉，岂是别的凡人小妖能比得上的！”
　　众人各自笑开。
　　说者无意，听者入心。
　　平地惊雷，青偌以为自己已经认清现实，可不想内心还是不愿面对。他有举案齐眉的妻子，他不久还会有出世的孩子，他还会有众人羡慕的地位，他什么都有了，那我呢？
　　不管不顾那几个人诧异的目光，青偌靠着心里的不服输，劈手夺过旁人手里的紫砂壶，昂首挺胸朝那个审判场大步走去。
　　颤抖着叩开门，那些温言细语不经意落入耳畔。他的声音少了平时的焦躁与不耐烦，多了些亲切与担忧。他叫她月儿，他安抚她宽心，他轻轻为她束发，他手捧杯盏为她喝茶，他情愿受过的是他，他恨不得将整个世界双手奉上给她。她柔声回应着，回应那些为人所道的爱恋。
　　隐奚他有多爱，此刻青偌的心就有多痛；隐奚他有多舍不得那女子，此刻青偌的心就有多痛恨自己！
　　“隐奚，你要瞒我多久？”不在乎那紫砂壶粉碎成片，声色俱厉：“隐奚，你可曾心里有一点内疚？”青偌狠狠咬住下唇，眼泪却不听不顾得涌出，她并不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表情。看不清正合心意，她不想再被那种厌恶包裹住。
　　“谁让你进来的？”隐奚似乎也很意外。
　　青偌微抬下巴：“你只回答我的问题。”
　　隐奚暴怒不止，“出去！”
　　青偌看到榻上人儿那张熟悉的脸，心如明镜，玉儿便是月儿，呵，隐奚，你瞒我瞒的好苦啊！
　　我所引以为傲的绝世爱恋，不过他人嗤之以鼻的腌渍陪衬。
　　唇边叱了一抹别样的笑，眼里是雷打不动的坚定。青偌想要一个回答，想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答案。
　　“今天没有答案，我不会走。”
　　一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卡住了青偌的脖颈，氧气顿时稀薄。面对着怒发冲冠的隐奚，青偌上扬嘴角，“我要，答案。”眯着的双眼不肯离开隐奚一秒。
　　往事历历在目，如书如卷一页一页在脑海里应声翻过。
　　最难受的时候，并不是生生受了两巴掌；最想放弃的时候，并不是浑身青紫遍体鳞伤；最崩溃的时候，并不是他不爱自己甚至玩弄自己；而是自己几乎丢掉所有自尊的付出，得到的是他爱别人的承诺。
　　如果真得不爱，当初又何必招惹我？如果真得心有所属，又何必咄咄逼人？如果真得不在乎，又何必囚我至此？隐奚，你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