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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5)-(37) 卫姜眯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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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卫姜随葛裔走进竹屋,只见那屋内有两片干干净净的坐席,一方桌案,一张木塌,竹屋前有水井,而最多的,是屋内整整齐齐,却几乎摆满的箭弩刀兵,与一些不知作何用处被削作怪异形状的木楔木片。
卫姜拿起一台箭弩,曾盯着那张图纸不知思索过多少遍的他一眼便看出来,这就是能一弩十发的十字连弩,只是远比卫姜自己制的精巧——原来早就做出来了,葛章只是怕他在宫中枯坐无聊,故意拿来给他解闷。
还未及说话,屋外隐隐约约,众人喊杀喧哗之声又起。一时在东,一时在西,忽而在南,忽而在北,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追杀之人。他们的喊声时而远,时而近,有时听起来离竹屋只有二十步之遥。
“葛卿,似此,又当奈何?”卫姜听得喊杀声近,不由得心中焦急。
“陛下请放宽心,此林乃父亲依伏羲八卦阵法加以变化之后所植,分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反复八门,变化无穷,不识此阵者进入阵中,必当迷死林中。父亲以八百株桑树布全阵型,其余皆填以松柏,全阵巨大,若要强行砍树破阵,便不知要砍到何年何月;若是有人举火来攻,举火之人自在林中,必会先烧死,而我等所在竹屋四周却无树木,不会损伤一丝一毫。父亲常说,此阵他尚未完成,不至全善,一日既成,将此八卦阵法融于战阵之中,无论何处,都能当十万精兵。”葛裔道。
卫姜将葛裔所言听在耳里,一颗心也渐渐镇定,他沉思片刻,道:“如此自是最好,但这竹屋之中虽有清水,却无粮米,我等困于阵中,若救兵一时不来,岂非坐以待毙?”
这一问却是问倒了葛裔,她从前跟葛章来竹屋,都早早有人备好饮食,衣食住行皆不用愁,现在想来,食物易坏,葛章定是每次来前才叫人临时运了进来。葛裔盯着卫姜提在手中的十字连弩,咬牙道:“若要杀敌,除非自己进入阵中。”
“那便烦葛卿速速教我阵法。”卫姜眯起了眼睛,便若那势单力薄却依旧负隅顽抗野性难驯的孤狼。
(36)
日头偏西,蒋琰在府中后园散步,他今日心头一直惴惴不安,却不知从何而起。忽然,他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早晨回府听人说公子换了男装出府,怎么这般时辰还不回来?
“来人,速去飞鸽传书,叫公子的影卫回报。”蒋琰立时下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在府中正堂里来回踱步,只等飞鸽回书。张珪坐在蒋琰身后桌案前,一言不发,只是磨墨。
此时,一名府中侍人碰着信鸽趋庭而过,蒋琰叫住,焦急道:“可有公子消息?”
“尚未。小人这就去再发一令。”侍人回复。
蒋琰长叹一口气,摆摆手叫那人速去。正在此时,只见相府大门忽然打开,董昭身上还是未换下的朝服,一等府门闭上,便飞奔而入。
“是何要事?”张珪沉着嗓子问道——能叫董昭如此,事情绝不在小。
“允方才想起宫中还有些公务,入宫之后才发现,陛下不在宫中。”董昭面上发白,手中攥紧了衣袖。
“什么?!”张珪蒋琰都是心中狂震。
“如此看来,公子与陛下定是在一处,影卫迟迟没有消息必是早早就遭了毒手。”张珪抿住薄薄的嘴唇,看起来锋锐的像宝剑之刃,再出一个字便要见血。“取丞相印绶调白饵全城搜索,封锁消息,任何人都不可泄露。若有阻拦包庇者,格杀勿论。”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暗,渐渐已没有白天娇艳的热量,取而代之的寒夜阵阵凉风,并不是多冷的天气,蒋琰却觉得这风叫人彻骨生寒——白饵派出已有一个时辰,却依旧没有卫姜与葛裔的消息。
他们到底会在哪?!
白饵武士各个身怀绝技,素来办事极是迅捷,眼看把阳都王城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也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那白饵首领跪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对张、蒋、董三人汇报:“或许……陛下与公子已不在城中,我等可星夜前往城外救驾。”
蒋琰背着手,迟迟没有答话,他口中低声念道:“有没有哪处是白饵会漏下的?有没有哪处是白饵会漏下的?有没有哪……”说到此,蒋琰忽然停滞,几乎在同时,张珪、董昭也倒吸一口气。
他三人异口同声:“相府后山!”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最安全的地方又何尝不是最危险的?相府后山,不经府中侧门便不能得其路而入,所以从来不会有人会来此搜查。但若有人处心积虑,生生绕过相府而上山,也非绝不可能之事。或许卫姜与葛裔去山上游玩,便正好被堵住下不得山。
只求上天保佑,叫他们逢凶化吉,尚未被歹人所害。
(37)
天色渐黑,那两伙人也甚是乖觉,渐渐不吵不嚷。到了此刻,卫姜与葛裔都已笃定,所谓两派相争只是掩护,弑君作乱才是他们心中所图。
葛裔有心教卫姜八卦阵法,只是这阵法实在太过变化多端,就连她自己也才学得一知半解。当初只是她记忆超群,葛章带着她常在阵中玩耍,她便将整个阵法,一草一木,都记了下来。加之葛章后来与她讲解,才能在阵中来去自如,如鱼得水。而若要迅速教会从未接触过八阵的卫姜,就成了难上加难。
救援迟迟不到,眼看天黑,人也疲乏,就更是危险,只有自救这一条路可走。卫姜自幼习武,尚有些武艺,葛裔便一次对卫姜讲一条路,让他硬记住怎样去,怎样会,躲在哪棵树上,远远用十字连弩杀敌,无论是否克敌都不可恋战,立时返回。
葛裔与卫姜不敢冒进,一会儿入林一次,东南西北毫无定数,慢慢磨着对方的势力。而直到太阳变成金红,躲在山后只剩小半张脸,阵中乱走的脚步声也丝毫不见减少。纵使此法杀敌神出鬼没,卫姜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体力也难以强支。葛裔见太阳最后一丝光线隐于山后,方才入阵的卫姜却还未归来,手心莫名一阵冰凉。
终于,脚步声越来越近,葛裔连忙迎过去,却只迎到了个血人。
“陛下!”葛裔大惊。
“葛卿……勿虑……”卫姜气喘吁吁,声音也微微颤抖,“不是我的血……有个人忽然跳出来来抓我,我反手……割断了他的喉咙……”卫姜抬手,匕首的柄依旧紧紧被他攥在手里,但他依旧能感受到一腔鲜血喷在他身上的滚烫,那样热,那样……血腥。
他不该害怕,他明明已经亲手射杀了许多人,但此刻,从头到脚,到他散下的头发丝,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陛下,天色已黑,不可再战,料他们也攻不进来,不如稍事休息,待明日日出。”葛裔给卫姜从井中打上一碗清水。
“好。”
卫姜想多说几个字,但他的声带都在颤抖,他控制不了。
忽然,只见一束火光在已暗下的夜空中直冲天际,紧接着,火光越来越大,透过迷雾,整个树林都被照亮。又是喊杀声大作,兵甲撞击之声连连不绝。
只听得原本围在竹屋四周的人马纷纷慌乱回身,嘶吼着向外杀去,一时之间,竟是一场激战,火光亮着,血腥气越来越浓,随着夜风一股股吹进月下如碧玉般闪着亮光的竹屋之中。
打斗声响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便一点点弱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那火光却依旧亮着,印透整片夜空。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只听树林之中响起呼喊之声。
“臣张珪,恭迎陛下圣驾——”
“臣蒋琰,恭迎陛下圣驾——”
“臣董昭,恭迎陛下圣驾——”
听到这三个熟悉的声音,葛裔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她不似闻得人来,倒像拾得一方金玉,不由欣喜若狂。“陛下,是相府的亲卫!他们来救驾了!”说着就要出阵。
“慢着!”
卫姜忽然一声低喝,一把拉住就要出阵的葛裔:“他们到底是来救驾还是来弑君,葛卿分得清吗?”
“陛下……”葛裔被卫姜脱口而出的话震得一愣,“张君他们是……”
“朕知道来的都是相府中人,但是葛卿,你能保证如今站在外面这许多的相府中人,各个都是可信的吗?”卫姜深深呼吸,他想站的更稳些,但入他鼻息的却是浓浓的血腥气叫人作呕,他的全身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他还能感受到血液从吼中喷射而出的滚烫。“朕宫中之人换过一遍,朕依旧不敢信他们;朕今日在丞相府后山遇刺,这不本是只有能进出相府的人才能来的地方吗?”
满心欢喜如被一盆冰水浇灭,葛裔没有回头,脚步却如同被钉住,她觉得不仅手脚,连背脊都陡然发凉。
“葛卿……”卫姜声音软了些,他似乎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朕不仅了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无论林外如何呼唤,卫姜就是一步不动。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又闻脚步声响。只见那脚步声一点点远去,那一束束明亮的火光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像是化作一道细流,缓缓流向远方,最终不见。终于,火光不再远离,只剩下莹莹两点。
“臣张珪,恭迎陛下圣驾——”
“臣蒋琰,恭迎陛下圣驾——”
“臣董昭,恭迎陛下圣驾——”
卫姜长舒一口气,以剑拄地,站起身来。他拼命挺直腰杆,稳住声线,道:“葛卿,我们出阵。”
葛裔领命,以半步之遥跟在卫姜身后,小声指点着行走的方向,直到那火光从遥遥光彩变成热腾腾燃烧在面前的火把。
只有张珪、蒋琰、董昭三人,黑夜中恭恭敬敬跪伏在地,他们齐声道:“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