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家臣》馍嘉

5、第五章 驾驭马

　　驾驭马车也是门学问，谢郅在旁观察了半晌，终是忍不住想试试。
　　世家子弟，御射本就是基础的，他虽那时身体不好，却也是骑马厉害得很，这又不是只凭蛮力的，讲究技巧。
　　他们家是真正的权贵之家，京城好几条街的铺子都是他们的，朝廷上他父亲也是群臣之上，站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第一排，别人都以面见圣颜为荣，可那对他们家来说，就是件寻常事儿。

　　那时，不知有多少皇子后妃都在算计着让他去做伴读，他也是同许多皇子交好的。
　　但若是权臣，便不是凭亲近远疏选人的。他要选就得选最适合的，三皇子同他自幼交好，除却私心，三皇子那时也是最合适的。
　　三皇子也就是现今的顺宁帝，最是个笑面狐狸，每每你以为他对你喜爱不已的时候，他却在算计着怎么收拾你们家。
　　蔫坏儿得很。

　　驾马车同骑马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更讲究力道和方向的控制，当然还得控制速度。
　　“南哥，真是厉害”
　　马车夫打心眼儿里佩服，南哥第一次驾马车居然驶得如此平稳。怪道以前他学习驾马车时，他爹总是气得破口大骂，这聪明的人，果然是做什么事儿都是厉害的。
　　“嗯，多看看就知道了”，谢郅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只要会骑马，驾马车不是一样的嘛。
　　马车夫听了这话更觉得备受打击了，想当初，他不知被马儿甩下来摔了多少次，他很多次都追在马屁股后边儿跑，他爹则扬着鞭子追着他跑。
　　所以，他一直就觉得他爹老当益壮，越活越年轻了，这力气，这速度，就凭他爹每次都能抓着他打，他就觉着他爹至少能活到个老妖怪的岁数。
　　“挺有意思的”，谢郅稳稳的把马车停在了林府，夸赞了句。
　　马车夫双手接过递来的鞭子，立时回了句，“谢谢南哥”
　　态度恭敬，神情自然，毫不扭捏。马车夫半点不自在都没有，厉害的人是得用敬称的，他们以前可能犯了糊涂，居然没尊称南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马车夫暗中检讨自己。
　　谢郅这两天听着府里的人都叫他南哥，总觉得他是到了江湖上，成了个叱咤风云的大侠了，个个对他敬重得很，就差没去同人血拼一架了。
　　同上辈子那些人叫他“谢大人”是一个态度。

　　下了马车，谢郅便匆匆赶去向老爷汇报情况，结果老爷父女正话家常呢。
　　“贾府的琏二爷可是到了”。林老爷还以为是表侄到了，来给他问好的。
　　“船上食物匮乏，他说他便先去填填肚子，免得到时见您的时候肚子“咕咕”闹出笑话来”，不过有些话，谢郅没说，那琏二爷没在府上用饭，偏要跑到酒楼里去，说是今儿林府的下人已经够忙碌了，不想再劳烦他家的厨子。
　　显见的，这就是个托词。林府的厨子又没去搬东西，做几个扬州家常菜也不费事。
　　连管家安排人带他们去，他们也说不劳烦了。贾府的琏二爷是来过几遭扬州的，自个儿认得路，去吃点小饭就回来了。
　　恐怕是不想让他们林府的人跟着，要说些私话吧。

　　“也是，船上的东西一点儿也不好吃，只能啃那些干粮，又硬又不好吃”。林老爷摸摸胡须，又脸露关切，“玉儿，可是也还没吃东西”
　　他女儿自小脾胃弱，本就对吃的挑得很，这船上的东西哪里是能入口的。
　　这才是真关心的表现，谢郅心想，若担心一个人又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
　　“吃了点儿垫肚子”
　　大小姐声音也细细软软的，苏杭一带的口音的确比京城那边甜软许多，有股子娇气。

　　“阿南，你先叫厨房把东西端上来吧”，林老爷吩咐道。
　　林府自是早早就让厨娘备好了吃食的，只是事有缓急，大小姐同贾府来的人必是要先拜见了老爷，才会用餐的。
　　这是事理，也是常情。
　　但管家却未多解释，便能猜想到这位琏二爷那时的表情流露的是何般想去酒楼的神色了。
　　“先去吃点儿东西，再来陪为父吧”，林海轻轻揉揉趴在他床跟前的那乌怏怏的小脑袋。
　　林黛玉趴在被褥上，头偏着，半边脸贴着被褥。蹭蹭被子，眨巴着眼，“我再陪会儿父亲”
　　“好，等东西都备好了，你再去”。林老爷捏捏小脸蛋儿，笑道。
　　玉儿不是个爱撒娇的，他又自小把她当男儿养，她母亲去得又早，平日里恐怕就自个儿在逞强，别的闺女都能同母亲说说体己话，有个长辈引导安慰自个儿，他女儿却是只有自己。
　　有些话，的确是母亲才方便对女儿说的，就连他这父亲也不行。
　　现在难得她这般小女儿姿态，他自是愿意宠着的。

　　“刚刚那个人，可是父亲新买的？”林黛玉有些奇道，看周身的气度并不像奴才的模样。
　　莫不是被贬为奴籍的官宦子弟。
　　“买了几年了”，林海打算说得清楚些，“他虽是个奴仆出生的，但极厉害”
　　虽他父亲是个和蔼性子，平日见谁都夸几句，就连宝玉，他也是夸的，但林黛玉还是第一次听见父亲如此盛赞一个人，那定是极有本事的。
　　本就不该以出生论英雄的，他们家的人就是这么个性子，父亲在她面前谈起这事，肯定也不是为了得到她的附和，必是还有其他用意。

　　“为父在任这么些年，只一心愿未了。”语气颇为感叹和惆怅。
　　林海也不需直言，林黛玉立时便明白了，两浙的盐政果真乱得很。“所以他是？”
　　“嗯”，林海点点头，“为父也不瞒你，我已是顽疾缠身，实难挽回了”
　　虽已是料想了这个结果，但听见父亲亲口承认，林黛玉眼泪还是扑簌簌的下来了。
　　“不会的，爹爹，我们再找别的大夫问问，他不行，别的大夫兴许就会的”
　　“已是许多御医都瞧过了”
　　陛下早已差了许多御医来过了，林黛玉有些心疼，怪道父亲病重消息传来前些日子，她收到的信，总觉着字迹有点儿潦草呢。
　　父亲那时想必病得就很重了，还坚持着和她写信，又得费神不让字露出马脚来，多费心神啊。
　　她居然也没多想，只以为父亲公务处理得太晚，同她写的信。
　　她当时还写信让父亲先休息了，再同她写信，让父亲多注意身体。
　　“玉儿，别哭了”，林海真真是心疼得很。

　　林黛玉胡乱的抹着眼泪，抽泣着，终于平息了下来，“尽是让爹爹安慰我了”
　　“阿南，我已把他的户籍重新办理了，现他是个平民百姓”。林海不会哄人，只会干巴巴的说上句别哭了。
　　没法子的老父亲只得通过这样笨拙的方法试图转移女儿的注意力。
　　“那他岂非要去考科举的？”林黛玉似乎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道。
　　“自然”，林海承认，“只是他的出身，若是进了书院，怕是会被人好好折腾的”
　　林黛玉得承认，刚刚见着那小哥哥，的确太惹眼了，长得俊朗贵气，又极有本事，可没有良好的出身。想必很多人都有那种阴暗的心思，仗着自己的出身，去收拾这种比他们厉害的人。
　　“但总有那些有眼光的人能瞧见他的”。林黛玉想想接道。毕竟阿南的能耐，就决定了他以后必定是个厉害的角色，那些眼光毒辣的贵人自是会帮着他的。
　　“得看他的造化了”，林海自是不能说，不久陛下便会派人来考察阿南。
　　所以，他是不能给阿南任何助力的，一切全得靠阿南自己。

　　林黛玉虽不知道她父亲同皇帝的约定，但她也明白的，没有人会给一个已逝的巡盐御史的脸面的。
　　更何况，她父亲这些年来剥夺了好些人的利益，只怕他们还会借机落井下石的。
　　这是人心，毕竟人为财死。
　　瞧陛下小心谨慎，暗中遣派御医的表现来看。父亲只怕死后，陛下不会大加赞赏，反而还会制造假象，让人觉着朝廷觉得父亲政绩平庸，而她父亲只怕暂时得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功臣了。
　　父亲，也说两浙一事还未了结。
　　想来陛下是打算暂时安抚两浙这边的那起子贪官污吏了。
　　怪道父亲身为巡盐御史，也没听说宫中遣派过人来探视的。
　　顺宁帝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计谋，轻易的便被个小女孩儿推断了出来。

　　这主要是林大人的功劳，他夫人去世后，他又不会哄人，哄他女儿的时候，就拿官场的事儿来说，把这些事儿，像讲故事一样说给他女儿听。
　　讲故事一个人讲也没意思，还得需要互动。他有时便停下来，询问女儿的想法，再点拨一二。
　　这些年，他们写信也常讨论史记汉书里的人物秉性，里边儿真是大文章，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
　　渐渐地，林黛玉看问题时，也看得透了。
　　但她又是个重感情的，越是看得透了，越能瞧出后边儿的感情倾向来，往往总叫她觉得受伤。

　　林黛玉现在已算是厉害了，但她是个感性之人，还有些分辨不出别人在没在演戏。
　　若不是她知道父亲是陛下的心腹，又有几分了解两浙的局势。
　　她恐怕也不能猜着顺宁帝的打算的。

　　厨房已是把吃食备好了，这次来叫林黛玉的是个小丫鬟，长得壮实得很，但脸庞却一团稚气。
　　谢郅也是才发现了这么个奇人，存了让林府小姐带她去京城的心思，才特意让她来请人。
　　他是近瞧了林府大小姐的面貌，才觉着有些过于娇怯了。
　　后来又撞见有个面生的丫鬟提着中药，才知道原是给大小姐煎药去的。
　　倒是和他同病相怜，都是副药罐子的身体，怪不得瞧着身形怯弱不胜，原竟是未断过药的。
　　心里居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自然对大小姐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心。
　　贾府不是个好去处，但此事已成定局。若真能让这小姑娘好过些的，就只有多做些准备了，至少让她平日里好过些。

　　恰巧他去厨房通知的时候，见着了翠羽这么个奇人，长得就颇为人高马大，力气也大，正呼哧呼哧拉着烧火的风箱呢。
　　就那块头，同阿宝实在像是一家人出来的，只站在那儿便是能让人心生畏惧，不敢胡乱说话的。
　　性格也直爽得很，不是个怕事的。
　　谢郅试探了一下，便摸清了丫鬟的性子。
　　年纪才十二呢，还是个小姑娘，最是嫉恶如仇的时候，若她能去，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小姐可还记得我？”翠羽一脸期待。
　　林黛玉却是没回忆起记忆里有这么个人，皱着眉头回忆半晌。
　　“奴婢是翠羽啊？”
　　“翠羽？”林黛玉记忆里的确有这么个人，只是翠羽那时同她的名字一样，长得也是轻飘飘的，她第一次见着，还觉得是府里的人虐待了她，是以才长得这么干瘦，还叫人拿了桂花糕给她。
　　后来才知道，翠羽身板是小，但每日吃得多得很，她爹娘都愁死了，可吃得再多，却也不见长肉。
　　现在却长得这么巨大？，林黛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难不成那时吃得东西，后来一下爆发了，便长成了现下的模样。

　　“也不知怎么的，这两年身板是发了疯似的长，现在模样都长变了”，翠羽叹了口气，“怪道大小姐一下子没认出我来”。
　　脸倒没变许多，只是坚毅了许多，挺有气概的。只是这身形让她吓了一跳，让她把这丫鬟的年纪往大猜了。
　　姑娘家长成这样，翠羽一定还是有点儿难受的。
　　“不过，府里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小子们，见着也叫我姐了”，翠羽捏着拳头，高兴道。“他们都不敢轻易招惹我，有时候我还帮他们摆平府外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翠羽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显见对能把男孩子打趴下显得很自豪。
　　“你这些年倒是变得越发厉害了”，林黛玉好笑道，翠羽还是和以前一样，最是个直爽的姑娘。

　　她们倒是一样的，若是许女子为官，她也是得在官场狠狠搏上一搏的。
　　可惜这世道，对女子的约束太多。
　　若非如此，父亲也无须对她如此放心不下了。
　　她也是可以考取功名，为林家光耀门楣的，即使她身体病弱，也可干出一番事业来，就如同当朝的谢郅谢大人一样。
　　虽已病逝，却不枉此生。
　　然一己之力太过势单力薄，她又有太多的顾虑。
　　朝廷上下无人敢用女官，世道对女官诸多偏见，她不希望悠悠众口乱了林氏几代清名。
　　她终归是还不够胆大的，才不敢去挑衅这些陈规世俗的。

　　“大小姐吃着，觉得味儿可还好？”，见着自家大小姐，翠羽这么个泼辣的姑娘，也文绉绉的说起话来。平日里，她可是直接一巴掌拍在别人后背，再问句“怎么样，还好吃吧”
　　保管他无论男女，都是眯着眼睛笑，再赞一句“味道好极了”
　　一旁同来的大丫鬟撇撇嘴偷笑，翠羽这个下人里的小霸王，平日里嚣张得很，虽是个烧火的差事，敢去找茬的人可没几个。
　　现在瞧她轻声细语的模样，先她还觉得看了出好戏呢，难得有人能制住翠羽。但这久了，她就觉得浑身别扭，不舒坦得很，还是她平日里的那副模样瞧着顺眼。
　　翠羽虽霸道了些，可的确是个好心肠的人，府里上下还是挺喜欢她的。

　　不知是不是翠羽站在旁边的缘故，大丫鬟觉得自家大小姐瞧着身形更瘦小了些，也不知大小姐的外祖母家照顾好大小姐没有。
　　“味道不错，你这几年是尽在钻研厨艺去了吧”，林黛玉觉着的确很好，还是记忆里府头菜的味道，让人觉着怀念。
　　“大小姐，可别再夸她了，再夸她的尾巴都翘天上去了”
　　“连翘姐姐”，林黛玉一下便认出眼前这人是以前她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的妹妹。是个性格温柔，做事稳重妥帖的人。
　　“连翘姐姐，你也打趣我”，翠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发，她是个假小子的性格，最是拿这些温柔的姑娘没办法。
　　“看来翠羽这几年很是威风呢”，林黛玉喝了口汤，润润嗓子道。

　　“她自是威风八面的，没听她自个儿都介绍说府里头，那些小子都叫她“姐”的”
　　连翘是觉着翠羽的性子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得被灭灭她的气焰才成。
　　虽平日里她说翠羽，翠羽也不会生气的，但翠羽又不是真服她的管教的，况翠羽这个年纪，正适合用初生牛犊不怕虎来说的。
　　没见过太多世面，又在府里头有点儿能耐，便以为自个儿厉害得不行了。
　　但翠羽是能听大小姐话的，以前的时候，便是这样，但翠羽在大小姐面前又一副乖乖牌的样子，大小姐肯定猜不出这小丫头片子平日浑起来多么厉害。
　　“连翘姐姐”，翠羽软语温声叫道。
　　都这么温柔的叫她了，显见翠羽是真生气了，连翘看着在一旁的大小姐，胆子便大了几分。
　　翠羽是真生气了，平日里她还是挺敬重连翘姐姐的，但现在她想在大小姐跟前揭她的短，她可就真不乐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