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剑我收了》空镜·皆无

80、选择题

　　两道人影在林中飞梭。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陵墓碰面，他们自然是希望越早到越好，这样也好趁机探查一下剑灵的位置。虽说以前剑阁也不是没有探索过那里，但由于每次里秘境修者必去的一处就是陵墓，本以为众人拾柴之下，陵墓里的宝贝早就被掘地三尺了，也就没太在意。这次有了赤霄的肯定和剑鬼的威胁，探索陵墓反倒成了争分夺秒的事。

　　白日的里秘境依然雾霭缭绕，行了大半日，他们经过一处溪涧，恰好停留下来补充一下水分。
　　“给。”姜意书把水袋递给正在溪中挽水喝的双笙。
　　双笙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水袋的手略显得僵硬，把水袋朝溪水里一放，往里装满。

　　姜意书轻轻一笑，望着四周道：“怎么，是觉得和一个杀人凶手一道脏了你的路吗？”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双笙不明白，明明自己原本对姜意书舍身救人的行为稍微提高了一些评价，可他突然又在自己面前剥下了那层伪善的皮囊，这让本来就对人命有几分执念的双笙更不知该以怎样的眼观看待他。
　　姜意书握紧手中的画影，笑得快意：“大概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吧。”

　　双笙缄默了。
　　她是看重人命，是一心正义，那些发生在面前的性命攸关，她自然会多关注一些。可是姜意书所说的，姜家老一辈的事，她不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甚至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难道她现在就要提剑上去把他劈死？对她来说只是救人不需要理由而已，她又不是什么人间正邪大道的审判者。

　　“你一边说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个，一边却自己把父辈都灭干净了，不矛盾么？”
　　姜意书低垂下眉眼，“是挺矛盾的。”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又何来的自由？”他用轻到让双笙怀疑是幻听的声音道。

　　双笙有些愣神地注视着他。
　　良久，才低下头淡淡惋惜道：“可是姜意书，你现在也不自由。”
　　一句话，姜意书僵在了原地。
　　[你现在也不自由。]

　　双笙装好了水，没有碰，把瓶塞拧了回去递给他。
　　姜意书默默盯着手中盛满的水袋。
　　他的本意是让她用水袋喝水容易些，却没想到反而变成她为他装水。

　　溪涧的空气忽然瑟动。
　　双笙的眉间一蹙，迅速拾起脚边的赤霄剑，把姜意书往一旁推去。
　　他也在同时感应到了四周气氛有变，配合地一闪身，两人很快被挡在了树后。

　　不一会儿，树干的另一头，走出了三个人影。
　　说人也不正确，应该说是鬼。
　　“环姬，你确定是这个方向？”手执长剑的高大男子面无表情地询问道。

　　走在前面的女剑鬼低头扫了扫锁灵司南，此时的司南正中勺羹之上，一缕赤红色的气息正如烛火飘摇，而勺羹所指的方向，正是溪边的大树。
　　“乌蒲，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犬神大人？这司南上的气息是犬神大人之前与赤霄剑交手后留存下来的残息，那女孩只要带着赤霄剑就逃不了多远。”剑鬼本就是活死人，所以此刻哪怕是猎物在望，环姬的表情依然如无魂傀儡。
　　树后的二人自然也听到了。

　　“龙牙大人交代过……”另一个身形普通一些，相貌看起来更是平凡无奇的剑鬼插口道：“不要对她动手。”
　　“不能杀了她，也不要把她带回去，但不代表不能在这里作为人质。”环姬一边说，一边缓缓往树后走近：“只剩我们三人，要完成任务自然需要一些手段。比如……”她话音未落，脚下突然蓝磷火焰暴涨，一瞬之息就闪到了树后！

　　那里……
　　空空如也。

　　环姬不明所以地向四周扫了一遍。
　　司南的指向依然是此处。
　　耳边是潺潺溪水声。

　　“呵。”环姬的美目一敛，手中的剑随着腕间骤增的力量劈出，一道环状的剑气从左至右划开来，刹那间整个溪涧响彻剑气轰击的爆鸣！
　　大地上一连串的岩石齑化成粉，土泥成沟，连溪水都被瞬时斩成了两截，好一会儿才重新流动起来。
　　最重要的是，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整天蔽日的古树，被剑气斜切，缓缓向一侧轰然倒了下去。

　　待一切平息，四周依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变化，环姬的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团。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面前不过五六米开外的半截树干边上，有两个隐去了身形的人。

　　姜意书一手撑着顶端的遮布，一手揽着双笙的肩，尽量缩小两人的距离，也全亏这缩短的一点距离，那道斜切的剑气恰好从距离双笙不到五公分处掠过。
　　听到爆鸣声安静下来，姜意书微微喘了口气，恰好垂首看着面前和他尚有一拳之距的她。
　　她紧闭着眼终于睁开，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无踪秘锦可以隔绝内里的声音。”这紧要关头，姜意书却因为她大气不敢喘的紧张模样而轻翘唇角：“你可以呼吸。”
　　剑鬼的实力他们都领教过，如果人数相当，也许可以勉强一搏，可是现在他们只有两个人，还都不是最佳战力，正面迎战显然并不是好选择。
　　“他们还没走。”双笙一手紧攥的拳头搁在自己与姜意书之间，稍微隔出了一点距离，尽管因为情势所迫不得已要和对方贴近，她还是很难习惯现下的状态，“如果她挥第二剑，我往溪水这边，你往另一边，拉开距离跑，至少不要让他们一网打尽。”

　　姜意书垂眸凝着她沉静的神态，微阖上眼。
　　溪水这边有三个剑鬼，溪水那边才是更远处，听他们之前的话也能明白，她说要分开行动，其实只是想把自己作为诱饵而已。
　　这才是他最无法理解的地方——这种自我牺牲的固执。

　　“把赤霄剑给我。”他突然道。
　　双笙蓦地瞪大了眼睛。
　　虽说知道姜意书一向觊觎赤霄剑，可这么明目张胆要求的，他还是头一次。

　　他的目光无波无澜，藏匿在阴影里的深瞳愈加漆黑。
　　只是微微倾身，便多靠近了双笙几分，两个人面与面的距离，几乎近到他的睫毛可以扇到她的脸颊。

　　“姜意书？”她提着一颗心，不敢妄动。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她的耳边低声道：“信我。”
　　她的思绪顿了顿，最终眉头轻蹙，把赤霄剑塞入他手中。

　　姜意书莞尔，片刻之后赤霄剑消失在了乾坤袋里。
　　而另一边，环姬手中的锁灵司南失去了指引，开始在盘中打着转搜寻。
　　“让他们跑了。”环姬冷眼看着锁灵司南的变化，随即往溪水另一端望去，陵墓的轮廓隐隐约约在雾气的尽头显现：“走。”

　　耳边骤起了几道风，所幸无踪秘锦足够大到把他们全全围住，没有跟着风被吹走。
　　空气中的寂静让双笙越发觉得尴尬。
　　“你……你怎么知道这样能让她的法宝失效？”她不得不开始找话题。

　　此时的姜意书正侧耳聆听着周遭的风声，闻言平静地回道：“因为那东西我也有一个。”
　　“呃……”
　　“不过十七岁的时候玩坏了。”
　　“……”她不该小看姜意书的法宝存量。

　　一段时间后，确认了四周危机解除，姜意书撤去了两人身上的布幔。
　　“谢谢。”就算姜意书的所作所为也是自救，双笙依然还是不忘礼数地跟他道了谢。
　　姜意书收回了无踪秘锦，然后就看到双笙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的乾坤袋，生怕它丢了似的。
　　他低眉眄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如果不还你怎么办？”

　　“你又不能用。”
　　“拿来收藏也挺好。”
　　“你想身边多一个赤霄成天吐槽你？”
　　姜意书歪了歪脑袋：“听起来还挺带感的。”

　　“你——”双笙毕竟还是太年轻。
　　姜意书偏头抿开一抹轻笑：“看起来你挺满意被他吐槽的日常啊。”

　　能被一个人这样需要着，真是……让人嫉妒。
　　但嫉妒这样的情绪，真不是他该有的。

　　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笑不入眼的死寂。
　　“——走吧。”

　　* * *

　　没有人知道里秘境的陵墓是谁的陵墓，甚至都没有人真正见过墓中棺椁所在，但从外到内的样式，说它不是陵墓还真没人信。其实说来也奇怪，如果依循常理，少有人会把陵墓建在水中央，可这里本就是虚幻的里秘境，又有什么道理可言呢。
　　云迷雾锁中陵墓的巨大墓碑若隐若现，哪怕相隔数百米远，仍然能窥见一隅，如果能走近了看，会发现墓碑上什么文字也没有，完全是一座无字碑。
　　而无字碑后，就是岛上的地下陵墓。

　　这个地下陵墓大得超乎寻常，墓室和墓室之间又有着相似之处，很多时候双笙甚至觉得他们更像是在原地打转。
　　双笙和姜意书已经在地下陵墓中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的时间，这期间他们谁也没碰上。
　　陵墓内光线幽暗，照明全靠墓道两旁摇曳的诡异烛火，四周的石壁都带着湿气，让人很不舒服。

　　“为什么我觉得这墓道建得这么古怪？”双笙累得靠上石壁，转头对姜意书说。
　　姜意书抿唇，站在墓道中间，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因为是循着八卦阵所建，你当然觉得古怪。”
　　“八卦阵？”双笙回顾了一下之前走过的几个墓室，恍然大悟地道：“所以你之前不让我进的那个墓道……”

　　“六丙到兑，凤凰折翅，凶。”姜意书答道，随即低眼看了看手中的八门排盘，口中默念着什么。
　　双笙凑了上来：“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想知道？”他挑眉看了眼满脸好奇的她。“八门推演，根据取用时辰不同，推算八门飞布位置——先排地盘，比如现在是阳九局，以阳遁口诀，自离九宫起戊，依次顺飞而布。再找出直使，地盘符首所落宫位在乾六宫，直使为开门……”
　　“……好了你直接告诉我接下来我们怎么走。”她不该强行去接触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的。

　　姜意书翘着唇边，眼中隐隐淡着笑意：“走过后方那个甬道，这个后室入口应该是最后一个，如果仍然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地方，我们就只能退出墓室等赤霄他们来了。”
　　在奇门遁甲方面，姜意书的造诣显然是继承了他们姜家的先祖，这让双笙回忆起当初剑心试炼时的姜素洁，只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姜素洁的推算能力显然不如她堂哥来的熟稔。

　　甬道并不深，但是这个后室的光线比起前头愈发幽暗了，双笙跟在姜意书身后走了几步，就发现已经看不清他。
　　“姜……啊——”脚下忽地一滑，不知怎么地石块错落开去，双笙径自地摔进了一个向下的斜坡，一路火花闪电地，最终落在冰冷的石面上。
　　她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屁.股，发现脚下全是水，高度没过了脚面，烛火在墓室的高处妖冶地燃烧着。

　　“姜意书——？”双笙对着周遭一片冰冷的昏暗喊道，“你在附近吗？姜意书——”
　　［你想活下去吗？］
　　神识中骤起的声音让双笙惊得吓了一跳，但一直以来经历的怪事多了，她的胆子相对也大了许多，“是谁？”空旷的墓室里响起潺潺水声，双笙讶然发现脚下的水面竟然在逐渐上升。

　　不仅如此，面前黑暗的尽头，猝然开启了一扇暗门，那暗门开在高处，她只能仰头望见门后的景象。
　　等一下，那是……“——赤霄！”她大声呼喊暗门里的人，可是不知是相隔太远，还是被隔绝了声音的缘故，她只能看见赤霄和姬云墨他们正在战斗，那些身上扑腾着蓝磷鬼火的家伙，是之前遇到的剑鬼！

　　为什么剑鬼的数量变多了？
　　就在她喊着赤霄名字的同时，赤霄刚刚格挡开身前一个剑鬼袭来的长剑，可是左右都被围剿，他根本无暇顾及，噗地一剑——直接刺进了他的后腰——
　　“赤霄！！”
　　直到赤霄反身逼开身后的剑鬼，双笙才清楚看到他身上已经遍布伤口。

　　她猛地纵身向那个仅容她一人爬过的暗门跃去。
　　［你会选择让他死吗？］
　　双笙脚下一顿。
　　“你到底……到底在说什么？”

　　［你的同伴，现在面临和你一样的困境。］
　　身侧忽地又打开了一个暗门，双笙循声看去，幽暗之间，是姜意书的身影。
　　他和她一样，站在水面渐升的墓室之中。
　　这扇暗门只开启了片刻，就倏地关上了。

　　［如果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先选择了离开这里，那么留下的那个人就会死。］
　　［只有到最后你们都选择了留下，你们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神识中的声音高傲无情，用局外人的口吻左右着他们的生命。
　　双笙站在墓室的中央，怔怔看着暗门之后的那个世界，那个赤霄和姬云墨几人还在拼命挣扎的世界。仅仅在这几句话的解释之间，刺骨的冰水已经没过了大腿，而且大有越来越快的势头，时间已经容不得她慢慢思考。

　　混蛋——这都是什么选择？！
　　一旦她先选择了离开，姜意书他就会死，可如果姜意书先选择了离开，她就会死？
　　然而以这墓室的进水速度，选择留下的话难道就能活下来吗？

　　再综合一下这个声音刚才说的话，姜意书现在面临和她一样的困境……所以他必然也在姜意书面前给出了足够的诱惑——如果那是剑灵……姜意书会不会直接选择剑灵而放弃了她？
　　并不是不可能……对他来说，她和赤霄的存在，本来也只是为了寻找剑灵的工具而已，一旦有了新的剑灵，他们也就不那么重要了。而且以姜意书的深思熟虑，他肯定也会想到她怎么做，考虑到她对他一直以来都心存芥蒂，姜意书怎么会傻到选择不走呢。
　　说什么只有留下来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如此模糊的说明到底有什么意义。

　　已经没过了胸口的水面告诉她死亡近在眼前的可怕。
　　那个暗门逐渐在合上。
　　如果再不出去就晚了。

　　姜意书，你已经选择了离开了吗？
　　[我没有不待见你。]
　　她想起了石壁下那个对她说着不甘心的陌生面容。
　　又想起了无踪秘锦里坚定地说“信我”的声音。

　　双笙仰着头喘息着。
　　水面已经淹没了锁骨。

　　她向那扇暗门游过去。
　　望着门那端的世界，她却没有再进寸许。

　　奇怪，她忽然记起来了。
　　对人心存善意，才能获得善意。
　　为什么她不能对姜意书多一点善意？

　　——一旦选择了离开，就等于判了另一个人死刑。
　　——她本来就不可能做得到。

　　所以，有什么好犹豫的。
　　冷静下来，不过是幻境罢了。

　　他们明明应该比赤霄更快抵达陵墓，剑鬼的数量明明没有那么多，赤霄明明应该更强……
　　暗门最终完全阖上。

　　姜意书，拜托了啊。
　　哗啦啦的水流最终淹过了头顶。
　　她完全陷入了水牢之中。

　　“囚徒困境……”
　　朦胧间她听到姜意书的声音。
　　“选错了对象啊，和她做囚徒困境的测试，答案不是只有一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