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荡漾》泽稚

18、幸运

　　等到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渐渐消失，只余下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远处田野传来的虫叫声，以及楼上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确认了安全后，二人才慢慢踱步出巷子，秋季的夜晚凉得刺骨，许久未动的苏漾突然迈开腿都有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幸好肖榆右手手掌稳稳地托在她的背后，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不知是夜晚太凉，还是伤口严重，男孩的嘴唇呈现青紫色，他低下头和她对视片刻，顿了顿没有说话，只右手稍用点力带她出了狭窄的巷子，幸而晚上降温，肖榆的右手伤势没有快速地恶化，他们二人走出巷子朝着庙会的方向出去，才发现巷子外就是一条步行街，此刻还有少数行人在外面走着，等到终于坐上出租车前往医院的时候，肖榆身上温度已经十分冰冷了，两人贴合在一起的皮肤传来的凉意让苏漾清楚地感觉到男孩愈发虚弱，她只能小声催促着师傅加快速度，然后将外套脱下盖在肖榆身上，此刻的他已经垂下了眼眸，神色皆隐藏在了车内无光的角落里，只有路过斑驳变化的灯光让苏漾有一两秒观察他表情的时间，但这种毫无变化的情形让她愈发慌张。

　　“师傅，还有多久到最近的医院啊，我朋友受伤很严重的。”

　　“姑娘你别急，我已经尽力开的很快了，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谢谢师傅。”

　　输了半个小时的液肖榆才醒来，右手小臂已经被包扎的严严实实了，等到苏漾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肖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安静的出奇，她拎着护士嘱咐去买的白粥走近肖榆顺便将粥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这才望向她，看见她的一瞬间便笑了，说
　　“小白羊，你还欠我顿饭。”

　　内心感慨道这个人真的还不如睡着的时候比较好，一开口就一副欠揍的样子，苏漾将白粥放在他面前专用的餐桌上，微笑着说
　　“这不是给你补上了吗？白粥加了点泡菜，健康又美味。”

　　“这一棍子看来是白挨了，还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一碗白粥就要打发我。”

　　“肖榆同志，要不是本小姐出手相助，我觉得你能不能活到现在喝粥都是个问题。”

　　“小白羊真没良心，再怎么说这一棍都是为你挡的。”

　　苏漾一看就知道他是逗她，便一副无所谓的说道
　　“我觉得遇见你这个人我就没好事，上次被篮球砸中头，这次又差点被一棍打晕，粥放在这里，我先撤了，您随意。”

　　苏漾还没推开房门就被肖榆喊住了
　　“那个，昨晚的事不考虑一下？”

　　苏漾扭头报以甜甜的一笑，等待了好几秒，说
　　“没得考虑。”

　　周一一早，肖榆手臂缠着厚厚的一层纱布一脸阴郁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不断在转笔的左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子弹头一行人磨磨蹭蹭到了教室的时候已经是早读结束了，教室的学生都在走廊上去接水或上厕所，只有少数几个还留在教室里准备第一节课的教材，显得没有穿校服的肖榆十分显眼，连带着他夸张的仿佛大白的手臂的右手臂落入了子弹头眼里，瞬间勾起了他们的兴趣，三步做两步地快速移动到肖榆桌边，随手扯了凳子就坐下发问了

　　“哥们这阵仗，周末是去炸了碉堡还是被碉堡给炸了？”

　　肖榆没搭话，左手继续转着笔，子弹头笑嘻嘻地望着肖榆，下一秒板凳就被某人右脚狠狠一踹，震的他屁股疼，子弹头拍拍屁股拉了板凳又坐下，嘴里还接着调侃着
　　“可以啊，兄弟，这革命觉悟，看起来真像个好学生了，伤成这样还带病坚持来上课？搁以前估计这学期都得在网吧里躺着养伤了，你还来上课，不会又是为了小白羊吧？”

　　旁边一直靠在桌子上看热闹的四眼仔接了话
　　“哥们，不是我说你这图啥啊？这种女生不到处都是，我看那啥苏漾在高二也就一般般嘛，就是成绩好点，你要是喜欢长得好看的女学霸，上次咱们去唱歌还真有一个，啥时候介绍给你，那啥苏漾，听说脾气特差，还喜欢打人，这种女生”

　　四眼仔沉醉在自己溜须拍马的长篇大论中，被脸色愈发严肃的子弹头狂踢了好几下小腿都没反应过来，在他看来，肖榆反正从始至终都在阴沉着脸转笔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子弹头一个人知道肖榆这个人，虽然之前和他们这些所谓的坏学生混在一起，在年级上其他人口口相传中是一个情史丰富的浪子，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肖榆真正对一个女生上心，曾经子弹头就和雯姐讨论过这个问题，最后雯姐的答案吓得他一周都没敢和肖榆一起去澡堂，因为她说“没准他喜欢男生呢”，后来子弹头百分之百确定肖榆的性取向的时候就是高二的某天中午去翻肖榆的饭卡，结果从书包里掉出来一张素描纸，尽管笔触潦草，但是不难辨认出那是一个女孩子的脸，以至于在大礼堂抬头看见苏漾的那一瞬间，他便下了决心要帮助兄弟一把，不过其他人就不知道个中隐情了，只当苏漾这种还算特别的姑娘暂时引起了肖榆的兴趣而已。

　　子弹头赶在肖榆发作前及时地捂住了四眼仔的嘴，然后说
　　“哥，这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啊，我刚就看到陈晨一行人又去高二年级了，您还有心思在这里转笔？”

　　肖榆这下倒是停止了转笔，双手一摊，两脚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随手拿了一本物理书开始翻，嘴里嘀咕着
　　“干我屁事”

　　他想到小丫头那句“没得考虑”就气闷，还真把打着点滴的他一个人丢在医院就回去了，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小白羊是这么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肖榆扫视了一圈，顿了顿又低头拿了一包纸，在一堆人的注视下，揣着手晃悠悠地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说
　　“没见过上厕所吗？”

　　等到肖榆消失在门口，子弹头摇摇头感叹道
　　“完了完了，彻底沦陷了。”

　　四眼仔戳戳子弹头说
　　“哥，这又是哪出戏？”

　　子弹头摇摇头说
　　“有时间多读读书”

　　“哪本书有讲这个？”

　　子弹头白了他一眼说
　　“眼哥，你还是回去继续看你的日本动漫吧，那个比较适合你。”

　　这边陈晨身后跟着三四个小跟班晃悠在高二年级的走廊里，打眼的紧，苏漾和小迪上了厕所准备回教室就被陈晨堵在了教室门口，刚想发作，陈晨拿出一封信晃了几下说
　　“就是送封信，没别的意思。手机号不给，也没法发短信是吧，那我只好写信咯，这不会都不收吧？”

　　“不好意思，每天书都看不过来，信我还真没空看。”
　　苏漾微笑着看着他说道

　　“没事，现在就给你念，五分钟不到，我也没憋出几个字，你听着啊。”

　　陈晨这种自带痞气的男生平日里就和肖榆一样吊儿郎当的，不论是打了多少场篮球赛或是自诩有多成熟，在同龄女生的眼里有些行为都会幼稚的可笑，比如他此刻靠在苏漾班级门口，借着讲台上闪亮的白炽灯光看着信上写的宛如毛毛虫一般歪歪扭扭的字体，自己都要努力辨认才看得出来，或者说是记得起来自己写的什么，然后认真的读出来的样子落在苏漾和小迪，还有周围凑着看热闹的女生眼里倒是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一水的女生不时发出“好可爱”、“怎么这么帅”的感叹

　　小迪在苏漾耳边悄悄说着
　　“漾漾，我觉得喜欢你的没几个正常人。这哥们，上次要你手机号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缺心眼，长得还可以，这人怎么就，上帝给他关的那扇窗看来正对他大脑。”

　　苏漾微微偏头回道
　　“我也发现了，毕竟我最好的朋友也不太正常。”

　　“啊？是吗？你最好的朋友什么时候不是我了？”

　　苏漾冷笑一声，这边的陈晨已经开始念了
　　“致亲爱的苏漾同学，秉承着我校和谐互助的优良传统，鉴于我本人烂泥扶不上墙的恶劣本性，现恳请苏漾同学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善解人意，劫富济贫，给陈晨同学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跟随苏漾同学的脚步，努力学习，天天向上。”

　　念完信的陈晨终于安静了片刻，看着苏漾不发一言，她对陈晨没有什么印象，甚至连他的样子都不是记得十分清楚，难得的几秒钟的对视就被某个不速之客打断了，陈晨被肖榆扯着领子拉了过去

　　“陈晨，有完没完？”

　　陈晨歪嘴一笑，眼神充满挑衅，也不急着将肖榆的手甩开，就索性和他平视，语气却十分认真
　　“没完。”

　　两人对峙了片刻，苏漾拉着小迪直接转身回了教室，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陈晨余光瞥见“女主角”离了场，也就一把将肖榆的右手打下，顺便整理下自己的衣领，看见了肖榆绑的严实的左手臂，笑了

　　“怎么？就这样子你还想打我？没想到物理竞赛二等奖的学霸又做回老本行了啊？这是又和哪些社会上的小混混打架了？我告诉你，肖榆，不要以为你比我更有资格。”

　　“在我这里，关于她这件事，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

　　肖榆再找到苏漾的时候，她们班正在进行开学的跑步测试，女子八百米，男子一千米，操场上清一色穿校服的女生，他绕着跑道慢跑了一半多看到前面落在最后面的小身影便追了上去，苏漾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陡然眼前出现肖榆放大的脸，努力翻了个白眼说
　　“手都这样了还来上体育课”

　　“我这不是来看看嘛。”

　　“有什么好看的，无聊。”

　　“好看的多了，比如小短腿赛跑之类的。”

　　苏漾嘀咕着扫视了一圈说
　　“哪有什么小短腿赛跑。。。”

　　突然对上肖榆笑意渐浓的眼，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又在故意逗她，苏漾别开了头干脆加快脚步争取超越肖榆，说来也奇怪，一个跆拳道那么厉害的人，跑步真的慢的出奇，肖榆腿长，就一直在她稍微前面一点的位置走着，苏漾一直落在班级的最后一名并且和倒数第二名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肖榆倒退着走看着苏漾一脸痛苦地在跑道上挣扎着，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妹妹啊，要我说，咱干脆别跑了，我走路都比这快。”

　　苏漾努力地翻了一个朝天的白眼给他，肖榆在一旁都要笑岔气了
　　“你知道你这个表情像什么吗？”
　　然后做了一个死鱼眼的动作，苏漾再也忍不住，打算直接跨过跑道线去踢肖榆，没想到后面正在进行百里冲刺的哥们就在那根跑道线上根本来不及刹车就要朝苏漾刚伸出去的左腿踢过去，肖榆的小心还没有说出口就直接将苏漾推回去，然后和那个百米冲刺的小兄弟撞了个满怀，直接撞到眼冒金星，不过听觉还是异常灵敏地听见了苏漾同学爆发的嘲笑声。

　　肖榆片刻回神后说
　　“我怎么了吗？”

　　“没有，就是你现在，特别像一头猪。“

　　最后顶着被撞成猪鼻子的肖榆同学被苏漾生拉硬拽去校医务室，主要不是被撞出血的鼻子，而是渗出血丝的右手臂，校医一层层解开纱布，血块逐渐增大，果然因为他今天运动过度加上刚刚的剧烈碰撞伤口裂开得严重，苏漾见状眉头皱起，她知道这伤口不可能不痛，肖榆却笑了，神色和平日无异
　　“怎么眉毛鼻子皱巴巴地像个小老太婆，生谁的气呢这是？”

　　苏漾正色说道
　　“你这种伤势还来操场瞎溜达什么？你这右手是不准备好了是吧？都要高考了。”

　　“我说了啊，看比赛咯。”

　　“肖榆，你不要又这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哪有无所谓，我做的都是我觉得有所谓的事。”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拿着你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的成绩，努力上重本线，就可以被全国任何一所大学的物理系录取，这才是应该有所谓的事，对于你。”

　　“大不了复读一年，反正我也没想好去哪里，而且你还高二，我急着考什么。”

　　苏漾还没有想好说什么，就被医务室的阿姨打断了对话
　　“小姑娘你去那边交个费，等下就包扎完了。”

　　她走出医务室，在门口站了半天，想了许久，认识肖榆越久她就发现他们最大的不同就是肖榆实在有一种难以说明的勇气，就像是大海里孤独前行的一叶小舟，不是所有人都敢于当它的舵手，而肖榆则在这个年纪看淡了许多同龄人眼中天大的事，那晚节奏紧凑的剧情匆匆翻篇，没人来得及做个心得总结，苏漾其实有许多没有问出口的话，关于现哥口中的“背叛”，关于肖榆为她挡的那一棍背后的意义，以及那句过早消散在寒风中的“我喜欢你”。

　　后来她也不是没有问过肖榆关于那晚的问题，比如他当时怕不怕，他的回答自然是不怕的，你无法理解一个十岁的孩童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同班的小朋友，也无法理解一个三十岁的青年为何会忍受不了家人失望的眼光便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身而为人，将会被贴上太多的标签，来自他人，来自自己的，更多的是来自生活的烙印，肖榆活了十七年，孤单了七年，早就学会了自我排解和自我疗伤，没有太过在意的人或事，还谈什么害怕得到或者失去，可即使她不是属于他的，他还是因为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而开始患得患失，这是件好事吗？或许算不得一件好事，但是对于这个失去太多的十七岁的少年，她的出现实在是万幸。

　　十六岁的苏漾，是十七岁的肖榆生命里遇见的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