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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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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这日拂晓下了城门外走进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女子,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侧跟着一名灰衫月白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妇人发髻。
街上已经有摊贩开业从蒸笼里冒出来,包子的香味夹着城边新发杨柳叶的清香充斥着街道。
白色披风的女子走到城门前的岫烟亭中坐下,继而对那名灰衫月白裙的妇人低语:“你且去吧,我在此处候你。”说罢,那名灰衫女子便走出了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蒙蒙雨还在下着,没有作罢的打算。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粗壮的男人从包子铺里走出来,铺子老板本想去讨个银钱,又惧那大汉拳脚相向,因此作罢,摇了摇头回到铺子接着揉面。
那大汉瞥眼间瞧见斜坐在岫烟亭中的白色披风的女子,走进了几步,看见帽檐下精致的朱唇和嫩白的下巴,色心顿起。
“姑娘,你一人在此处做甚?”大汉走近故作谦和地问了问。
那女子不理他,扭过头闭上眼,用胳膊肘抵着头,帽檐遮住的眉已经微微蹙起。
那大汉见此以为是女子羞涩,遂坐到跟前,谄媚地又问了一遍。女子起身几步走到亭边去。
大汉也跟着迎了上去,轻轻拂上了女子的肩,欲扯下衣帽。却见女子猛地转过身来,白色衣帽滑落下来,大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道狠推了他一把,他瞬间匍匐在地,皱眉呼痛。
大汉正欲斥骂女子,却见那褪去白色斗篷的女子穿了件流彩暗花的白色裙衫,腰间挂了红玉腰坠子,外披一件红纹广袖锦袍,香肩微露。这身衣裳再配上那张明艳的脸,就仿似一朵盛放的海棠花。朱唇杏眼,微微上扬的眼角涂了暗红色的脂粉,娇俏间还带着丝丝妖艳。
大汉看得呆了,他活了三十几年,头一回看到如此美人,不禁吞了吞口水。他的腿脚不知因为什么有些麻木,但他想爬过去抓一抓那女子的裙角,他闻见她身上还有淡淡的梨花香。
可他还没碰到那女子的衣角就觉得自己腹痛难忍起来,蜷缩在一起痛苦挣扎,额头顿时布了细密的汗珠。
女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抬了脚轻轻挪了个步子。此时亭外的雨大了起来,包子铺的老板慌忙将棚外的桌椅收起来,一边挂花灯的少年也收起了花灯躲进屋子里去了,街上行人四散。
那大汉慌忙意识到什么,忍着疼痛向女子求饶起来:“小人该死冒犯了姑奶奶,求姑奶奶饶了我罢!”现今四处有妖鬼作乱,他方才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这女子约莫是个狐狸精变的,若真是,他岂不是惹了大祸,想到此处,又接连磕了几个头。
正此时,雨中又跑来一个人,是位男子,青衣玉冠,眉目如画。他大概是进亭中来躲雨,但他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女子的身边,女子却没有抬眼看他。他在一边装作没有看见大汉的样子,抬了衣袖擦脸上的水迹,一边自语:“这雨下得还真是不寻常。”一句话说得沉稳利落,除音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大汉依旧磕头,眼见女子没有动摇的意思,大汉又继而对那男子说:“公子,你可帮忙劝劝这位姑奶奶饶了我罢!”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轻声让他滚出岫烟亭,语气轻却带着怒意,想必这男子早已经瞧见了大汉戏弄女子的场景。大汉见此赶紧连滚带爬一头扎进雨中去。走了三两步却大呼起来:“我的眼睛,我怎么看不清了,我的眼睛!”他在雨中四处逃窜,街上还有人推开窗子看热闹。
这女子名叫除音,住在不周仙山。平日里她是不会到人间的,今日若不是她儿子生辰非要到人间看看上元灯节,她才不会下山来。她虽通身灵力,却架不住有个丢三落四的毛病,刚到人间就发现落下了给儿子的生辰礼,遂让照顾她的因梨折回去去取,她在此处候着。若不是这些,她也不会遇到当下这些琐事。
“他不多久就四肢都会脱落,五脏六腑俱裂而死。”那男子轻轻开口,他的语气轻松柔和,仿佛说的不是生死,而是今日的天象如何。
除音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是哪里来的蛇蝎?真是歹毒。一面想一面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不想就是这一眼让她仿似瞥见了整个人间。她的心就像放进了热水里,整个地因为滚烫的温度揪起来。
是他!
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的手段这样毒辣?还有谁将一个人的生死看作蝼蚁般低贱?
除音心头狠狠一颤,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缓慢。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又往前挪了几步,她是那样地想要逃离,就连亭外的雨水溅到她的身上,鞋面都已经湿透了她也浑然不觉。
那男子也不说话,浅浅一笑从袖间抽出一方素白丝帕递给除音。除音愣了愣,装作不经意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瞥到别的地方去,拒绝了他的好意。既然都各自忘了,那就没有必要再有纠葛了。你可快些清醒过来罢,除音用指甲掐着自己暗自提醒。
继而,她慌忙捏了诀子让雨停下来,转身离去。这转身的一瞬,尽是她的惶然与怯弱。她多想问一问他:“多年不见,你别来无恙啊!”
可他已经不再记得她了吧!
他好像清瘦了,他们已经三千年不曾见过,现在就算是并肩站在那岫烟亭下也是对面不识。可当他笑着递给她一方丝帕,她就觉得才过了片刻而已,好像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阿茶,他也还是那个为她擦去眼泪的鬼帝司淼。
三千年前,她还是昆仑巅二长老座下的弟子,那时候,人们还不叫她除音上神,而是亲昵地叫她阿茶。
十岁那年,妖王为了给他的娇弱的妖后治病,抓了阿茶去给妖后炖补汤,好在昆仑巅找须弥长老来救她,自此后她便拜在了须弥门下,成了炼药师。
不幸的是,阿茶十三岁那年又被桃止山的司淼鬼帝给捉了过去,说起来,她还真是多灾多难。
鬼帝司淼为了维护桃止山一方安宁用上古元起珠设了结界,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不能擅入。桃止山常年被妖族侵犯,原先那颗珠子已经有了裂痕,鬼帝是琢磨着换一颗,恰巧知道昆仑巅曾得了一颗,遂想讨过来一用。于是掳了须弥门下的爱徒去做客,以求换得新的元起珠。
好巧不巧,那颗落在昆仑巅的珠子被拿去东海寄灵岛镇压邪祟。那寄灵岛平日都隐于海中,五年方能一现。鬼帝掳走阿茶前几日那岛将将现了一上午又没到海里去了。若是想取还要再等五年不说,还要斩尽岛上的邪祟。
一贯儒雅的须弥长老为此事急得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去东海海底寻寄灵岛去了。可那寄灵岛变幻莫测,东海又深不见底,说寻到何其不易?
阿茶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师父通身湿淋淋地去寻司淼,同他打商量:“你将徒儿先还与我,等我取来元起珠定当双手奉上。”阿茶那时还不懂,像师父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说出那样的话是多么不容易。
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了。
除音离开了岫烟亭,因梨拿着生辰礼寻了她小半日才在人间一家馄炖铺子里找到她。因梨从锦囊中拿出一枚精巧的腰坠子递给除音,除音笑眯眯地收起来放入锦囊一边同因梨说这家铺子的馄炖多好吃,又问:“你可要尝一尝?”
因梨摇了摇头:“可算了罢!等您吃完我们去寻公子。”
因梨对除音总是恭敬,连带着对除音的儿子平生也是十分客气,总是唤他公子。
除音喝了口汤放下碗箸,又拿手帕子擦了嘴,留下一串红豆大小的红珍珠手串就同因梨离开了。
馄炖铺子的老板追出来讨银钱,却见那两个女子走的极快,没一会子就不见了人影。老板只能垂头丧气地去收碗箸,却发现桌上那串手串子,眼中尽是欣喜:这可是宝贝!可要发财了!他望了望那两个女子走远的方向,将手串放进袖袋里。
除音与因梨在下午时分寻到了平生,那小子正和天族的纨绔子弟离显在小酒馆饮酒。两个人喝得满脸通红,却还不亦乐乎地端着酒杯要不醉不归。
除音揪着平生的耳朵提出酒馆子,又喂给他一粒解酒丹,他才慢慢醒了酒。
平生给除音作了揖,恭敬地唤了一声师父,然后就把整个脸蹭到除音的怀里来。
平生已经两千多岁了,可因为在娘胎的时候就有些缺陷,使得他只长了灵力和年纪,却总是不长个子和灵智,总是一副十来岁的模样。比他还小三百岁的离显都长成了翩翩少年的样子,独独他却总是像个孩子。
平生五百岁以后再没唤除音娘亲,总是师父师父地唤。他很是坚持,就随他去了,再说起来,平生小的时候唤她娘亲,总是有人问她平生的父亲是谁,她总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后来平生叫他师父倒无人问了,真以为这是她收的一个小徒弟。
除音和因梨带着平生就离开了,也不管那个天族的纨绔子弟离显,亏得平生还惦记他:“师父,丢下离显好似不太仗义!”
除音摸摸儿子的脑袋瓜子:“让他在酒馆子里休息休息。”她心里却在骂离显:这个小兔崽子,尽带坏我儿子!等我得了空非让天君给你谋个差事做做。
天君年少时在凡间曾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干柴烈火下,凡间女子就怀了天君的骨肉。后来天妃娘娘晓得了又是哭又是闹,可她生不出儿子,连生了七个女儿后无奈之下将天君的私生子接回了天宫当作继子来养,这继子就是除音口中的天宫纨绔子离显。
好在离显的生母生下他就香消玉殒,天妃娘娘动作也快,将他抱回了天宫。但毕竟是私生子,说出去了不好听,天君脸上也挂不住,遂当作天君侄儿养在东阳宫,好吃好喝伺候着。
天君极其疼爱这个小儿子,请了不晓得多少资深的老仙为他授课,离显都不满意将人家气跑了。后来天君无法,命人推了一车的蟠桃,运了三大缸子的琼浆玉液和仙丹灵药什么的去不周山请除音收下离显为徒,不求他术法通天,只刚好能成仙长生也就罢了。
除音也不好推辞,正好要教自己儿子灵术,多添一个也无妨,恰好可以做个伴。当时,除音是这样打算,却不想收这个徒弟成了她最后悔的事儿。
这厮带着她的宝贝儿子走南闯北,吃喝玩乐。好在两个人的灵术学得不错,不然除音非得将离显锁在不周山。每每离显带着她儿子平生去哪个仙山灵山去晃悠,除音都担心得不得了。她儿子那么小,那些远古神兽一张嘴就给吃了,到时候她去哪里寻?
除音拉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在人间兜了几圈,期间也不乏对他多加教导:“平生啊,以后少去那些深山老林里去,那里妖怪多,有些妖怪变成很漂亮的小姐姐,你年纪又小,经不起诱惑。”
平生皱了皱眉头,又笑起来,甜甜地问:“是像师父这样漂亮的吗?”
除音闻此言,忧喜参半。她儿子要是有离显一半机灵,她也不会担惊受怕这么些年了,想到此处,她不禁沉沉叹了口气。
那边,离显酒醒过来发现弄丢了平生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在酒馆掌柜的告诉他平生被一个漂亮的穿红衣的女子给提走了,不然这离显非要将人间闹个天翻地覆。
离显听闻自己的师父来了人间不胜欣喜,身上的酒味未散就急着穿街走巷地去寻。不过说是师父,他却从不唤除音师父,而是亲昵地叫阿音。
天君第一回听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这样唤除音上神,不仅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就连肝都不由得颤了颤。就连他都要对上神恭敬几分,他儿子竟然,竟然!罢了,天君莫名还觉得有丝丝欣慰,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黄昏时分,除音带着平生上了一叶小舟,听船家说夜幕时分城里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出来放荷花灯,如果从上游行船,那一路风光就尽收眼底了。
虽说清晨时下了雨,可家家户户在放晴后在屋檐挂了花灯,晚间时分都亮了起来,映照在行人脸上,河水的波纹上,粼粼闪耀。
昌平城集市上搭了灯架,听说是城中的富商户集资筹办的。小家小户都扎了新奇的灯笼在街上叫卖,也有玩杂耍的,卖糖人的,卖胭脂的,吆喝声不断。
平生虽说活了千把年,也来过人间不少次,但灯会还是第一次逛。这回他显得尤为欣喜,拉着除音在小舟上四处张望,小舟摇摇晃晃,就连船家都打趣平生:“小公子还是坐下来看,别待会子扎进河里去了。”
这话音刚落,平生就差些摔进河里去,好在因梨牵住了他,一把按着他坐下来。
人间风光果真绮丽非凡,小舟随着一众河灯顺水而下,河灯飘摇,映衬河面五光十色,那绢布做的荷花瓣仿似真的一般,白中透粉,粉嫩带香。远处还有孩童捂着耳朵放炮仗,点燃炮仗就撅着小屁股屁颠颠地跑到一边去,看着炸开的炮仗咯咯地笑。
平生也是小孩子心性,嚷嚷着要去玩炮仗。恰逢夜空乍现烟火,仿若星子陨落,平生看得痴了,除音施了法,让烟火重重叠叠更加炫彩多姿。路上的行人见此光景也不禁驻足仰看。
烟火声,炮仗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平生捂着耳朵嬉笑着。除音不禁想起自己第一回到人间逛灯会,那时候她还被一个老道士戏弄了一番。她无奈一笑,倚在船舷上拨弄河水,衣袖的纱落进水里她也没察觉。却见水面上的河灯上下浮沉载着放灯人的心愿顺着往前去了,灯火盈盈。
除音正玩得出神,却觉着停了船,抬头看见小舟靠在一只画舫跟前,平生正站在船尾和画舫里的什么人说着话。
除音正起身子一瞧却是吓了一跳,又是他,他竟然认识平生!
平生见除音正看着他,指了指画舫上的男子道:“师父,这是前些日子我去蓬莱岛游玩时认识的友人,他唤作司淼。上回多亏了他,若不是他我估计都要被吃掉了。”
她心里微微一震,又想逃开,却不能动弹。
见那司淼一身玄衣,长发玉冠,眉浓英气,目若星辰,高鼻薄唇又显几分邪魅。他作了揖,开口道:“今晨我们就见过的,只是姑娘行色匆匆,来不及互换名帖罢了!”他这话是对除音说的,话落又朝一边的因梨点头示意,有礼有节,与人又不显得太过亲近,带着淡淡地疏离。
除音看着他,他真的不记得她了,就连姓名都忘得一干二净。岸上依旧欢歌笑语,灯火通明,她明艳非常的脸却落寞了。
平生向司淼介绍除音:“这是我的师父除音。”
司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后又礼貌地道:“倒不如一同到我的画舫做客。”
平生正想答应下来,却见水面行来一位披着青纱的少年,手中还拿着一把山水折扇。步步点水却不湿鞋袜,轻巧灵敏,气质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