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雪》毛小二

32、医经 子规没有在

　　子规没有在意门前的方离，她在瞬息之间突然明白儿子想的了，那一个瞬间，她心底终究是汹涌的难过。她想起了总坛宗主书房里原来放着的那尊玉石莲花，那是火莲送给他爹的寿诞大礼。展灏寿诞收到如此礼物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当着众多部下的面狠狠训斥了儿子一顿。作为无间少主，如此沉迷娇奢玩物丧志如何成就大事！然而私底下，却把这尊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的玉石莲花放在了自己的密室里，日夜养着望着，即使他人不在总坛，也要保证那一尊玉石莲花崭新依旧。
　　而那尊玉石莲花最神奇的，并不是它的颜色质地，它的颜色质地一看上去便是乃非凡品，墨绿墨绿的，翡翠晶莹。它最珍贵最神奇的地方，子规曾听展灏对她和冷清说过，在于这莲花莲心蕊的地方，乃是一块暖玉，被人用了心头之血供养了起来。那心头之血被人封存在这莲花之中，熠熠生辉，鲜红如许，芳华闪耀。
　　冷清蹭因为这也抢了一尊红色玛瑙的莲花来孝敬展灏。展灏虽则也是非常高兴欣慰珍惜却也还是没有如火莲的那尊玉石莲花那班，私底下爱之若珍宝。
　　无间道内，少主对宗主的拳拳孝心人尽皆知。就如同那尊玉石莲花里的暖玉心头血，谁都不是傻子，略一点明就知道那是火莲的心头之血。或许，这就是他呈上寿诞礼时展灏生气乃至暴怒的缘由。少主很乖，却总喜欢兵行险着，以至于屡屡伤病。展灏对他对部下说过很多次少主是本门的希望，就是希望大家可以护佑他。
　　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备受无间门人称道的宗主少主的父慈子孝，居然会在现在给她天崩地坼的一击。
　　火莲敬爱展灏，敬他心中唯一的父亲她明白了解。可她此生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孩子可以找回跟她美美满满地生活在一起，孩子可以亲亲热热地叫她一声“娘”。
　　然而这孩子，却亲手打翻她的梦想。这是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她怎么能不懂他的想法呢。
　　他文自己对于江南余家的看法，不过是希望自己可以离开，远离这纷争，远离这些是非漩涡刀光剑影。而他让恕儿叫自己奶奶，不过…不过是因为他在怪自己背叛展灏出卖无间道名单导致展灏失败自尽。这是他的心结，不能疏解的心结。所以他才让恕儿认自己作奶奶，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认自己这个娘！
　　他不…知道吗？她活着唯一盼着的，便只有他的一声“娘亲”了。那是她活着的全部向往和美好。
　　她为自己的家族的目标不悔地奉献了一切：青春年华，幸福家庭…可是她并没有为家族的梦想献祭自己的儿子，自己最珍惜的那一段亲情！
　　她不过是犯了个小错，为何苍天要这般惩罚她啊！
　　她还记得，展灏其实对他忠心耿耿出生入死的十八谛听极好极好的，尤其是对她，甚至多次提出要帮助自己寻找儿子，只是她都没有答应。所以当家族一开始传来讯息，要她背叛展灏，毁灭无间道的时候，她是犹豫不决的。那时，她还特地传讯去问新上任没多久的年幼的女家主，为什么。
　　透着传讯的纸条，她仿佛就能看见年幼而阴狠的家主那张稚嫩而邪魅的脸开，那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余家的东西，还轮不着要靠别人来拿！”后面
　　闲闲地又提了一句，道是经过宗族勇士细细的探查，现在才明了，二十年前那日，正是展灏劫走了她襁褓里的孩儿。
　　她登时就怒了。孩子是她的死穴。谁若是欺负了她的宝贝心肝儿她定要十倍百倍地讨回。于是，她便将无间道诸人名单尽数交给了皇帝，她要毁了无间道，毁了展灏，她要报复他。夺子之仇，不共戴天！她要他多年设计功亏一篑，饮恨不甘。
　　她不知道展灏知不知道是她背叛的他。她只记得当他过来交代后事的时候，她狠狠地问他她孩子在哪里。展灏只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她的孩子就在她身边，她迟早会找到的。只是现在，作为他的谛听，希望她能俯首听令，尤其是他会为他所犯下的罪孽赎罪自尽之后。她当时不知道什么心情不知道自己如何想的，竟然答应了。因为答应了所以她努力保护火莲。
　　可是…可是…现在…
　　她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幼时训练武功时候艰难困苦寻觅亲子闯荡江湖十八谛听护卫宗主，不知道鬼门关都过了几道，可她从来不喜欢哭泣。她是余家人，余家人的骄傲不让她哭。可是现在她的泪，就是忍不住。她不能…不能在儿子身边落泪！她飞快得跑开了，甚至撞到了门前的方离，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
　　火莲望着她的背影，笑得甚是凄楚。然而他却没有办法。背叛他爹，害得他爹无奈自尽以期保全的人理应受到惩处。但那个人是他的亲娘，拥有皇帝和家族两处保全，又有他这个无间宗主的儿子。他不知道如何能够给她一个惩处，唯有…唯有自己不认她。
　　其实叫她“子规娘娘”的时候，他的心也是痛的，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的苦痛。这是他的母亲。为母则刚，她为着自己这个孩子甘愿舍弃下宫廷里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纤巧的细手拿起女孩家素来惧怕的刀兵枪剑来这血雨腥风的江湖之上，苦苦寻觅他的踪影。他知道她的辛酸苦辣，他体味着她的不易和不甘。可是这错处，总要有人来承受来承担。于是他只能让其他认了她，而他却不能认她，绝不能。即使展灏已经远去了，他也不能这般对不起他，更何况，展灏还接纳他这个仇人之孙进了展氏一族，还把他二十多年的心血无间道交托给了他。他怎么可以辜负，岂可辜负，如何辜负？！
　　那么，他就只有对不起他娘了。火莲觉得非常非常地抱歉，却不后悔，即使叫他娘“子规娘娘”的时候心再痛苦也坚定地走下去。
　　他笑了笑，却发现门前的小离惨白惨白的一张脸，怕被吓着了，她偷瞟了一眼小离微凸的肚子，暗自心虚和祈祷自己刚刚那修罗鬼煞的样子别让小离动了胎气了。
　　他这一想，小离已然走到了他身前来了。于是火莲只得向方离略心虚忐忑地笑了笑，“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差点忘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他见小离没回答，突然有些慌乱，“小离？”
　　…
　　恕儿依旧依偎在自家爹爹温暖的怀里不肯起来，小小软软的手掌还要爹爹的手紧紧地抓着，不妨，又一只大手悄悄伸了进来，他很不高兴地抬头睁眼抱怨出声，却发现自家爹娘相视而笑笑得那么温暖一如春风荡漾，他只好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继续枕着他爹的怀抱糯糯的跟着笑着…
　　时间，在看似无奈又温馨中点点消逝。
　　第二日，想念儿子听说儿子好了的皇帝早就等不及迫不及待地微服来到春山书寓，却没有见到正主。听方离说火莲一大早就自己出去了，也没留下什么话，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皇帝只好无奈先行离开了，临行前不忘叫方离到时候告诉火莲说他父亲想他了。
　　方离笑着答应了。
　　其实，火莲此行却也是进宫来了，一个不小心就跟自己父亲错了一面。
　　进宫之前，他先到了湖畔边他爹的墓碑前。他用一个小小的布囊装了些他爹墓碑前的黄土。他装的时候在淡笑，看着一捧捧黄土在他指尖溜走。红尘韶华弹指晚，纵使宏图霸业，终归一捧黄土。他笑了笑。他包好泥土将它贴近胸口，仿佛他爹就在他的面前。他将这个包袱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温柔小心地抚摸着他爹的墓碑，好似那不是墓碑而是他爹…
　　驼叔来的时候，他已经擦拭干净了墓碑摆好贡品，端正跪好，正准备跟他爹说会子话呢。
　　“火莲。”驼叔犹豫了一瞬。
　　火莲手上动作不停，只斜斜看了一眼驼叔。驼叔知趣地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火莲便过来了，“找我有事？”
　　“你心里还是在怪她？”驼叔看了眼墓碑，问火莲。
　　火莲并不打算回答，道，“我这里正有件东西，想拜托你帮我拿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他舅舅，“你知道玲珑吗？”
　　驼叔心念一动，“太子给你服了玲珑，是不是？！”
　　火莲却背了手，转身看向了湖畔，不理会焦急的驼叔。
　　“你倒是说啊！这个时候还任性什么！“您先别急。”火莲安抚道，“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解毒吗？”
　　“你是说将军那里有解药？”
　　火莲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渐渐飘向远处，“我记得爹那里有一本余氏医经，那上面应该是有解毒的办法。医经应该就在边关将军府的书房隔层里。”
　　驼叔一脸诧异得望着火莲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火莲微微一笑，思绪又仿佛回到了过去…
　　幼年时期，那个顽劣调皮的自己仿佛就在眼前。幼年时光，如今想想，真真是恍若隔世。那时候的自己很单纯，即使知道自己背负血仇也有单纯的快乐。即使是在不算遥远的四年前，他被爹派去朝廷卧底，他也觉得很快活，有吃定的皇帝有严厉的爹爹有疼爱宠溺的驼叔。而今岁月苍茫，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身边的一切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他回答道，“小时候无意中看到的。我爹知道的。”
　　“哦。”驼叔应了一声，若有所思，“怎么不叫其他人去偏偏要叫我去呢？”
　　火莲笑了笑，“他们还有别的事。”
　　“他们有事我就没有事。”
　　“驼叔~”火莲如幼年时候要糖果般唤了声，驼叔立时没了话语。
　　“…好吧，我尽快回来吧。你还有什么事吗？”
　　火莲再次看向驼叔，不一会儿却又心虚地转向了别处，“你同子规娘娘一起去吧。”
　　驼叔被吓了一大跳，很不解地望着这个被他带大的孩子，想了一下，眼神变得越来越心疼。这孩子为什么不略略糊涂一点对自己好一点呢？
　　火莲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驼叔，道，“早点准备早点上路，路上小心点。”说完也不等驼叔回应，径直走了出去。
　　火莲没有犹豫，没有停留，一溜烟快步走，飞纵城墙，直接就进到了御花园。等他落下城墙的时候他发现他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不知道俞充仪的宫殿在哪里。平日里，他们都是在思归小庙见面的，突兀地闯进内宫里来，其实他心里也是没多少底的。但是他觉得，还是应该闯一闯。
　　忽听得耳畔劲风猎猎，他下意识地向后挥出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