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外传》饭困

6、第 6 章 爷爷在送我

　　爷爷在送我这只钢笔时，叮嘱我谨守本心。
　　“善用他们的力量，但永远不要相信魔鬼。”爷爷如是说。
　　可是在空荡的家里，是姜月陪我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我们在厨房做饭，在客厅看电视，在书房看杂书，在卧室玩牌。
　　爸妈难得回家，爷爷只在意功课好坏。长辈们是疼爱我的，我知道，只是他们陪我的时间有些少，我现在回忆起来，很难找到快乐的记忆。
　　驱魔人的内部资料充斥着对魔鬼的抵触和敌视，在一起阅读的时候，她并未出声。那时的她难得的沉默。
　　我想，以族群去定义一个人（魔鬼）的好坏很省事，但不同的个体之间天差地别。我相信姜月。
　　那些魔鬼的残忍暴虐，我并未在她身上见到。或许她有这样的一面，但比起听到的，我更愿意看到我亲眼看到的。
　　她确实一直想着挣脱封印的束缚，好似每个生命都在最深处刻印了渴望自由的意志。
　　虽然她从未离开过这根钢笔。她和其他魔鬼不一样，并非在自然界由负能量聚合诞生，而是周家创造出的实验体。
　　由人工干预诞生的魔鬼被称为使魔，意思是“为人所驱使的魔鬼”。创造使魔的方法经过一代代的改良，到现在已经具有实际的可操作性。但是因为其手段阴毒，操作条件太过苛刻，只得隐藏在驱魔世家高层的知识库里。
　　说条件苛刻，做法阴毒。是因为在起初，散修的驱魔师用献祭人类的方式引导灵魂魔化。那时新创的法阵效率低下，所需的祭品极高。驱魔师为此创立邪教，借宗教的力量聚合信徒，举行了极大规模的血祭。
　　创始人压不住消息，闻声而来的官军和驱魔世家的正统驱魔师前往围剿。在血祭的最后一步，信徒们走上火坛。先行军里的驱魔师布置好围困的法阵，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封住了整座山峰。他们有机会阻止这次血祭。
　　但是他们停下了，他们听到受难者的哭嚎，听到雷声轰响，山风大作。
　　灵魂补完了那个隐藏着天地至理的大阵，震慑了所有在场的驱魔师。法阵在细节方面粗糙简陋，导流和联结布局方面差强人意，但是那个法阵的核心却深奥到震慑人心。那是从未有人发现的领域，仿佛科学界中人们第一次发现质子、中子和电子。从这个角度，不止是创造使魔，它可以引发学术热潮和技术爆炸。
　　然而那个法阵终于在献祭成功后淡出，驱魔师们放弃了阻止血祭的发生，换来了一分钟的观摩。那一分钟的观摩换来了制造使魔的技术，法阵核心却再难重现。它像一颗彗星，无限瑰丽，目睹的凡人却再难将其临摹完全。
　　他们看到新生的使魔诞生在山峰上，从诞生起，她便已经是一位留影。
　　那是超越驱魔大师和魔王的境界，在晋升后性格永固的存在。善良的将永远善良，邪恶的将永堕深渊。绝对的力量带来绝对的禁锢，连喜欢吃的东西都不会改变。
　　晋升仿佛夺去了那个人或者魔鬼的意志，将他晋升时的样子刻印出来，留在人世。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换来几乎无所不能的力量。
　　像是牺牲自己的性命，只为完成当时的心愿。
　　而那个夺天地造化的驱魔师获得了一个愿望。他只要向使魔下达毁灭的指令，使魔能够杀光在场的所有人。使魔几乎无所不能，但留影的无奈，使得她只能做到驱魔师交付一件事。
　　但驱魔师没有选择保命，他轻轻地讲出了自己的心愿，然后在重重包围中献祭了自己。
　　并非为了法阵的需求，而是赎罪。
　　在这之后，再没有人见过那第一个使魔。
　　往后的岁月里，不断有人试图从临摹的法阵中获取知识，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驱魔世家只好在私下里研究法阵的显化用途：制造使魔。
　　再没有人能创造出曾经的辉煌。在那段黑暗的时期，借由地下交易，世家的实验不断创造出带有巨大缺陷的怪物。恐怖又残酷的研究到了现今民国时期，我家终于创造出一个类人的使魔。
　　在二战的硝烟中，周家的驱魔大师们以战场为阵，数万新死残魂和负能量被纳入一根派克金笔中。
　　新生的使魔是无性的，驱魔大师们将它引导成了女性人格，她没有记忆，没有家庭，只作为被驱使的马匹和猎犬，在驱魔斗争中与同族拼杀。在有一次战斗中，驱魔师们身处劣势，将姜月留下断后。她虽然最后未被杀死，逃了回来，却也大伤元气，实力大打折扣。
　　所以她从猎犬变成了宠物犬，拿来陪我这个小少爷。
　　我小时候蛮幼稚的。平时亲人总在忙碌，少有人陪伴。私塾先生教文章，却没教我与人相处。我的性格比较古怪。
　　姜月的性格也没好到哪去。但她对我很好。
　　一方面是不敢对我差，毕竟我是少爷，家中嫡系这一代少有的男丁。一方面，则是这项带孩子的任务，比战斗要轻松一些。
　　话是这么说，有时候惹她生气，他也会咬牙说道：“你嫌民间话本的画工粗糙。我重画了一个礼拜，给你画了个好看点的册子，把我折腾的比驱魔还累。结果你说等久了不想看了，你是魔鬼吗？”
　　她有时候骂的凶，我也确实不懂事，但她却一直包容着我。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晋升正式驱魔师，关心我的长辈很多都来帮我护法。
　　其实没什么必要。我天赋很好，资源充足，甚至可以说过剩，平时修炼也用功。一个小小的关卡，基本没有风险可言。其实长辈们也知道。所以他们在外院喝茶嗑瓜子，大概是借个理由来玩的。
　　等我晋升成功，出来之后，长辈们却都不见了。
　　后来，我听说我的姜月附身在曾经驱使她的驱魔师身上，突入进年轻驱魔师的团体，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年轻驱魔师们损伤过半。
　　原来她的伤早就养好。在那根钢笔转接给我时，契约当时已被暗中绕开。她拥有了自由身，却未第一时间出走，而是蛰伏潜藏下来，等待机会，报仇雪恨。
　　驱虎吞狼，终受反噬。那些年把她当工具一般使用，抛弃。她恨周家。
　　我想，她肯定也恨我。
　　我是个未尝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天真又傻气。从小没有压力，没经历过战斗，也不懂她受的苦。
　　她对我那么好，我却觉得理所当然，有的时候在她面前，还会格外任性一点，格外不好说话。一直到二十岁，还在叛逆期，一点鸡毛蒜皮大的事情也要和她对着干。
　　我好后悔。我应该对她更好一点的。
　　我出来之后，想第一时间告诉她，我成为正式驱魔师了。以后你保护我，我也能保护你了。
　　只是再没有机会了。
　　她在厮杀后逃出了周家。没有人知道她逃到了哪里。只是后来，我断断续续地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她投入了魔族的组织“同济会”。她还是自称姜月。
　　这个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说她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