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舞舜华

14、（32） （32）

　　（32）
　　休沐日的乾汉王城是一如既往的阜盛繁华，而那平日里庄严肃穆的丞相府邸，却一改风采，平白染上了一整片闲散优雅的轻跳气息。城外草地绿茸茸的，难能可贵的阳光明媚，刚赏赐下来织锦裁出的新衣强烈呼喊着要替下官服出去见见风。
　　丞相自己爱苦着自己不分日夜的看公文，御下却向来坚守律法——科律定下的休沐日若非国家危难绝不占用。然而话说得好听，做着竟为难。他在府中兢兢业业，自季良、张珪以下便也全线作陪各司其职，把个好好的休沐日过得疲倦欲死。从那以后，葛章也终究熬不过，看着满眼勤勉的府官心里全是愧疚，索性带头领着大家出去逛。
　　阳都官民之间均有个心照不宣的笑话，那便是全乾汉的美男子都入了相府。寻常日子他们或埋首案牍，或车马奔波，官服威仪，不苟言笑，不能轻易得见，见到了也只剩敬重。而每逢旬日休沐，众人仿佛突然集体换了一张颜色，浩浩荡荡往城外游玩。
　　丞相身上总是几乎不重样的玉冠鹤裳，广袖深衣，听闻尽由当时先帝每季赐下新织锦缎裁制，腰间夸一柄玉具宝剑，手中拈素白羽扇，不坐车而乘一匹高头骏马。丞相而立的年纪，这样装扮起来简直难以形容的动人心魄；他身后艳绝美绝如张珪；潇洒不羁如费易；温润如玉如蒋琰；君子如竹如季良；浅笑端方如董昭；有时还会有隽逸挺拔如赵乾……
　　这一行人，盛衣宝马，光天化日便招摇过市，哪怕只看上一眼也觉赏心悦目，不得不目不转睛，直闹得百姓们算好时辰，都驻足夹道，不晓得骗去多少女儿豆蔻芳心。
　　乾汉的织锦商人向来会做生意，日头在东边时见到丞相与府官一身穿戴，当晚日落西沉之时同样的外裳深衣便做了出来摆在店里，三日之内一抢而空，供不应求。谁叫丞相穿白衣实在好看，乾汉百姓便也顾不得白衣与孝服颜色相类，各个效仿，若有外地人来，见着满城中的白衣白冠，都不约而同张大了嘴，想城中人怎么莫名戴起了天孝。
　　能与相府诸人同游，是文人贤士心中最向往的莫大荣耀。刘玄也总想同行，无奈葛章不准，说他去了便是君王游幸，里里外外护卫仪仗，平白添麻烦，大家都战战兢兢想着侍驾玩不好。
　　刘玄撇撇嘴，显然觉得葛章的理由十分缺乏说服力，他从来没架子，征战中和兵士同吃同住，与将军们喝酒玩乐，也没见几个人怕他。他自觉是葛章只是单纯嫌弃带他麻烦；而葛章自觉刘玄非要跟着只是单纯想凑热闹顺便看他穿他赐下的新衣。
　　于是当刘玄再三逼得紧了，葛章一昂首，眯起凤目笑得不怀好意，道：“臣等出游，或流觞曲水，或清谈百家，主公非要跟着去，是想干喝一整天的酒吗？”
　　刘玄这才泄了气，但听葛章如此大逆不道拿他玩笑嘲讽，反倒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放他的丞相自己出去玩，跟不跟着去也不重要了，就是看不着丞相穿他孜孜不倦送去的美衣服，有点可惜。
　　到如今，又逢休沐，阳都的骄阳张扬的把阳光四射，照得西江流水满满涨涨，仿佛凝滞，王城的宫中府中也正如这一江水，不知是否有暗潮在看不见处汹涌，但便面上看着，总像这整个天府大地一般叫人放松警惕，畅享安乐。所以，讲道理，该玩还是要玩的？
　　季良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提着缰绳却实为信马由缰，忽觉眼前一黑，急忙俯首，才发现不知何时，马儿已走在道旁大树下，垂下厚重的枝叶险些扫了他一脸。这壁厢蒋琰回头去看他，季良驻足，调转马头：“思来想去，还是你们自去吧，良回府里守着。”
　　自下毒一事起，季良就没真正放下过心来，每夜也难以安寝。他总觉得葛章不在府中，若是府中朝中出了什么事，便是他的过错。此番竟有歹人胆敢谋害陛下，更甚之处在于，若为葛裔与卫姜私交深厚又聪敏过人，只怕卫姜遭了不测，众人还要蒙在鼓里，事后想想，不觉后怕。季良已感辜负仲兄信任托付，此后严守秘密，内外逢迎，暗查奸党，广撒耳目，过得竟比丞相还要累些，整日小心谨慎在府中翻看公文，生怕错漏了什么叫好容易按平的朝堂再起波澜。
　　一听这话，蒋琰立即拦住了他，并非不知季良所为有理，而是心疼季良过于辛劳，他身为参军作丞相府留府长史之副，其中辛劳自不用他人言说。“伯常兄，相府出游，从来除却丞相，君位分最尊，丞相不在，都由君主持。若半道而别，诸人见之，反倒多心。琬虽不才，愿为伯常兄分忧，回府中主事。”
　　季良尚觉不妥，才要再言，只见张珪也拍马而至：“宛公所言有理，我二人自为留府长史之正副，顾名思义，正是要留在府中，伯常又何必坚持？”话音方落，他便不由分说，口中一声轻啸，□□白马便转身快跑几步，他长袍一拂，蒋琰便习惯性的与他一起向城中走去。
　　蒋琰见张珪此番出行，白色深衣之外是一件艳丽的大红织锦广袖长袍，明明十分妖冶的颜色，却叫他穿得烨然若神。深知张珪素爱如此佳会，心下赧然，道：“张君其实不必相随，府中也未必就真有什么大事了。”
　　张珪不理会他，瞥他一眼，道：“你为副，尚且心存大局留驻府中，我一个丞相钦点的留府长史却在外谈图清闲，可是等丞相回来，诚心找责罚吗？伯常与丞相少年相识，情谊深厚，区区张嗣珏可是不敢奢求复制。”
　　蒋琰听惯了张珪说反话，瘪瘪嘴也不反驳，谁叫他是被葛章点过名的为人忠雅？一声呼啸，也拍马与张珪并骑回了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