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二 ...
-
一
我是一个记者。
我叫凌烟。
接下这个Case的时候心里是很不满的。他们总是把这种难啃的骨头扔给我,一次两次还可以,时候长了总是觉得受不了。不过最终还是在总编半是谄媚半要挟的笑容里妥协了,毕竟干了那么多年,我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想在这里混下去,在这个行当里混下去,首先就得把脸皮磨厚自尊磨薄,否则,一律免谈。
每每看着镜子,然后笑笑。
“不错么,凌烟,日子长了,你都快成了老油条了。”
像这样的话,一般说到最后就是自己笑到肚子抽筋缩回床上去。
那天是个星期五,天儿很晴,万里青空,连一丝云影都找不见。我站在20层的高楼底下,伸手扇了扇风。七月中旬了,知了已经开始昼夜连轴叫得人心烦意乱。抬手看了看表,差六分钟一点。如果我不会衰到碰上类似于电梯卡壳这种事情,应该是可以正好到达。
我向来不喜欢早到。因为早到会给人压迫感,他们会觉得你急切的想要探知自己的隐私,往往倒了最后,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但我也不喜欢迟到。这个理由很简单,就是单纯面子上过不去。我并不是很在意一个采访的成功与否,但是那种对待晚到者火辣辣的目光,总是让我觉得很恶心,连汗毛都会竖起来。
所以我有了一个嗜好,叫做掐点。
站在电梯外面,我一边看表一边算时间,直到门开了有人跟我一起走进去我才注意到竟然有人一直站我旁边我都没看见。不管那么多,反正也不认识。伸手按下20层的电梯按键,好巧不巧的跟另外一根手指碰到一起。
我向来不喜欢主动说话,于是按下去之后把眼光甩到一边。
我大部分时间里都缺乏求知欲和好奇心,主编常常说就因为这个我才一直就只是个记者。我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做任何反应。
笑话,我明明也就只想做个记者。一个懒人,她能对自己要求多少?
——叮。
我出于礼让,就让旁人先出门。跟在后面我发现和这个人的走向竟然相同,于是少有的好奇心作祟,抬头看了看前面。
瘦削肩膀,黑色及肩长发,白衬衣,黑色及膝一步裙,黑色高跟凉鞋。我心里大叫,不是黑就是白,光她这身打扮都能参加葬礼了。
抬手看一眼表,还有三分钟。
我停下脚步,把纸巾拿出来将汗抹干净,扔到角落的垃圾桶里。就这么一瞬,刚才的人就不见了。晃晃头,决定忘记这个人的出现。
走进B座的写字间,里面稀疏摆放着几套办公用具。刚才电梯里的人果然是这的工作人员,她望了望我,楞了一下,然后就迎了过来。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心道她语气还挺温和,就是这一脸表情看不出她有丝毫客气:“我是N报的记者凌烟,是来采访你们肖总的。”
我看见她脸上迟疑了一下,于是微笑道:“我已经预约过了,具体情况你们也跟我的总编说过了。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们这里的办公地点?”
似乎是知道我看出了她顾虑,她扯了一个笑容,然后说:“好的,您请等一下。”
我看见她在类似前台的办公桌上拿起电话,嗯嗯啊啊之后挂断,转过来对我说:“请跟我来。”
我跟在她后面转过一片玻璃墙围成的短小走道,来不及细看就已经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肖总就在里面等您。”
她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隐约一声进来就将门转开,又对我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道了一声谢她便转身离去。
我走进去,里面的窗帘都紧闭着,灯光昏暗,我甚至看不清远处坐着什么人在那里。
“请问……”
“你就是N报的记者凌烟?”
“是的,我就是凌烟。您就是肖总吧,幸会。”我一边说话,一边走过去。板台后面的人始终用椅背对着我,我也不生气,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脑海里转过总编给的资料。
肖亦然,27岁,女。华海集团总裁。身为女流之辈的她年纪轻轻就已身价数十亿。据说是传奇般的出现在了华海,是以前华海老总肖云克的私生女。由于肖云克的正妻多年未能生子,这才将私生女公布于世并且代替自己接管了华海。但她并不是徒有虚名,在留学时就已经在经济管理专业颇有成就,而且曾经在国外一家大公司实习,由于成绩突出已经做到副理的位置。直到肖云克的心脏病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工作下去,她才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结结实实的缴纳了高额违约金之后,回到了华海,自己父亲的身边。
这个人身世并不算光彩——一个私生女能被人看起到什么程度?但是自从她接管华海之后,她的业绩却非常令人咋舌。先是与一个跨国企业签订了长期合作的合同,又对华海上下整顿进行大规模裁员。不惜高薪聘请优秀职员,还从其他公司挖角。运作一段时间后,便大手笔的挤垮了同业的元老企业申氏,那家公司老总申未不堪刺激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她不但自己毫不介意,还大咧咧的跑去参加人家葬礼。怎么说那些人也不可能让她进去吧,,可那帮人看着她身后跟着的四个保镖还有停在街上的三辆房车,就愣是没人敢说什么。进去拜过死者,她顺手扔下一份委托书,将吞并后的申氏5%的股权交给申太太,说是“给您的养老费”,连回应都没等扭头走了。
这样的传奇型人物,多少报纸排着队采访她,可她就是不接待。据说头儿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让她答应接受采访,好像还被提了什么条件。不过具体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跟我无关。
“非常感谢肖总能够接受我的采访。”我手伸出去,就那么站着,心想你还能一辈子不挪过来?
大约到我手都酸了的时候,她转过来,冰冷的手贴上我的掌心。
我忍不住打了个战,那么热的天,这屋子里空调都没开,她的手怎么那么凉?
这么一冷一热的刺激了一下,我猛抬起头看她。
光亮虽暗,可却还是可以看出她皮肤很白。嘴唇微微抿着,不薄不厚,唇形美好。鼻梁挺直,上面架着一副黑框眼睛,镜片反射着屋里唯一一点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留海零碎的斜下,短发凌乱却不混乱的支楞着,整体感很和谐。
虽然看不到心灵的窗户,但我还是确定,这个人肯定很好看。不过我心下狐疑着,莫非真是中性风太盛,怎么这打扮那么……
忽然瞥见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就这么握着人家的手盯着人家看了那么半天!忙把手抽回来,脸上烧红。还好这儿暗看不清楚,要不然真是把人丢死。前两天才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怎么在这个人面前那么失态?!
“我已经听你们总编说了,凌烟,26岁,是F大毕业进社两年的记者。属于随机采访型,并没有直属部门,虽然稿件的质量一直很好,但是由于个人的进取心不足所以一直没有怎么加薪。是这样吧?”
我心中一凛,没想到她也已经把我的情况调查过了。暗自啐了一口,心说总编这老混蛋,利益当前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连自己员工都卖了,看我下次还管不管这种鸟事。
“肖总说的没错。既然您知道我一直没有加薪,就帮帮我的忙,估计光是这篇稿子,我就能赚下大笔的稿费了。”
我笑的颇狗腿。早知道这肖亦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我知道我要是不拿着一份《华海现任总裁肖亦然专访》回去,我就再也甭想进报社的门了。我们那个老总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情分。
“哦?原来我的访问稿能值那么多钱?看来我应该关了华海,开个专访我自己的报社才对。”
她在那笑得很是和煦,可我就觉得浑身汗毛直竖。我凭着两年的工作经验和26年在这世界上的生存经历,很容易就看出那外表温和的笑容实际不怀好意。
“啊呀,您要是真的抢N报饭碗的话,我第一个投到肖总那里去。”
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为什么?”
我又操起那种职业的狗腿笑容:“因为华海的工资高福利好,那是全城有名的事情啊。”
二
跟她的对话进行到这,套近乎这一步骤就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我知道老总一共就约了一个小时,可墙角的座钟显示,现在已经是1点20分了。
时间就是金钱啊。
“那么我现在能采访您了吗?”
“随时都可以。”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坐下,慢慢谈。”
我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自从进了这间屋子,就一直被她的气势压制着。以往再难搞的人物,我都能百变神行一般油滑对付了,可是今天这绝妙武功就说什么都使不出来。每一句话说出去都一个软钉子碰回来,仿佛我说一句她就有两句等着一样。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凌记者想要问什么呢?”
“嗯……”我正准备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上面有我昨天一晚上想的问题,可还没来及动作,就听见她说:
“既然如此,那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我冲口欲出的话被我吞回去,伸向挎包的手也缩回来。一向不对外界做任何多余说明的肖亦然竟然主动要给我讲故事,我估计,这个故事多半也是关于她的。她到现在都没有绯闻,说不定这个故事还有关她感情生活,那可就不是独家采访,而是独家猛料了。
“好啊。”我收拾起自己的一切情绪表情,调整姿势让自己在扶手椅上坐的舒服些,自若的拿出纸笔,顺手关掉包里的录音机,然后问她,“肖总……不介意我做笔录吧?”
她似乎看到了我的动作,笑容更开怀了一点。
“不介意。并且,我也不介意你直接叫我名字。”
我摇摇头,不置可否:“那么,我洗耳恭听。”
肖亦然的故事开始于一个阴暗逼仄的小房间里。据她讲,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里面并没有人。只是拉着窗帘的屋里又不开灯,自己的双手双脚不能动弹也估计是被绑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在这儿,也不能明白,为什么被绑住的人还能被丢在柔软的床上。
估计是由于□□吸多了的缘故,她脑袋里一直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出。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吧,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她想可能是被绑着的时间太长,血液都不流通了。
她还能记得的一点事儿,就是再被关进来之前正要去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但是那个人是谁,她说现在的她已经模糊不记得了。说完这句她顿了一下,眼神暧昧的看着我。
我没看她,只是低头做着笔记。我心说了既然是重要的人又怎么会不记得了,不记得不就证明不重要?不过我却没有说出来,我身为一个记者很清楚这些大老板都不希望自己的弱点被外界探知,尤其是媒体。我并不在意这种刻意隐瞒,因为偶尔的神秘,总会给一篇文章的读者带来更大的刺激。
她停顿半晌,我停下笔,然后抬头看着她。四目相交之后我移开眼光,问:“后来呢?”
她笑了一下,说:“你们总编说你不是很有好奇心的,怎么……?”
我哈哈一笑:“我在工作上的确没什么好奇心,不过今天是听故事的话,我还是会想要知道后续发生的事。这是人之常情么。”
她点点头,于是继续说下去。
等到她几乎再次睡过去的时候,有一声细微的门响。她立刻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脚步声响起,是两个人,一轻一重,大约是一男一女。辨认了一下确定方向是朝着自己的,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脑子里,甚至能听到大脑齿轮飞速旋转的声音。
“你抓她过来又能怎么样?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子能给她付多少钱?”
“多少钱我不管,但是绝不能让他看见这死丫头,否则,你也别想拿到公司的继承权。”
“这点利害关系我还是清楚的。”那个先说话的男人沉吟了片刻,坐在床边,“不过真没想到,那死老头还能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
“呸!她那个妈就长的一脸狐媚,她也一样!天生就是狐狸精。”女人骂了两句,忽然停了,“你不是动心了吧?”
床边的压力忽然消失,男人笑了一阵说:“怎么?吃醋了?放心,她再漂亮也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
“少来这套。”
“不过你还是先解了她的绳子,不然这双手脚,势必要废了的。”
“废了又怎样?你心疼?”
“她可是要挟那老头的大筹码,万一事不成,还用得到呐。你要是给她弄残了还怎么用?”
“……哼。”
接着就是又有人靠近,割开她手脚上的绳子,又狠狠啐了一口,然后脚步声伴着说话声就这么远了。咔哒一声落了门锁,周围又恢复昏暗沉寂。
“你怎么不趁机逃了呢?”我问完觉得有点失礼,又补充道,“我可听说肖总是空手道的黑带二段,拥有国际水准呢。对付这一男一女应该不在话下吧。”
她咯咯笑了:“没想到我们凌大记者对我了解的那么深刻。不过在那个时候被长期束缚手脚血液不通的我,一时间怎么能有力气反抗他们呢?”
我不说话,继续低头记录。
后来她等确定人走光了,自己开始活动酸麻的手脚。确定可以站起来之后,轻轻走到窗边,将暗色的布帘挑开一条缝。
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界,草坪修整的整齐划一,绿树每隔三步一棵着实是规矩的很。能看出是个私家花园,可除此之外她也看到每棵树下都站着一名身着黑衣面戴墨镜的男子,颇像香港电影里面的保镖。
只能安下心来从长计议。每天送进来的菜品里都有适量的安眠药,她只挑着米饭面包吃下,其余的都倒进厕所里。不过她还是依旧躺在床上装睡,暗暗计划如何逃脱。
没过几天,那两个人就又来了。
“老头子都找上门来了,还不如干脆弄死她算了!”
听过女人气急败坏的话,男人倒是笑了:“急什么?他比咱们急多了。一天没有证据,就不能怎么样。这里是咱们的地盘,那老头儿能做得了什么?”
一瞬间沉默,一个人走到她旁边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下颌骨生疼。手指纤细指甲尖长,必然是个女人。
“小妖精,光是这张脸就是狐媚相!跟那死去的贱货有什么分别?!”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双眼忽的睁开。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掐住她的脖颈,死死掌握在手里。男人眼中迸出一丝精光,却说不上是意外的表情。倒是这女人,死命挣扎,却怎么都逃不出她的手心。
“放我走。”她低着声音说道。
“这怎么行呢?”男人摸摸下巴,笑道,“就这么放你走了,我们的利益可就不保了。”
“那么我就掐死她。你可以杀了我,一命换一命,我也不亏。不过你得想清楚了,她……应该是你获得利益的钥匙。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可惜?”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嘴角挑起赞赏的笑。
“的确,那么你就走吧。”
“嗯?”
虽然说控制了这个女的就可以逃出去的确是她的计划,但是她却没想过这个人会这么轻易的就同意放了自己,反而迟疑起来。
“怎么?不相信我?”男人依旧还是笑,说,“你放心吧,我知道,你走了之后也还会回来的。”
“开什么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你的心上人还在隔壁,你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记得她讲到这里忽然垂下了眼睛,仿佛在思考如何说下去,又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她伤感的事情。
“原来肖总还有心上人呐。那必然是英俊潇洒了?”
我不过是想把话题再挑起来,眼看分针走到9的位置,我的时间可就只剩下15分钟了。
“不。”她抬起眼,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其实……她是个女人。”
于是这一回,轮到我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