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沛流离》周琨

3、第 3 章 他心中一片

　　对有的人来说难以接受或难以坦然的性向，在周子瑾的世界观未成形之时，就被他接受。
　　他生长的环境里没有母亲，他不懂父母双全的快乐，也不想懂。
　　沈过说要走的时候，几个练习生正坐在练习室的一角休息闲聊，周子瑾在一旁练动作。沈过说走两三年的那一瞬间，周子瑾转身的动作一滞，一屁股坐在地上，左脚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压在左侧大腿下。
　　极度的疼痛让周子瑾吼了出来，眼泪喷涌而出。
　　当时他在公司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快乐，练习生里年纪大的那几个因为屡屡被他抢了C位，偷偷跟他了几天。将他堵在厕所里，把喝完的水瓶和擦汗的纸砸在他的身上。
　　“你不是下课要去捡垃圾吗？我给你垃圾，穷鬼！”
　　“快拿着啊，怎么不要，这些都是钱啊。”
　　周子瑾被推攘到墙角，公司的规矩是练习生不准打架，否则将会被开除。他就这一个机会，他不敢冒险。
　　那些练习生们骂了几句后，突然有一个说：“哎哎，知道吗。我跟他到家时，好几天他家都只有一个老婆子，陪着他一起捡垃圾。该不会没爹没娘吧。”
　　“呦，还真是，从来没见过他爸妈。”
　　“没爹没娘，你怕不是个扫把星吧。”
　　“……”
　　周子瑾的爆发突如其来，练习生们知道他不敢违反规定，看他也没有打算还手。稀稀拉拉的站着。周子瑾猛冲出来时，他们还处于调笑的状态。挡在周子瑾前面的那个人被一下撞了出去，倒在地上。周子瑾被这人绊了一下，冲出去撞到门口的墙角。
　　疼，钻心的疼。整个世界都碎了。
　　沈过进来看见的就是满头鲜血的周子瑾倒在一滩血上，和一旁呆住的练习生。
　　周子瑾晃了半天手臂，也没成功爬起来。嘴里喃喃着：“你们不能说我爸妈，不能说我爸妈！”

　　沈过将周子瑾抱着下了楼，喊着老师上车去医院，震出了一堆在屋子里的练习生，纷纷趴着门缝看。
　　现在公司还有周子瑾的传说，一届一届的传了下来，洛落会成为他的跟班，啊不，迷弟也是信了传说。说他头上被人偷袭之后还一个个将那些人打趴了下去，他的血和那些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整个厕所，而他一个人站在满地鲜血中，孤独又寂寞。
　　他们公司大概是收了个青春疼痛文学作者。
　　希音公司新进来的练习生基本都会先到那个传说中的三楼厕所，弯下腰看是否还有残留的血迹。这也成了冉尘嘲笑他的一个经久不衰的把柄。

　　领头的练习生被开除，其余的几个后来也都陆陆续续的退出公司，这些都是后话。
　　沈过不敢动周子瑾的脑袋，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盖，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脖子，用肘弯固定，手掌按在周子瑾的肩上。
　　周子瑾嚷了一路的“不能说我爸妈……”快到医院时彻底晕了过去。
　　他当时神志不清，事后回想起来，只能模糊记起肩膀上让人安心的温度。

　　时间仿佛倒流一般，沈过用相同的姿势将周子瑾抱起，冲出练习室的门喊老师。
　　周子瑾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没事……还好。”
　　沈过没好气的吼：“别说话，跳舞的脚不能受伤。”
　　周子瑾闭了嘴，偷偷的揽住沈过的后背，头埋在沈过的胸前。
　　他想起那次撞破头的晚上，老师忙着办手续，沈过坐在他床前，问他亲人的联系方式。
　　周子瑾沉默许久，抬头与沈过对视。
　　“能不叫我奶奶吗？她年纪大，过来一趟不方便，还容易出事。”
　　沈过想了想，出去了一会后拿着一个袋子回来。
　　“行，”他掏出两份盒饭，“今天我在这陪你。我给老师说我已经喊你家长了，和我家长说我去你家玩了。”他又掏出手机，递到周子瑾面前，“你和你奶奶说你去我家玩了，记得别露馅。”

　　那天晚上周子瑾不知道是不是被砸了脑袋的原因，死活睡不着，沈过在旁边躺着，头上又包着绷带。周子瑾不能翻身，难受的只能活动手脚。
　　一只手突然覆住他的左手，“别乱动，还在打针。”沈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周子瑾的体温天生偏凉，沈过的掌心的温度让他安心。
　　“没事……我就是睡不着，可能白天晕多了。”
　　“那几个练习生……冉尘之前和我打电话收拾过了。”
　　“啊？”周子瑾吓了一跳，“不会被开除吗？”
　　沈过查看他的点滴，“冉尘做这种事你放心，再说是他们没理在先，不会出事的。”
　　那天晚上他俩聊了挺久，大多数时候是沈过说，聊他的家庭，聊练习时候的事，周子瑾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
　　之后周子瑾赶在周天晚上出了院，头上顶了好几周的帽子，冉尘每次都笑着喊他“瑾哥”。

　　周子瑾再一次光荣入院后，沈过有事，陪了他一会就回家了。奶奶下午也来了，刚刚又来一趟送骨头汤。腿伤了这种事没法瞒，不是盖住就能掩盖的问题。他好说歹说将奶奶劝回家，一个人寂寞的喝着骨头汤。
　　“噔噔噔，”冉尘带着一大包零食探头进来。“来，今晚哥陪你。”

　　周子瑾第一次见冉尘时，已经是第二次去公司训练了。当时公司人不多，周子瑾特地挑了一间没人的。他练了一会，正撩起衣服下摆擦汗，一个少年推门而入，叼着根吸管，含糊不清的冲着周子瑾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新来的？”
　　周子瑾一愣，放下衣服，乖乖鞠了个躬叫哥。
　　“哎，”那个少年笑的眯了眼。“我叫冉尘，新来的小屁孩真乖。”他随手将吸管从嘴里拿出来。
　　“叫什么啊？”
　　“周子瑾。”
　　冉尘总是看着周子瑾回忆当初他们刚见面的情景，感慨过无数遍，当年那个乖巧的小孩怎么成了今天这个混样子。
　　当时周子瑾只是珍惜这难得的学舞机会，他摸不清对方路数，只好装乖。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对“冉尘”这个名字又一愣，冉尘？哪个“RAN”哪个“CHEN”？他不知道有冉这个姓，只是想着多半该是清晨的晨，毕竟眼前这人长得十分好看。
　　眼睛里干净透彻，像是清晨的阳光。

　　很久之后，冉尘抱着伤痕累累的周子瑾，一起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他们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凉凉的月光将他们两人都笼罩起来。冉尘将手环过周子瑾的胸前，将下巴抵在他的脖颈处。
　　“瑾儿啊……哥的名字是灰尘的尘，不是清晨的晨……”
　　周子瑾没动，盯着天花板上未知的一点。
　　“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我刚出来她就快没气了……我姥姥说，”冉尘停了一下，“她当时想把我掐死，陪她一起上路。”
　　“我小时候跟着我姥姥住在大杂院儿里，整天听我姥姥和街坊邻居讲我刚出生的事，那一块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冉尘最后几个字说的极轻，像是在叹气。他想起嘈杂的午后，他听见姥姥的声音刚要避开，却被姥姥叫了过去。
　　“尘儿啊，尘儿。”老大妈的声音中气十足，冉尘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被她姥姥一把拉进怀里，推向旁边几个大妈。“你瞅瞅你瞅瞅，就是这孩子。当年她妈临走前，想把这孩子掐死也带走，我一把把这孩子抱了过来。”
　　冉尘低垂着眼。无论是可怜或者嘲讽的眼神，他都受不了。
　　“当年她妈看我把孩子抱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尘啊尘，我就给起了这个名字，灰尘的尘，贱名好养活。“
　　冉尘知道接下来他姥姥就该说当年跟着解放军学认字的光荣事迹了，他一转身，溜了出去。

　　冉尘没怎么上过学，在他姥姥眼里，男孩子认完几个字后就该出去闯荡，何况她摸完牌后也没几个钱供他上学。
　　不过冉尘是上完初中后自己走的。
　　初中中考完第二天，冉尘把自己打工几年攒下的300元钱放在枕头底下，看了眼姥姥紧闭的房间门，只穿着一身衣服，两手空空，就出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见客厅里摆的那个女人的遗照。姥姥只是放在那里，很久没有碰过。冉尘更不可能碰，于是那张照片上满是灰尘。但还可以看出女人的美丽，估计是没被男人抛弃之前照的，眼睛里还有大半的纯真。
　　冉尘盯着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的理由。

　　“我不欠她的了。”冉尘哆哆嗦嗦的想，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子，他依旧觉得冷，从心口冷到指尖。

　　周子瑾没回头，反手摸了摸冉尘的脸。
　　冉尘就着蹭了蹭，笑道：“哥不会哭了啊……两不相欠，挺好的。”
　　那个女人给了他命，又想收回去。
　　他姥姥养了他十几年，他还他当时的所有。
　　两不相欠。
　　挺好的。

　　周子瑾没说话，收回手，往冉尘怀里缩了缩，“哥……”他嗓子还是哑的，带点无奈带点凉意。“两不相欠，哪有这么容易。”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生而为人，奔波世间，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历过许许多多的事。
　　两不相欠，连奢求都不敢，何必自欺欺人。
　　注定要亏欠纠缠，注定要颠沛流离。
　　生生世世，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