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顿了许久, ...
-
“如果您认识他还好,如果不认识,那太可怕了。”
炎炎夏日,司命后背陡然生出一阵冷汗。
白灼所感必不作假,但为何他丝毫没有感受到?
半晌,只听白灼继续猜测道:“如果真如我所想,会不会是共情?”
真正厉害的鬼魂是可以影响他人情绪的,将自己的喜怒强加于他人身上,另他人感同身受,简称共情。
共情的发生,通常是在一个特殊的环境范围内,一踏入属于厉鬼的领域,就会引发共情。然而,司命初见陆房时并未被影响,巨大的寂寞与悲切将他淹没,是在陆房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在此之间,两人所处位置距离并无变化,这点从照片上就能看出。可若说是“陆房”二字是触发共情的媒介,也不太可能,那两个字听白灼叫起来,司命一丁点触动都没有。
再者说,且不论陆房是不是“千年厉鬼”,司命并非凡人,可以控制神仙情绪的鬼魂,已经不能算是普通的厉鬼,千年道行,至少一方鬼王。凡间鬼王屈指可数,多数还在天庭下有个小职。叫陆房的?闻所未闻。
综合下来,司命摇摇头,道:“不大可能。”
纵使千年鬼王,妄想牵动司命星君悲喜,不如白日会周公。
“但是……陆房这个人,还需严加照看。”
白灼点点头:“是,”伸手指向名册,“正好,他是您班学生,您懂的。”
顺着白灼指尖看过去,是自己一直没翻到的那页名单,虽是倒过来放置的,但上边可辨“陆房”两字刺得司命双眼生疼。
清晨少年到底是谁,司命又为何失态,虽然都是疑点,但掀不起什么风浪,没时间容他再细查下去。
如果遇见可疑的事情便刨根问题,他看命格薄就不用找了。
与白灼吃完饭,司命手持新鲜出炉的职工证刷卡进入图书馆,帝都一高的图书馆在高校中以舒适完备闻名,总共五层,中空环绕式楼阁,最外围是阅览区,中央是休息区。司命穿行于一排排书架间,寻找两层无果,路过三层中央区时忽然停下脚步。
循着茶香过去,木匾上刻着标准楷书——品茗室,从身着旗袍的茶师手中接过一杯冲泡好的雨前,顿时口中芳香四溢。品味之余,目光放到一旁卧榻之上,忽然停住,起身快步走到近前,伸手一抹——确是命格薄残留的气息。
“师傅,此前可有人来过?”
茶师听到没头没尾的问话一愣,迟疑得点了下头。
“那个学生经常来这里看书,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
“今天他刚来过,就在你之前。”
“……他好像叫,陆房。”
司命追出去,穿梭在书架之间,终于越过人看到等在电梯前的陆房。余光扫到他垂在裤边的书——《过秦论》
“叮咚--”
电梯门打开,陆房走进。司命向前追去,右肩触到阻力反弹回来。
“诶唷——”
书散落一地,小姑娘扶住书架才没摔倒。
司命赶快把人扶住,连声道歉。
小姑娘一脸不乐意得抬起头,却在看到司命脸的一瞬间转怒为笑:“你是早上的小哥哥?!”
司命:“?”
女生满眼放光,“你是来找陆房的?怪不得……”
她转头看了看电梯,被这么一打断,电梯门已经紧紧合上。
小姑娘回过头来,将司命的失落尽收眼底。
她可能觉得有些抱歉,于是凑过来,小声对司命说:“不好意思啊……”
司命蹲下身子,图书作业本散落一地,还有刚从白灼那里看过同样的照片。书皮上写着清秀的简体字,司命把落到地上的书捡起来还给她,照片拿在手上,“撞到哪里了吗?这个没收了。”
姚安安看到司命挂在身前的职工证,心痛得摇摇头,“您快去追陆房吧,应该还没走远,学校电梯很慢。看在这份上,照片能不能还给我?”
司命绕过她翻下楼梯:“不可以。”
姚安安扒在栏杆上小声喊叫:“诶……小哥哥,老师,别跑啊!我这可是原版……”
奔出图书馆大门,陆房已不见踪影。
司命回想到陆房是背着包走的,然而这才下午第一节课,他要做什么不言而喻。原地伫立一会,他像是想到什么,转身跑向另一方向,穿过小桥流水后的树林间,林荫蔽日,一墙之外是待拆迁的居民区,由于这堵矮墙关系到某些住户院墙,所以迟迟未改建。顺墙捋过去,司命眼尖瞥见尽头银杏树旁墙头上飞快划过一片白色衣角。
帝都一高校服是蓝色,只有陆房穿白衣。
他想也不想快跑两步,蹬上墙角堆起的砖头,抬手一撑,越过围墙。脚下踩稳后,抬眼就看到刚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数叛逆,司命悄悄跟上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发现他并没去司命心中的逃学圣地——学校旁的游戏厅做客,反倒坐上公交车。
现在还是上班上学的时间,出行的人不多,但并非没有。
司命与他相隔两个人后面,扶着老奶奶走上公车。
“诶,那小子,刷卡!”
司命指指自己:“?”
司机大哥:“就是你,你又没有老年证,别想逃票。”
司命猛地回头去看,见陆房并没注意这边,司命不禁松口气,还好他没有左顾右盼的习惯。安顿好老人,一面叫司机小点声,一面从不离身的小黑书包里掏出唯一称得上卡的东西。
打量了一下立在车头方方正正的机器,学着前面乘客的动作,将身份证缓缓贴了上去。
司机大哥:“……”
司命:“???”
司机大哥:“小子,逗我玩呢?”
被司命扶上车的老太太忍不住站起来,“小伙子,交现金吧。”
一句话点醒了司命,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塞到司机手中。
司机:“……”
在老人的帮助下,司命终于完成投币的操作,满头大汗躲在座位里,翻看出行指导说明手册,只见最后一页写着,‘凡间地大物博,个别遗漏属于正常情况。此书只做参考,一切后果概不负责,最终解释权归台方所有。’
……万恶的人间资讯台!
司命偷偷探头望向身后,陆房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联排座椅靠窗的位置,手架在栏杆上撑住脑袋,面无表情得看向窗外,阳光将他的身影刻在靠背上,留下温暖的一面。单从外表上看跟别人没什么不同,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但司命知道他并不简单。
所谓巧合,只有再一再二。若还有再三,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某种必然。
从早上相遇,到白灼,再到命格薄。
他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他怎么知道命格薄的存在?
司命冥冥中觉得,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将给予他答案。
目光落到陆房座位旁的书包上,里面的确漂浮着淡淡的他所熟悉的气息,马上可以结束这一切了,司命放松下来,缩回座位,静静等待下车。
司命怎么也没想到,陆房的终点,是一座以风景别致中外闻名的皇家园林。
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走在斑驳的树影下,司命久违得感到十分惬意。陆房只是单纯的闲逛,就连步速都保持相同,也不回头看,极其让人省心。司命有一种他在带自己欣赏风景的错觉,不过逃课逛公园,也是很清新了。
这个时间来游玩的大多数是情侣,或是三五成群的友人。大多数相谈甚欢,无暇顾及他们。少数年轻的女生会发出小声尖叫,但只是远远看着,司命知道,那是在惊叹两人的容貌。在天界,跟玉枢走在官道上,所遇也是这般光景。
视野逐渐开阔,树木朝两边散开,袒露出广阔的湖畔,前方跨越一座汉白玉桥,桥下大片荷花竞相开放,清新的香气荡漾开来,司命以为他会穿桥而过,结果只见陆房脚步一顿,迈进湖边碎石小径。
小径不宽不广,只容两人并肩走过,道路两旁翠柳郁郁葱葱,右侧成荫柳树下,每隔不远就有一处供人休息使用的木质长椅,紧邻碧绿湖水,微风拂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司命觉得,陆房这人散心,着实会挑地方。
司命一步一顿,敬业得躲在垂柳后,装作在看风景。
走到人烟稀少的一处,陆房忽然坐了下来,司命以为他走累了,谁知只听他头也不回地道:
“老师,跟了一路,累不累?”
湖边波光粼粼,揉碎了整片金黄,陆房倚在长椅一边,支着脑袋看向司命来不及收回的身子,眸间染上笑意,与早上判若两人:“老师,不坐下休息一下吗?”
司命:“!”
他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公车?想必是公车了……那么他早知道自己跟踪他,为什么不跑?逛公园有何用意?还是……为了引他来此地?!
电光火石间心绪百转千回,司命面上不动声色,但顿时警戒起来。
“老师,你真的不用这样戒备。我说我没有恶意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信吗?”
当然不信!
然而事已至此,没必要躲藏,司命绕过去,坐到他旁边,目光在他随意按在书包上的手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到不远处的柳树上,“什么问题要到这来问。”
陆房:“这里很美,有人,有光——可以开始了吗?”
这么好的机会司命当然要紧紧握住,便道:“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咱们每人一个问题,轮换提问。”
陆房一扬眉,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司命道:“你先说。”
陆房目光放远:“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是先有的蛋,还是先有的鸡?”
司命:“……”
他还真没想到陆房会在此时此刻不正经的问出一个正经哲学问题,他以为至少陆房会问问有关他的事,但他只是略微思索,马上给出了答案:“每一个点都可以当做开始,要看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某一节点,掐断后续会发生的事情,这整个循环都会烟消云散?”
司命想了想道:“对,也不对。你的确阻止了某些事情的发生,但曾经发生过的,不会改变。”
“可如果我伸手掐断,以前的事并不会发生呢?”
司命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陆房看出他的踌躇,反倒安慰他道:“没关系,我好像多问了很多问题,换你来问吧。”
司命摇了摇头:“不,你这些都是一个问题。”
顿了许久,司命道:“可能会消失吧。”
司命透过交叉垂下的柳条,略过湖面成群结队的游鸭,看向身边的人:“连带过往,以及现在,都会消失。因缘因果,皆由因而起,斩断这因,等于湮灭所有缘分——如你所说,以前的事不会发生,那么更没有后续。错过那一个时间点,一切,都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听完司命的长篇大论,陆房略有失神,他怔怔得望着湖面,似是在透过水面看别的东西,然后突然勾起嘴角,云淡风轻得道:“这样啊,也好。”
司命却从他这一笑中看出无比落寞,登时如鲠在喉。
他不由自主道:“所有故事,都不止一个人组成,如果要斩断因果,也要看别人愿不愿意。一念之间,会改变许多事,然而有些事,即使过程多么不同,结局依然不会改变。一切因缘,早已注定。”
陆房听到这话,嘴巴动了动,司命猜他要说话,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又静静欣赏了一番风景——整个湖边就这么些东西司命都看遍了——司命终于等到陆房调整好情绪。
陆房:“老师,我送您回去。”
司命抬起手,手心朝下压了压,示意等一下:“……不是我说,卸磨杀驴都没这么快。”
陆房听完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司命不去管他,谁知他越来越停不住,还笑出了眼泪。
司命:“……”
有这么好笑吗?
陆房擦了擦眼角,手臂搭上司命的肩膀,“阿……咳,老师,我一直想说,你太可爱了。”
司命又看了眼垂在自己胸前的手,继而凉凉斜睨他:“该我问了吧。”
陆房乖乖收回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是什么人?”
“凡人。”
“……”
司命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没有技术含量。
“好看吗?”
司命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公园的景色,诚心道:“好看。”
“你的包里装了什么?”
陆房直接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司命看到的那本《过秦论》,但已经快感受不到命格薄的气息了。司命放下的心再一次提起——命格薄,不在这里。
“又到我了?让我想想……”
司命等着听他下文,等了半天一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房已经睡了过去,胸膛微微起伏。
司命:“……”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遇上这个陆房,很多事都不按流程走。方才还气息浓郁,现在已经接近虚无,命格薄不在陆房身上,那会在哪里?从学校出来,他可以说没离开过半分钟,如果命格薄曾在陆房手上,他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如果不在,那么是他判断失误了?
陆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右手动了动。
司命停下猜疑,凑过去观察半晌,发现他的确是睡熟了。于是肆无忌惮得看向那双洁白修长的手,见陆房一无所知,悄悄地,轻轻地,把手放进他手中。
仙力从指尖泻出,顺着脉络钻进陆房身体中。探寻一圈,并无夺舍甚至是献舍迹象,还真是个凡人。正欲再确认一遍,就听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略带慵懒的声音:
“老师,我们凡间可是男男授受不亲的。”
“!!!”
司命脑中狂轰乱炸,没注意陆房说的话,想也不想,立即收回手,结果方才还柔软无害的手掌牢牢包裹上来,拦住欲往回撤人所有退路。任凭司命百般拉拽,他自岿然不动。
“……”
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既视感,臊得司命老脸通红,抬头望去,却见陆房又闭上眼,又睡了过去,却没撒手。
司命才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心道这人是多少天没睡过好觉了?
此时夕阳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色轮廓,安谧得不可方物。
聒噪的蝉鸣在那一瞬间远去,清凉的晚风徐徐吹过,让人突生岁月静好之感,千年来的乏味枯燥都在手心的温暖中烟消云散。
暖得他忘记抽回手。
当天夜里,司命做了一个梦。
拨开挡在面前厚重的云雾,司命漫无目的得走着,行走的感觉十分奇怪,司命总觉得走了许久,却并没走出多远。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露出脚下林间小道,白雾消散,司命来到了一条小溪旁。他环顾四周,实在是太过普通的青山,太过普通的溪水,他并不记得是否来过这般地方。
司命低下头,才明白过来方才走路的异样。潺潺流水中倒映出一个小童子的脸,头上总了两只角,娇憨可爱。这是司命小时的模样,成仙之时有画师给仙者画像,司命瞧见过,是他没错。孩时记忆同光阴一起远去,幼时模样停留在纸上,如今见到个“活物”,忍不住这摸摸那捏捏,专心瞧了个遍。
陡然,天外飞物破空而来。砸碎了波光,也吓醒了司命。
寂静的黑暗中,胸口位置的幽幽光芒悉数散去。
司命张开双眼。
仙人有梦,前世因果。
还真让玉枢这个乌鸦嘴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