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雁》千钿

5、长空雁（二） 长空雁（二

　　王守仁在爱徒提出要入川时不置可否一则因其华乃女儿身，孤身外出难免令人担心；再则，修文入川，路途既远且险，感念安氏厚恩，王守仁实在不想其华犯险。

　　其华见师父不语，心知师父担心己身，一路默然，心中却早有计较。翌日晨起，其华趁师酣眠，行至街市，待回转时已由黄毛丫头变为翩翩少年。远远见王守仁驻足洞口也不言语径自向前，行直师尊面前，其华双手一拱，深深一揖，压低嗓音，口称：“见过驿丞大人。”见师尊未曾识得自己，心中得意，这才巧笑俏语道：“师父，是我，其华。”王守仁这才大悟道：“如此顽皮…”心下却已知爱徒决心已定。

　　三天后，其华启程往蜀中而去，所幸金、银未受祝融，焚尽的家中到也寻到不少金、银，盘缠是不成问题。王守仁虽担心却也拗不过其华入蜀寻亲的决心只得默默送其远行。

　　送走了其华，王守仁亦魂不附体，终日以“易经”为伴，亦因此将所居洞穴题名“玩易窝”注一　。不多日，身上关节之处疼痛难当纵是起身亦倍感艰难，自此卧榻。修文虽是苗、汉杂居之地，然民风淳朴，有远邻多日未见王守仁而探，见王守仁抱恙，自发相顾。自此，日日皆有邻人来访，时时身边有人，王守仁得邻人相助病体亦回复加速。

　　这日，久病初愈的王守仁久居洞穴，晨起，起身出洞，一出洞口，迎面凉风，令人倍感清爽；旭日东升，那朝阳如柑似桔；四周一片草绿木旺，方才知已是仲夏，然修文四季不甚分明，虽是仲夏，早晚亦是凉爽；纵是严冬，冰消雪融也不过一日。

　　“驿丞大人今日为何如此早起？”王守仁之远邻名唤“小狗儿”晨起照常至洞前，见王守仁伫于洞前因而发问。

　　“没什么，睡不着了，起来走走。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了，感谢之致！”王守仁边说边一揖到底。

　　“驿丞大人，您真是折杀小人我了，我小狗儿有幸才能服待您…”小狗儿手足无措道。

　　“驿丞大人，驿上瘦马我等已替您照顾，也无往来人等、信函，还请大人安心静养。”小狗儿惶惶道。

　　“如此，多谢了。”王守仁见状只得收了礼，说道。

　　“嗯！小人去帮大人备早餐。”语毕，小狗儿自去。

　　邻人知王守仁抱病，米、面、腊肉、腊肠、皮蛋、咸蛋等吃食早送了一堆过来，只是王守仁自己不知耳。见小狗儿自去，长叹一声道：“哪有什么吃食。”

　　不多时，小狗儿唤道：“大人，吃饭了。”

　　“多谢！”王守仁随口道。

　　大人，小人煮的不好吃，还请大人见谅。“小狗儿道。

　　王守仁转身回至洞内，一见小狗儿煮的早餐着实吓了一跳：石桌上是梗米粥、青椒皮蛋、咸蛋。王守仁万想不到自己居然有如此早餐，一问方知四邻厚谊。此餐王守仁吃得是感激涕零。

　　早餐毕，王守仁遣小狗儿将驿马带来，两人并辔信马而行。小狗儿乃一介草民，如何知己身不可与王求仁并辔？

　　两人纵马信步，不觉间日已西斜，两人正在一处一山岗。

　　“大人，此山名唤栖霞山，晚霞仿若栖于此山。”小狗儿指着晚霞道。

　　王守仁细看，但见那晚霞真仿若归于山后，心道：“大千世界，美景遍存啊！”

　　王守仁四下望了望，眼见栖霞山旁有一山头，只见那山头：孤立于众山之外，参天古树林立。那清幽飘逸远非王守仁初至修文时所能想象。

　　王守仁既受贵州宣慰使安贵荣厚待又蒙邻人深恩，这一日来早已有了回报之心，眼见这无名山头，思及那潮混之洞，心念已动：“若能长居此间，此生无憾。”

　　那小狗儿虽识字不多却也是尽览世间人、事之人，一看王守仁痴迷便知其心，开口言道：“大人，此间无主，若大人能移居此处，实为此地之幸也。”

　　王守仁一听此山岗无主，心下甚喜道：“既如此我便移居此地，可好？”小狗儿连声道好。

　　四邻相帮，王守仁移居无名山，定名“龙岗”注二。

　　王守仁移居龙岗山后感修文教育甚缺亦为报众人之谊，开始办学育人。其育人之处名“龙岗书院”，自此，四邻皆称其为“阳明先生”。

　　王守仁这边按下不表，且说那安其华孤身上路欲往蜀中寻亲，一路之上倒也平顺。一来，因其华男装打扮；二来，弓、剑、刀、戟其华均熟知，「四书」、「五经」亦不觉为难，旁人皆以为其华仅是一出门游历之富家公子而已。

　　这一日，其华行至黔、蜀边界正休憩于路旁一小店。小店虽小却吃喝俱全，店内夫妇二人忙于迎来送往。

　　路旁突然闪出一少年，此人十二、三岁左右，蓬头垢衣衫面，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踉踉跄跄行至店前，一头栽倒，店内众人上前围观。老板娘心善，见半大孩子倒于店前，上前查看，伸手一探，尚有鼻息，老板娘回头向店内喊道：“当家的，整点米汤来。”

　　“哦。”老板应到。

　　不多时又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这么烫，你要烫死人哦？娃儿不好，整点米汤给他喝。…”

　　“我不晓得嘛。”老板道。

　　其华听这夫妇二人对答甚觉有趣，不禁竖起了耳朵。

　　“去换点凉的来。”老板娘道。

　　“哦。”老板道。

　　不多时老板换了碗凉粥汤端至店前，老板娘也不嫌脏，伸手将地上少年揽入己怀，慢慢将粥灌入少年之口。一碗粥灌完老板娘见时近正午，又将少年移至店内。

　　其华早该起程赶路，偏偏想看老板娘如何对待那少年便又叫了一壶茶，慢喝细饮，冷眼旁观。

　　约摸一柱香后，店内客人慢慢散去，老板娘又将少年移至内间，其华见状起身欲结帐，店外却来了十余骑人马。其华一见复又坐下，这些人的打扮与当日火烧安家的人一模一样，其华一见，只恨得牙根庠，只想探得这群ⅩⅩ的意图，所以又坐了下来。

　　“老板，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为首一人问道。

　　“没有。小人不曾见过。”老板揖首道。

　　“真的没有？”马上为首之人傲然道。

　　“是。小店不曾有过如此客人。”老板懦懦道。

　　“追。”马上为首之人手上马鞭一扬向身后示意一下口中说道。

　　一众人等应声策马绝尘而去。

　　店内老板娘望着绝尘而去之人恨然吐了口口水道：“龟儿狗仗人势”。

　　其华见一切归于平静，起身结帐。

　　“老板，好多钱？”其华道。

　　“一钱。”老板话音刚落，老板娘的声音再度响起：“当家的，装碗稀饭来，快点。”

　　老板一听，顾不上其华，赶紧回身往灶前装了碗粥端往里间，一边走还一边对着碗里吹气。

　　其华见状心知里间少年已醒，想要入内探视，又怕对店主不敬；不入内，心底好奇又实在难忍。思虑再三，其华还是迈步往里间而去。

　　里间，老板娘正坐于榻旁将手中的粥一勺勺喂于榻上少年，半卧于榻的少年满是感激，眼含泪将老板娘手中的粥吞入喉…

　　其华见状想起母亲，忍不住伸手试泪。

　　“娃儿，你姓哪样？”老板娘问道。

　　“我姓杨。”少年低声道。

　　“哪点的杨？”老板娘又问道。

　　“赤水的。”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老板娘，想了想道。

　　赤水河边姓杨的？其华心底一震，贵州赤水河姓杨的除了母亲的娘家别无二家，自己思虑而三：去赤水河找舅父，一来，怕连累舅父；二来，舅父只管做酒，余事一概不问。这才决定入蜀寻祖亲。如今听眼前少年道自己是赤水姓杨的，难道舅父家亦有不测？其华心念未停耳畔又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赤水姓杨的？哪样字辈？”

　　“慕字辈。”少年讶然道。

　　“我的儿，屋头咋个咯？”老板娘一怔，放下手里的碗伸手将少年揽入怀哭问道。

　　“您是？”少年一脸茫然。

　　“老子杨成凰，是你家姑妈。”老板娘边哭边道。

　　“姑妈…”少年一听老板娘的话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门口的其华一听老板娘的话愣住了：这杨成凤正是自己母亲的妹妹姨母的汉名。纵身扑上前倒头便拜：“姨母，侄女给您请安了。”

　　“你是？…”老板娘没料到其华认亲，愣住了，问道。

　　“我妈叫杨成凤…”其华话音未落老板娘又哭了，伸手将其华扶起，口中道：“儿呀！你家妈好不好？”话未说完又想到若姐姐安好怎会让孩儿远行？便不再说话，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店老板不见其华又听见里间传来哭声入内查看，一见三人抱头痛哭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却又不便细问，只得回身往灶前，只待三人哭毕再问详情。

　　注一、注二，至今贵州修文还有此地。经过修文县政府的整修，值得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