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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玉之一 徒儿心思已 ...

  •   终南山脊之上,每逢六七月时节,总见藏于云雾中,雪白淡紫的踯躅。

      雪蜂们成群而来,酿制堆雪般的蜂蜜,引得年纪不大的小道士,纷纷凑在树下转来转去,嘴馋想要偷蜂蜜吃。

      太和站在不远处,见蜂巢中不时有雪蜂飞,生怕会蛰到底下的小弟子,手中符箓轻轻一弹,便将那蜂巢升高许多。

      他刚要摸出竹笛吹奏,摸到一半想起竹笛被江沅削成两半,早就不能用了,顿时面如土色。

      被他升上高空上的雪蜂,虽不是修炼有成的妖兽,却也受终南仙气荡涤多年,早已通了几分人性,察觉到有人动了术法,嗡嗡叫着转了一圈,便一股脑朝太和冲过去,吓得太和忙布好灵光罩,撒腿就朝石阶下跑。

      “太清!救命啊!”

      太清正坐在不远处树下读《金玉集》,手中书页一翻,抽出腰间玉箫朝他扔去,目光始终一动不动。

      江沅自踯躅花丛中抬起头,指尖还转着一朵白色踯躅,就听见山腰处传来的箫声,紧接着只听一阵唳声,本在花丛中的许多丹顶雪鹤,乍然张开翅膀朝山下飞去。

      “这首曲子跟之前那首,好像不太一样?”

      沈瑾瑜将掌中《云中录》合起,见他在自己身边跳来跳去,琥珀的眸映出他的影子:“往还,为驱赶妖兽之曲。”

      雪鹤一同冲天而起,犹如长虹贯日,雪练一般铺展,其中唯有一只,在两人头顶转圈,长唳着落了下来。

      “蛋蛋!”

      江沅扑过去,雪鹤淡定的挪了挪身躯,任由他扑倒在花丛中,沾染一身紫白花瓣。

      “仙人,你到底为什么管它叫蛋蛋……”

      沈瑾瑜本要拉他起来,见他完全不觉得脏,自己在花丛里滚来滚去,玩的不亦乐乎,便收回手来,解释道:“本为丹顶雪鹤……”

      江沅背对他的身体,突然一僵:“……它不会有兄弟姐妹,叫阿顶阿雪阿鹤?”

      沈瑾瑜认真道:“确是三胞所生,并无阿鹤。”

      踯躅丛里一阵凝滞,随即爆发惊天笑声。

      “哈哈哈仙人你——”

      沈瑾瑜面容无奈。

      他看着江沅笑到肚痛,捧着肚子蜷成虾米,一边笑一边捶地,头发也歪歪扭扭,哪里都沾的是花瓣,就将手中书卷收回乾坤袋,低身跪坐在他身边,帮他将发上花瓣捡去。

      江沅笑吟吟凑上来,将踯躅花簪在他鬓边。

      “仙人,你真好看。”

      日光透着云雾落下,照亮一张清秀的脸,神色狡黠,笑容璨璨,唇似张非张,待到他再讲一句,就马上能自其中听到回答。

      可仔细看去,却见他一双眸乌眸漆黑,笑容未进眼底,连自己的身影都映不出来。

      沈瑾瑜正要开口,却乍然面色一变,紧接着山腹之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震得坐在花丛中的人,都止不住东倒西歪,一把抱紧了他的大腿,嚎道。

      “什么声音?怎么了?!”

      不光是山顶摇动不止,整座山脉也震动起来,震得箫声霎时一停,雪蜂们嗡嗡直叫,劈头盖脸冲过灵光罩,朝着太和奋力叮去,太清刚放下书站起,就听一声拉长的惨叫,小道士们也神情惊惧,虽然不曾发出声响,却面色惨白的缩到一起。

      “师父出关了。”

      江沅虽经脉寸断,不得动用灵力,好歹有金丹在身,敏锐察觉随着震动,整片终南山灵气翻涌,原本略有折损的草木,乍然抽高几节,未开的踯躅盛放,馥郁芬芳蔓延开来。

      雪色踯躅落于他掌心,本来因采摘而下,略有些打蔫的花瓣,因充裕生发的灵气,重新变得犹如初绽。

      江沅从未见过如此情形,讶异的瞪大眼睛。

      “怎么灵气暴动,催生起花木了……”

      沈瑾瑜拉过他的手,将那花朵放在他掌心,解释道:“师父身为终南掌门,掌管终南山麓地脉,如今闭关功体小成,地脉自然有所感应,灵气震荡以为庆贺。”

      江沅一懵:“灵气震荡?刚才那不是地震么?”

      “师父向来如此,出关之时,总要弄出声响,震慑四方妖魔。”

      “掌门亲口说的?”

      沈瑾瑜摇头:“师父未言,只是猜测。”

      江沅神情古怪,朝着山下看去:“我瞧怎么像刚出狱,要放个烟花……不,地震庆祝一下?”

      沈瑾瑜面容一沉。

      “江岸止。”

      “好好好别生气,我不说了。”

      两人话音未毕,脚下震荡方止,淡泊平和的男声,乍然于山中响彻。

      “闭关三载,略有小成——无咎,速速前来,面见为师。”

      一道神念随着地面震动,自沈瑾瑜身上一扫而过,江沅也听到了这个声音,知道是终南仙宗的宗主,忙不迭站起来,殷勤帮他拍了拍沾着花瓣的袍角,又张开双臂牢牢抱了他一下,低声在他耳边道。

      “仙人,我回石屋等你。”

      沈瑾瑜目送他一瘸一拐,朝着山下走的背影消失,背后澹雅方化为一道白光,停在他的脚下,直将他送到后山禁地前,嵌套着石门禁制的一处。

      禁地之中,原本满是符隶,十分牢固的石门,已经碎成了石块,崩散的到处都是,面前石穴没了门,黑洞洞一片看不到底。

      沈瑾瑜垂目低身,对此景习以为常,迈步走入黑暗之中,镶在壁上的晶石,触到他身上散溢的灵气,霎时明亮照清前路。

      行过一道长路,柳暗花明,天光乍然亮起。

      洞中自有一片天地,雪鹤在其中蹦跳,云雾层叠驱散,潺潺泉水流过,滋养正值盛放的桃花,粉白花瓣随风落下,枝叶摇晃之间,将其后的茅草屋掩盖,也同样掩住一方冰玉台,以及台上端坐阖眼的道人。

      “徒儿见过师父。”

      道人颚下无须,面白光润,气静神和,发丝纯白,臂弯一把拂尘。

      “短短几年,你初结金丹,又有进益,为师心中安慰。”

      沈瑾瑜缓步上前,三礼三叩,道人一甩拂尘,神情宽柔。

      “你我师徒,何必行此大礼。”

      “师父出关,灵气翻涌,必有所得,徒儿恭贺。”

      沈瑾瑜直起身,目光澄澈。

      “却有一事,需禀报师尊。”

      “讲。”

      “徒儿下山遇险,中仙人一日绀,与一人肌肤相亲,失却君子之礼,心中万分惭愧,无颜面对师尊教诲。”

      道人眯起双眸,问道:“你待何解?”

      “徒儿已将人带回,愿禀师尊父亲,与此人结为道侣。”

      道人面上平和神情,凝了一瞬:“……徒儿,为师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徒儿下山……”

      “不,后面那句。”

      沈瑾瑜垂下眼帘,沉声道:“已将人带回,愿禀师尊,与之结为道侣。”

      道人又问:“此人,是凡人亦或修士?”

      “凡人。”

      “什么修为……凡人?!”

      道人说到一半,乍觉不对,霍然自石台起身,目光定在他身上,不敢置信道。

      “你竟要与一个凡人结为道侣?!”

      沈瑾瑜仰头与他对视,不解他因何话中带怒。

      “师父?”

      道人走至他身侧,接下一朵盛放桃花,不见灵光如何闪动,花朵霎时在手中枯萎,化为一团黑色灰烬,停顿不到转瞬时间,灰烬却又回转碧绿,抽芽结苞盛放开来,又成一朵盛放之花。

      “凡人生命短暂,与修士相比,犹如朝露繁花,转瞬即逝。”

      道人手掌一侧,任由花朵飘落,坠入泥土之中。

      “你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初结金丹有如此进益,便要将心誓绑在凡人身上——你该知晓,若结道侣心誓,便是与天盟约,此生此世,与之魂魄相缠,绝无分离之日!”

      仿佛是气弟子冥顽不灵,道人手中拂尘一晃,负手不愿再看他一眼。

      “若道侣先你而逝,亦或变心他人,你这漫长仙途,不仅要受魂魄分离之苦,且再不会有另外一人!”

      “师父。”

      沈瑾瑜叩首低头,问道:“我乃修士,他是凡人。可我犯下如此大错,难道只因我是修士,有改天换日之能,便将错事一言抹去,甚至当做从未发生?”

      他话音极慢,仿将字句嚼碎,又自齿间逼出。

      “修士凡人之间,除却寿命长短,能为之事不同,又有何差别?我失礼于前,害身在后,他原谅于我,心悦于我,我与他又为何不能结为道侣?”

      “修士出于凡人,本领高绝,便该承其责任,相护凡人。”

      道人见他执拗,念及他的古板性子,不由叹息。

      “但你与一个凡人,单只姻缘也就罢了,凡人魂魄脆弱,若有损伤,甚至不得转生,便会消散天地。那人救你一次,你心中感念,愿以姻缘相报,与她结为夫妇,已是对她仁至义尽,何苦言道侣二字?”

      沈瑾瑜闻言,反问道。

      “于凡人而言,姻缘便是一世。他愿用一生姻缘救我,我身为修士,本该用一生报之,道侣与夫妻之间,又有何差别?”

      “世间凡人众多,修士却少,一则因根骨高低,二是因心性了了。”

      道人闻言沉默片刻,神色一瞬恍惚,仿若想起什么往事。

      “一遇挫折便言退缩,一遇诱惑便动心性,这便是凡人。”

      “她见你风姿翩翩容颜俊秀,加之有了亲密之举,便要你做她的如意郎君,然则你毕竟是个修士,除却情爱更有道心,不免会于她冷落几分,加之为突破己身,似我等修道之人,必要闭关修炼,方能体会道之真意。”

      道人拂袖,眼底隐忧不散,凝目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她若遇上性情更好,与她琴瑟和谐,且时时陪伴左右之人,必后悔与你定下鸳盟,到时不过你自锁囹圄,她则飘然可去,又该如何?”

      “徒儿先有负于他,不管是何等下场,徒儿都心甘情愿。”

      道人左劝右劝不是,心头怒火已起,不愿再与他分辨此事,挥袖便要离去。

      “此事本因一日绀而起,你也是其中受害一方,错不光在你一人身上,你又何苦自担所有?”

      “师父方才所言,修士心志坚于凡人,我尚且不能控制,又如何能怪责于他?”

      沈瑾瑜再度低头叩首,斩钉截铁道。

      “此事,还望师父成全。”

      道人气急,眉头皱起,见他起身神色自若,不由沉声怒喝道。

      “跪下!”

      沈瑾瑜不曾违逆,低身再跪。

      “此事不妥,不必再言,为师绝不同意!”

      道人目光冷然,自他身上扫过一眼,转身朝洞外而去。

      “何时你想通,便自解阵法,找为师认错。”

      望着道人背影将离,沈瑾瑜垂下眼帘,躬身朝他背影一叩。

      “师父,徒儿心思已定,绝无更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金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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