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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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大约是哭累了，我这一觉睡的很长。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纱帘朦胧的照在我身上。
我做了很多梦。
大部分的梦里都有晓叶。不过也可能是我，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我也分不太清。还有的时候是两个都在。从小到大。但大多数都很模糊，我没什么太大印象，于是略去。
只记得最后一个，因为我被它吓醒。
首先是我们坐在出租车上，怀里还拿着刚从蛋糕店里买回来的栗子蛋糕，抱着蛋糕的人在微笑，她旁边的人也在笑。旁边的人叫她姐姐，我知道这个人是晓叶。
之后两人的谈话我便不再听清，仿佛是在声源处蒙了一层布。变得模模糊糊。接下来就是开到十字路口处，老远一辆保姆车开过来，旁边一辆轿车也过来，司机变道不能，眼睁睁的撞上去，然后整个翻了。我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好像铁皮一样重，我只能继续看。耳边充斥着钢铁碰撞在一起的钝音，震耳欲聋。画面变得鲜血淋漓，我眼前只有头破血流的晓叶和已经昏掉的自己。
这种感觉无比怪异，就好像是我从身体里跑出来，在电视机旁观看一般。
但之后似乎信号不好屏幕雪花，我看不到别的，只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
再然后，我就这么醒来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也就不愿意起来，想想就这么睡死也不错。自从看了那篇关于车祸的报道而长期失眠之后，我到现在为止会梦见晓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唯一一次还是她生日那天被老妈叫回家让她抱着哭了半宿在家住了一天的那回。
并且从那以后，我回家的次数就更是无限趋近于无。
约摸一个小时以后，我从床上爬起来，站到浴室的梳妆镜前面。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双眼通红还肿的要死，长发纠结在一起可以给雀巢做代言，脖子上……还有一枚不知名的淤青。
TNND。
我闭上双眼开始洗澡。
清理好自己我的肚子就开始叫，非常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努力的去忽略它，我为自己的睡眠时间感到担忧。
下午两点。
我非常不想去联想到那种白白粉粉胖胖墩墩的动物。非常。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了一个纸盒，上面还贴了个字条。粗略的看了一眼，顺手揭下来扔掉，想把盒子里的东西也顺手丢了。
肚子就这么不合时宜的响了。
伸到垃圾桶上方的手又缩回来，心说你耽误了我一晚上的睡眠我吃你一块蛋糕并不为过，于是大大方方撂在餐桌上，又沏了一杯速溶咖啡摆在旁边。
栗子蛋糕。我皱了皱眉，舀下一块放进嘴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张纸上的字来。
字迹清晰秀丽，隐隐含着力量，写出来的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对不起。
真想指着她鼻子骂“姑奶奶不用你这么假惺惺的”，可是却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就当不知道这个人好了。
既然有那么多牵扯，这个Case我就决定放弃了。我不喜欢把公事和生活搅和在一起，那样只会让自己和别人都不舒服。我对同性恋没有歧视，但是她的对象既然是我妹妹，而我妹妹又死了，那我又何必继续让自己徒增难堪呢。
像是昨晚那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不是恶心，不是羞耻，不是任何按理说都正常的负面情绪，只是不知名的难过，还有异乎寻常的愧疚。
我觉得自己愧对晓叶。只要一想起自己顶着她的脸和她的女人呆在一起，我就觉得无比羞愧。
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下去。如果说以前我可以和肖亦然谈笑风生那是因为我只是把她当作跟任何人都没有不同的我的一个采访对象而已，或者说，是一个我比较感兴趣的采访对象；但是如今，我要是再和她有什么牵扯，连我这么皮厚的人都会觉得不齿。
整装出门，走出没两步就看见停在附近的蓝色保时捷。我咬咬牙。
扫了一眼驾驶座，我晃晃头，当没看见。
继续走到车站，假装不在意的回头看，那辆车还在那里停着，没有跟过来的迹象。
我笑自己自作多情，人家就不能到这附近公干了？你除了是她女朋友的姐姐，并且还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之外，人家有什么理由到这来找你。
果然是做了一宿的梦，连头壳都给烧坏了。
“……小烟。”
我后背一凉，头皮一麻，噫～没听到没听到。
“……凌烟。”
我摇摇脑袋，准备把这把声音给摇出去，谁知旁边等车的那位我的邻居刘大妈跟我说：
“小凌，这人叫你呐，你们是不是认识的呀？昨天晚上我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你家门口呐……哎？小凌你脖子怎么啦？”我脸腾的红了，连气儿都不愿意出。估计是看我不睬她，她又转对我旁边那人道，“小姑娘呀，大妈跟你说哦，以后千万不要那么晚坐在地上，会着凉的呀，平时没感觉等一到了日子就会肚子痛你知道的吧……”
……我听不下去了。
“刘大妈，你看你看，您是要坐这趟车吧？您快去吧，晚了就没座位了。”
赶紧哄她上去，然后捶胸顿足——我上辈子到底他妈造了什么孽了，怎么净摊上这么难办的主儿啊？
“你的邻居……很有趣。”
她一副瘪瘪屈屈脸涨得通红的样子，我不屑的白了她一眼：“你要是觉得有趣，干脆我和你换换，你就可以天天听到她‘有趣’的话了。”
“呃……小烟……”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扭头看着她，“我跟你好像还没熟到可以让你叫我‘小烟’的地步，所以请你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我还赶着去报社。”
“昨天的事对不起。”
“这话你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还有么。”
她眼神飘了飘，又问：“你脖子……”
我已经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了：“……那是我不小心撞的。”
“这样啊。”她似乎又恢复昨天以前的神态，“那么请问凌烟小姐，咱们的采访还要进行下去么？”
我还是保持良好的待客微笑：“不好意思肖总，我今天就是要去报社销假，顺便把采访您的任务拜托给其他同事。鄙人不才，恐怕无法继续胜任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又乐开了：“可是，我很抱歉的说……当初我和你们总编已经有了书面协议，这也算作我同意你们采访的条件之一——就是我的采访必须由记者凌烟负责，否则，我不仅可以取消采访，还能够向你们报社索赔。”
我的怒火终于井喷，几乎想给她一耳刮子：“你把我作为协议的条件之一，有问过我本人的意见么？”
“你们总编说可以全权代表你。话说你和他也是有合约限制的吧。”
“……肖亦然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怎么样啊，就是想你采访我而已。”
“为什么是我？”
她有了片刻的失神：“……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笑了笑，“你不过是看上我这张脸而已。是，它的确跟晓叶一模一样，就算看着它你也可以睹貌思人，即使这个人就是害死晓叶的人也一样。所以只有我没有这张脸你才会停止对我的纠缠，是么？”
肖亦然的表情出现一丝慌乱：“你在胡说什么？”
“我告诉你，肖亦然，凌晓叶已经死了！你懂么？你永远都不能再看到她了。”我向后错了几步，瞥了一眼旁边的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凌烟，她只是凌晓叶的姐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非要说有，那么你们唯一的关系，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人，而导致你和凌晓叶天人两隔。”
她终于错愕了，伸手抓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上在站旁停下的公共汽车。而就在我站在车上的那一刻，车门在我身后关闭，将我和肖亦然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十
大约坐过两站地之后，我才想起这趟车是开回家的，只不过那再也不是我的家。
很久没回去，说一点都不眷恋那是不可能，但却总是找不出回家的理由。说来或许很奇怪，回自己的家，看自己的妈，本不需要什么由头，可我总感觉自己的回归就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如果这个别人和我没丝毫关系我是不会在乎，但那个人怎么说都是我的妈，又怎么能不在乎。
这给了我很多借口，让我可以不直面自己的原因。
一个小时以后我还是在家门口下车，不过走向相反方向，丝毫不回头。还记得小时候常和晓叶跑到附近的排档吃东西，烤鱿鱼，铜火锅，羊肉串，炒海鲜，通通吃过来。经常是一人顶一个圆溜溜的大肚子，揣着空空的钱包口袋回家，再挨一顿臭骂。
那时候真正的开心，现在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四点刚过，还没有几个人。远远看见老板夫妇坐在树底下乘凉，脸上挂着浅淡闲适的微笑，嘴巴一张一合，也许是在聊着那些我无法看见的他们的生活。
我们离开的那一年，他们的孩子刚出生不久，也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被两人一人一个抱在怀里，白嫩嫩的很可爱。
可现在，她们却已经滴溜溜的绕树跑了。
摇摇头，感叹自己是真的老了。
在边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正好还可以看见马路上的情形。服务员递了张菜单给我，以前的那个叫嫣红的小姑娘我还认识，现在却已经人面全非——其实我并不想说的那么有血腥味儿的。
吃完那块蛋糕之后我倒不是很饿，只是很怀念这里。
自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就再也没有来过，它的屹立不倒本来也已经让我惊诧。
小姑娘把东西端上来，我就开始对着个小炉子很没形象的嚼鱿鱼嚼羊肉，还一杯接一杯的喝下金黄的酒浆。结果东西吃的不多，啤酒喝了不少，天渐渐暗下来，第一拨客人已经进场的时候，我大约已经喝了两三瓶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一杯倒”这一事实，真的，我真不记得那个人是我来着。
想当初大学毕业庆功宴上，还是让晓叶帮我挡酒呢……让她知道的话，肯定会说早知道就让你喝死算了。
喝死了也就没烦恼了嘛。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多产生幻觉，我仿佛看见有两个疑似肖亦然和苏月的家伙出现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果然是发昏了，她们俩怎么会认识嘛。
她们俩为什么会认识？
我擦了擦眼睛，想要确认那个对着我的背影是否是苏月，但眼睛好像是蒙了一层雾，她整个身子在灯光下有着迷蒙的光晕。她的头挡住面对我的那半张脸，我只看得到眉毛眼睛，却似乎无比确认那个人就是肖亦然。
一个见了不过五面的人，我可以一眼就认出来，原因我不想弄清楚。我只知道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
我还真是发昏。
“你怎么在这里？”
先开口的是苏月，话说我已经有多少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了？连我记性这么好的人都不记得，那的确是够久的了。
“哈？我啊，就是……凑巧，凑巧过来吃东西啊，打扰你们不好意思啦……”我转头对着肖亦然那张让我想要捏扁的脸，“肖总真是神通广大啊……连苏月都成为你的目标……不过她长得可不像晓叶哦……”
“你胡说什么？！”苏月这个人就是容易冲动……冲动起来还总是喜欢说短句……没情趣啊没情趣，肖亦然你怎么找了这么没情趣的人？难道她比晓叶好吗？还是说，她比我好？
我的意识已经进入半模糊状态，以至于连这些话说出口了都没注意到，只看见苏月的脸色越来越青，肖亦然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不一会儿苏月的手就气得直哆嗦，简直就像得了癫痫病一般，我不由自主的笑，然后转身跑开，拐进一个漆黑的胡同里。
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风吹在脸上也充满酒气，可却让人比刚才要略为清醒，直到自己跑过不知第几条胡同才咬着嘴唇停下来，慢慢的喘气。
空气那么静，除了我快的不正常的心跳之外，竟然连蝉声都听不见。
居然做了那么蠢的事情……丢脸，太丢脸了，枉我一世英名，竟然毁在了一个小小的肖亦然身上。
真是太不值得了。
“她会去哪儿？会不会回家？”
“不会的，这几年我总是去阿姨那里，她总是跟我抱怨凌烟不回家看她……她喝多了，竟然连帐都忘了结，要不是肖总你慷慨，估计会有一帮人跟在她后面，她也就跑不了了。”
我竟然把结账这么天大的事情都忘了……不过我也没吃多少东西，大不了以后把钱还给她。
“……不要说没用的事情。她到底会去哪儿？”
“你现在这么关心她有什么用？如果当时你对她这么好，会发生那些事情？”
刚还沉浸在失去形象的懊恼里的我，心忽然一沉，一刹那竟然有逃跑的冲动。
“我说了，不要说没用的。”
“谁说这些没用？你不用把你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摆出来给我看，我不是凌烟那种小女孩可以由着你骗。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都清楚的很，何必现在才来说这些没用？如果不是你，晓叶会死吗？凌烟会失忆吗？事情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你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人，你知道什么了解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就凭我到现在都爱她！够了吗？就凭我到现在都爱晓叶，超过任何一个人，这还不够吗？”
“肖亦然，你知道你自己心里到底装着谁么？你知道么？”
“如果你不确定，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爱？”
“……我爱的，当然是晓叶。”
原来一切都跟她有关。
原来我就是个任人欺骗的小女孩。
原来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一切。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耍的团团转。
原来……
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两人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蕴含着神恶魔内容。我已然麻木，两只脚不听使唤只是向前走，脑子里还响着她们俩的对话。
“……如果不是你，晓叶会死吗？凌烟会失忆吗？事情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我爱的，当然是晓叶。”
好的。这就够了。
当那辆车开到面前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到了马路中央，想要回头却发现她们两个就在身后不远处正在向我冲过来，脚步只停顿了一秒钟，我就被车子撞向天空。
绒布一样顺滑的天空，光线还没有完全褪去，星光还很淡。高高矗立着的电线杆向整个街区洒下橘黄色灯光，看上去那么温暖，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所有的景物都在后退，两边修剪整齐的树木，蒙上薄尘的白色栅栏，撞飞我的车子，吓呆的苏月……
还有肖亦然痛苦惨白的脸。
模糊中仿佛有人向我走来，她长着和我一样的面孔，叫我姐姐。
……这就够了。
落地前的一刹那，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跌进无边的黑暗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九～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