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full bloom》白眠生生

20、番外、悠久 一、 洁

　　一、
　　洁白的方糖精准地掉进茶杯中，溅起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滴落在蕾丝桌布上，一点点晕染开来将其渲染成深色。

　　玛格丽特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用小银勺搅拌着红茶，眼睑微垂盯着那漾起的漩涡。

　　红茶里添加过度的方糖已无法再融化，沿着杯壁在浓稠的浆汁里一圈一圈地旋转着。

　　“你看，这颜色就像凝固的血一样。”

　　她含糊不清地说出一句。

　　“你见过血液凝固的样子？”布兰奇抬起头瞥了一眼玛格丽特又很快低下，“哦——你是说那些可怜的女巫被绑在火刑架上——然后连凝结的血块都被割得支离破碎？”

　　布兰奇撇了撇嘴角，带着些许好笑意味轻声地叹了口气，捻起页脚把书往后翻了一页。

　　“喏，你要换一杯吗？除非你确定你喜欢过甜的红茶。”她将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露出揶揄的笑容，“不过——你这已经完全超出甜的范围了吧。”

　　玛格丽特顺从地伸长手臂将两个茶杯交换了位置，满足地啜饮了一口。

　　“谢谢。”

　　她放下茶杯。

　　“不过硬要说的话，我想我确实没见过……不过你说的女巫，那是谁？”

　　布兰奇讶异地看了一眼正若无其事拨弄着肩头长发的少女，嘴唇微张。

　　“什么？”

　　玛格丽特笑了，犹如一只偷了腥的猫。

　　晚风自窗缝中钻过掀起厚重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飞絮般盘旋。

　　“你认识她。”

　　“那个整日坐在花园里的祭司。”

　　半晌，布兰奇呵出一口热气，合上书本垫在缺了一角的沙漏下。

　　“那是加速旧王朝覆灭的一个导火索……一个可笑至极的导火索。”
　　二、
　　波尔塞小镇。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脸颊被冻得通红的女孩缩了缩脖颈，提着用一块破布覆盖着的篮子走在街上。

　　“戴安娜——戴安……”女孩停在一户人家门前，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露出嘴来。
　　她正欲再喊两声，木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来吧，生了炉火。”

　　女孩嘿嘿笑了两声，闪身进了屋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身去带上了门。

　　石砌火炉内燃烧着熊熊火焰，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肆虐吞噬着底部焦黑的木材。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女孩拉开木凳顺手将篮子放在桌上，低低地说道，“但是你却喜欢仰望星空……那真是令人感到好笑，不是吗？”

　　戴安娜勾了勾嘴角却又很快垂落，她将身子前倾伸手掀开篮子上的破布，将一个苹果握在手里。

　　“它烂掉了。”她盯着表面犹如打了蜡般发亮的苹果，缓慢地说道。

　　女孩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苹果，又瞟了一眼戴安娜手里的。

　　“哦，那真是可惜。”

　　她轻飘飘地说道，继续啃咬着手中的苹果。

　　“但女巫教了我魔法，我可以让它重新变得新鲜。”

　　戴安娜继续说道。

　　女孩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尖锐到让人耳膜刺痛。

　　她用力地咀嚼着口中的苹果泥，眉眼弯弯：“哦——女巫——你说女巫……”她顿了顿，“她是骑着扫帚飞到你窗前，还是在被装在满是钉子的木桶滚下山坡后……拖着那样的身躯爬到你面前？”

　　戴安娜皱了皱眉，沉默地盯着方才笑得如疯子般的女孩。

　　阴沉而诡谲的氛围撩起丝丝寒意，寒风裹挟着冰雪拍打在窗户上。

　　“你出生在十五世纪么？布兰奇？”

　　“啊啊……当然不。”布兰奇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不过，你是认真的吗？”

　　她看着从杯口缥缈而上的白烟，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却发现戴安娜紧抿着唇。

　　“戴安娜？”

　　火炉中的火焰在静谧中越来越微弱，最终在冷风的促使下倏然熄灭。

　　“灾难要来了。”
　　三、
　　窗户被叩响了。

　　银白色长发的女人出现在窗外，整个人都在夜色的笼罩下而显得十分昏暗。

　　戴安娜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又迅速缩回。

　　她攥紧了衣角，蓝色的眼珠不安地来回移动着。

　　“嘿听我说。”戴安娜的语速很快，“那个窗外的女人，她说她是魔女……一场暴风雪将会摧毁整个波尔塞镇，她要教给我一种魔法，而我要去一座王城中……”

　　“戴安娜——”

　　窗外的女人喊道。

　　戴安娜住了嘴，所有剩余的话语都被吞咽入肚。

　　她紧紧抿起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盯了布兰奇几秒。

　　“你好。”

　　窗户从屋内被一双冻得发白的手推开了。

　　“暴风雪就要来了。”女人饶有趣味地看着戴安娜，嘴角勾起，“你想好了吗？”

　　“哦，那是谁。”

　　女人的嘴角突兀地垮了下去，直直地望向正坐在桌边睁大眼睛注视着她的布兰奇。

　　布兰奇哆嗦了一下，扶住凳子往后挪了半步。

　　“她是……这个镇上的孩子。”

　　戴安娜回头看了一眼布兰奇有些犹豫地回答道。

　　“嗯……好吧，你们就一起去那座王城中待着吧，那群人确实太过无聊了。”

　　女人扬了扬下巴，眯起眼瞧了布兰奇半晌，又换回笑脸看着戴安娜。

　　“作为补偿，我会教你永生的魔法。”
　　四、
　　“所以你认为她真的是魔女？”

　　玛格丽特接过布兰奇递过来的《女巫之锤》，轻啧了两声。

　　“这是真的，因为——可怜的戴安娜确实获得了永生。”

　　布兰奇曲起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闭起眼叹了口气。

　　“在我们来到这座王城一段日子后，我成为了‘勇敢’之城的城主，而戴安娜则作为亲信留在我身边。”

　　她的语调舒缓，视线凝固在桌面上。

　　“一座王城被划分为十四等分，你知道的，那实在太小了——至少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那实在是无法令人满足。”

　　“‘七宗罪’吞并城镇的野心已经露于表面，城里的人们也都惴惴不安，谁都知道——‘七宗罪’和‘七美德’最终只会剩下一组。”
　　五、
　　天空阴沉沉的，整个王城都笼罩在恐惧和不安的阴霾之下。

　　戴安娜手中握着信函走在王城的街道上，人群从她身边挤过，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急促，像是在进行一场逃亡。

　　“妈妈，如果有人来抓我们，我就用刀把他杀死。”

　　一个男孩手中握着从刀具店里买来的短刀，仰起脸笑着对身旁的母亲说道。

　　戴安娜的脚步顿了顿，垂下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眼中的情绪混合着哀伤和隐隐的惊愕。

　　“你看，就像这样！”

　　男孩喊出一声，握住刀柄将刀在空气中挥舞着。

　　“刺啦”。

　　衣裙被撕裂的声音突兀响起。

　　“啊！”男孩尖叫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着急地想要扯出和布料缠在一起的刀身，却将口子扯得更大。

　　白色的衣裙上是触目惊心的红，腹部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分离开来。

　　男孩的眼瞳中满是惊恐和慌张，映着戴安娜那张苍白的脸和周围人转过的头。

　　母亲焦急地揽过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正准备接受人群的指责与谩骂，却听到了一声呼喊。

　　“怪物！她……她一定是女巫！”

　　戴安娜咬着牙低头看见自己腹部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血液停止涌出在伤口周围凝固起来。

　　她慌乱地用手捂住伤口，嘴唇嗫嚅着抬起头环顾四周的人群。

　　“不，我不是女巫……请相信我，拜托了……”
　　六、
　　“你还记得魔女向她许诺了什么吗。”

　　布兰奇低声询问道。

　　“是永生。”

　　玛格丽特垂下眼回答道，话语中透露出一丝讽刺。

　　“没错……那时候人们对于这种现象根本无法解释，所以这时他们头脑中出现的第一个词，就是曾经席卷一时的，猎杀女巫热潮中的女巫一词。”
　　七、
　　咒骂不绝的广场上点燃了熊熊烈火，木炭和铁锈的味道钻入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少女的鼻腔。

　　她像是感受不到枷锁嵌入肌肤的疼痛，只是执拗注视着前方，无声哭泣着。

　　“魔女，魔女！”

　　她大喊着，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是的，你就是魔女！”

　　距离火刑架最近的老妇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

　　“魔女！魔女！魔女！”

　　少女的声音尖利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但广场上的人们只是用憎恶的眼光注视着她。
　　八、
　　火焰熄灭了，那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但广场上的人群却比开始时更加喧嚷，沸腾一片。

　　“她还活着！快看，她还活着！”

　　少女脸上的眼泪已经被蒸干，声音也喑哑的不成样子，她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手臂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凝结成血块，残余的灰烬也被风吹去，露出仍然白皙细腻的皮肤。

　　被烧断的头发重新生长，被扭曲的骨骼重新组合。

　　“魔……女……”

　　她喊出了最后一声，合上沉重的眼皮。
　　九、
　　“那之后，人心已经恐慌到无法控制，‘七宗罪’那群精明的怪物当然也注意到了……所以，毁灭旧王朝的号角被提前吹响了。”

　　布兰奇自嘲地笑了一声：“金钱……政权……土地……一切都在被争夺着，什么都留不住……作为‘七美德’的我们，最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
　　“作为‘勇敢’的我，勇敢地投降了。”
　　十、
　　图书馆陷入了寂静，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直到挂在窗边金丝笼里的鸟儿凄凌地叫了一声。

　　布兰奇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鸟笼一眼，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但好在，没有人再去伤害她，我亲爱的戴安娜成为了这座王城中唯一的祭司。”

　　她又沉默了半晌，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两只被囚禁在不同牢笼里的鸟儿是无法互相依偎的。”

　　“但是，隔着那细细的铁丝，确能够看到孤寂的彼此。”

　　布兰奇缓慢的起身走到窗边，注视着远处花园中静静坐在藤椅上的祭司小姐。

　　最后一粒沙子也融入了沙堆消失不见，细细的白沙湮没了所有过往与话语。

　　玛格丽特侧过头凝视着布兰奇的侧脸，余光望见祭司小姐正在朝这个方向微笑。

　　她收回了视线静默半晌，伸出手悄悄倒转了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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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腻的白沙又开始新一轮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