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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第352章。光尘同渊(19) 出生于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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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朋克少女像最初来时那样,一身黑地背着她那个纯黑色的斜挎包,面无表情、姿态轻盈地走了。
没有谁能从中看得出来她前一夜在暮色街道一号的输赢,更没有人猜得到她前一夜在狂市一号地下赌场到底做了些什么,又是如何满载而归。
这一次,朋克少女没再刻意隐藏自己非人类的身份,直接使用了术法离开,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街道。
第一缕晨曦缓缓自地平面向上绽开,沉睡在夜幕下的人间央京城渐渐苏醒。沉寂多年的过往如同逐渐消散的夜幕般节节败退,在若干年后的这一天黎明时分,悄无声息地破碎殆尽。
狂市再度安静地潜伏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在央京城另一个区域的另一条街道,白夜退去了朋克少女的伪装,换了个新的模样,缓缓从街角走出。
她像是早起的原住民一样,就近在街上的一家早餐店里打包了两个包子一杯豆腐脑,就这么迎着朝阳徐徐升起的方向,脚步不紧不慢地边吃边走。
路上来往的人稀稀零零,但街上的早餐店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阳光开始极为慷慨地层层叠叠、大片大片地洒落。
人间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夜没用多久就吃完了她的最后一口早饭,将垃圾扔进了路边最近的垃圾桶。
她抬头,阳光恰好从道路两边梧桐树的树荫缝隙中洒落,脑海中关于故人的回忆也恰好在此刻被按下了暂停。
“我想要尽快地走出去。”被定格在回忆里的故人眉眼弯弯地温声微笑道,“如果我有一天自己走出去了的话,大人给我点奖励吧。”
“如果最后我没能够走出去,那就烦请大人在哪一天路过方便的时候,把我带走吧——随便葬在哪个自由而又美丽的地方就可以。”她顿了顿,恳切地请求。
“假如……还是个很公平的地方,就更好了。”
她原以为她一定可以的。
“……可惜,你到底还是没能够走出来。”
白夜的身影再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四下无人的街道,唯余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叹,来不及落地转眼便悉数消散在了清晨带着凉意的一阵晨风里。
现如今的人间很好。
黎坠,你该来看看的。
而不是不甘不愿地被困黑暗那么久,直到她云游各界、闭关修炼后重返人间察觉,为履行她们许多年前的那个约定出现。
白夜直接隐匿身形,降落在了特别专案组本部的“花台”之上。
当前时间尚早,街上都没什么人,距离特别专案组对外公开的固定上班时间也还有些时间——但是这并不妨碍特别专案组本部里全天候都有“人”在。
一是由于总会有人自愿加班。
二则是因为特别专案组里不仅仅只有人类职工,他们的作息时间和营业时间自然也不会完全按照寻常人类职工的来。
特别专案组对外公开的固定上班时间主要是针对人类的。
换句话来说,在除此之外的其它时间里,来特别专案组本部遇到非人类职工在值的概率要大上很多。
白夜无意惊动太多人,也不想在人前多加暴露自己的又一重伪装身份,所以才专门挑这个时候过来,还特意隐匿身形走的天台,就是想赌一把能够直接见到特别专案组里那几位与她相识的非人类老伙计的概率,省得她还得另外组织措辞介绍自己的身份和说明来意。
事实证明,白夜的运气很不错。
她到的时候,何盏悦和孤笙都恰好在特别专案组本部,且恰好加班加到兴之所至、特意端了早餐到“花台”上喝早茶。
能够直接遇上她们两位,属实能够给白夜省去不少麻烦。
——何盏悦和孤笙都出身巫界,又驻守人间颇久,早先就都与白夜认识,且她们在人类界的特别专案组内任职多年,资历深厚、修为较高、处理相关事宜的经验丰富,直接和她们俩对接,既不用她多费口舌交代前景提要,也不用她额外操心后续事项的进行。
特别专案组的地盘都设有专门的阵法结界隔离外界。
白夜也是凭着很久很久以前特别专案组创始人出于案件协办需要给她这位现任猫神的“内部通行证”玉叶子,才能够穿过阵法结界,直接闪现降落到特别专案组本部的“花台”上的。
并且,即便是修为高如现任猫神白夜本尊,在实际降落在“花台”上之前,在外面也是丝毫看不到何盏悦和孤笙在“花台”上享用早茶的身影的。
因此在特别专案组的地盘上,白夜并不担心会泄漏自己的踪迹。
见“花台”上在场的恰好都是认识的故人,白夜不禁松了一口气,当即稍稍释放出一丝自己的气息主动表明了身份。
孤笙作为器灵,对于气息的识别天生要比何盏悦这个做巫者的更敏锐一些,先一步站起身向白夜行礼问好道:“白夜大人。”
何盏悦紧随其后:“白夜大人。”
“都是认识的,事情说起来就方便多了。”白夜朝孤笙和何盏悦微微一笑,“小阿笙,盏悦子——我不擅长救‘人’,也不擅长安置‘人’,所以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白夜话不多说,直接从她的收纳空间里取出了那一架两端托盘均匀地盛放着金灰色粉末的带血天平,放到了何盏悦和孤笙面前不远处的一张空桌上。
白夜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是巫界相关的人和事,原本就是从巫界开始的,自然也应该由巫界结束。
更何况……
白夜垂眸看向天平的眼神温柔中包含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悲悯:“我想,如若再来一次,她能够选择自己的降生,她应该会很想投胎到你们何家。”
显巫何家,乃是当今巫界显巫派系的第一大家族。
当今巫界内外众所周知,显巫何家纳新,一不问血脉出身,二不问族门背景,只注重个体本身。若是有巫者想要成为显巫何家的一员,其品格德行、修为能力和与何家的缘分这三者缺一不可,但也只需要集齐这三者即可。
——那是黎坠曾经梦寐以求却苦求不得的公平。
何家……是黎坠埋葬了一生都未能够如愿拥有、甚至亲眼见证的“梦想之家”。
“这是……”孤笙在沾满了血腥与罪孽气息的带血天平上隐约察觉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气息,不由得蹙眉。
这架带血的天平上,渗透有故人的气息。
好像是……
孤笙心头一跳,猛地抬眸看向白夜。
何盏悦没有孤笙追溯回忆锁定气息的本事,索性直接掐指算了算,而后同样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抬起眼神色难看地同白夜对上了视线。
带血天平之上隐隐渗出的那一抹气息较为薄弱,何盏悦并不能通过当前一次简单的掐指卜算就直接锁定其所属来源,但却能大致测算出这一架带血天平和它两端托盘上盛着的金灰色粉末是如何形成的……
——神魂为祭,禁术炼器,怨戾深重,罪孽满身。
作为她们共同视线焦点的白夜点了点头,用最直截了当的两个字,一个她们都知晓的巫界故人的名字,同时证实了孤笙和何盏悦两人此时此刻心头无声而又剧烈地翻滚着的那个可怕猜测:“——黎坠。”
出生于黎明之后,坠落于黎明之前。
命运何其残忍。
昔年命巫循天验名,允了她一个何其精准的名字。
眼前的这一架天平即炼自于黎坠至死难熄的执与怨,天平上层层叠叠覆盖的斑驳血迹,则是黎坠被人利用执与怨运作天平包厢这么多年被逐渐沾染上的怨气与戾气,还有日益增长的罪与孽。
表盘赌桌里镇着她躯壳的骨灰和魂灵的余烬,遍体鳞伤的躯壳和痛苦绝望的魂灵在若干年前旨在将她封印炼化的熔炉阵法里被一寸寸地燃尽,最终化为眼前这一架不大的带血天平两端托盘上均匀地盛着的、两小盘堪称质量轻盈的、尚还残余着些许来自黎坠本巫的微弱气息的细碎的金灰色粉末。
生前,黎坠是生在处处偏心却自诩公平的三流家族里的、自小就不被偏爱却总是被要求、最后被家族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得不忍痛”舍弃的女儿。
身后,看不上她的家人们还不忘榨取干净她的剩余价值,敲骨吸髓,吸取她留下的力量,回收她所有的财产,献祭她的躯壳和残魂、提纯她的执与怨用禁术炼器,用尽一切力所能及的办法将她作为壮大家族势力的工具。
死也不让她死个干净,还要她为他们背负罪孽负重前行。
——她怎么能不怨、又怎么能不恨呢?
或许是因为,恨存在得大多比爱更长久吧。
又或许是因为,作为布局者的宁雾本就是故意为之。
宁雾将黎坠作为一枚棋,暗设在了狂市一号地下赌场。
在过往的漫长岁月里,地下赌场不计其数的罪恶交易不断加深着黎坠的罪孽,也不断地滋养着她不甘就此泯灭的残魂。
她始终无法逃脱,灵知却在渐渐恢复醒来,久而久之,怨力更强,恨意更深。
只要狂市一号地下赌场不停止运营,她的力量就会随着地下赌场交易的增长而不断增强,终有一日,黎坠的力量会突破宁雾施加在她之上的束缚与限制。
白夜的如约到来,无疑加速推动了这一力量对抗的失衡。
是以,黎坠的残余意识暴动,表盘赌桌失衡,天平包厢失守。
有诺必践的猫神大人说掀桌就掀桌,答应黎坠说“哪一天路过方便的时候”带她走就执行力拉满地设局带她走。
黎坠过去说她想要被带到一个“自由而又美丽、最好还公平”的地方安葬。
于是,白夜将剩下的她交给了何盏悦,希望何盏悦能带她去何家落脚。
上午的阳光璀璨,洒满“花台”。
白夜的身影再度消失不见。
孤笙静静地垂眸注视了桌面上无声平衡着的带血天平许久,声音有些沙哑地缓缓开口:“悦姐……我想,我或许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韩夼明明开口明言提醒过她们了啊——
弃子不求输赢,亦不求长生。
但求,搅弄风云。
韩夼和宁雾视自己与他人皆为弃子。
桑华榕也好,黎坠也罢,于宁雾而言,都是“原材料”,同时也是棋子本身。
他粉碎她们,是因为人性丑恶,欲望没有止境,注定会掠夺与毁灭美好本身。
可他在残忍之余却又暗中都为她们留有一丝余地,是因为他亦且看不上丑恶的人性本身——故而他以她们为原材料炼器设阵,也以她们为棋子埋线布局。
阵法既因她们而生,则亦将会因她们而灭。
这是宁雾这个布阵人自一开始设下阵法之时即已经预置好的。
这才是宁雾继他在巫界大浩劫时布下的“蛛网”之后更上一层楼的阵法水平。
所有的“破绽”和“意外”都是精心设计,阵法与阵眼彼此互噬,相生相灭,所有阵法自成功设立之时起即是奔着盛大覆灭去的。
青铜榕树、地下榴花、溪上幽蝶、绿洲之心、带血天平……
他所布下的诸如此类的“阵眼”及与之相对应的阵法,究竟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