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双曲线

28、第27章 ~解释~

　　听到手机响，林泠从随身的大包包里把手机翻了出来。

　　罗非也听到了，侧目看了一眼林泠，继续开车。

　　熟悉的号码。
　　“喂——”轻轻张口。

　　“是我。”穆斌。

　　“嗯，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晚上有空的话，周日餐馆，请你吃饭。”听起来好像是平常的语气。
　　所谓周日餐馆，是林泠“钦定”了七家最中意的餐厅，从周一到周日如同课程表一样排列，这样一来只要看看礼拜几就去哪家吃就好了，看表行动，再也不用俩人站在大马路上才想去哪里吃然后抉择半天。
　　说是约会，两人并没有特别多时间专注于太多浪漫的事，加之林泠爱吃，所以约会的地点居然还是以餐厅居多，活动内容自然也就是吃饭和说话。

　　“七点？”

　　“七点，不许迷路迟到。”

　　“保证。”

　　挂了电话，简短的语言，就这么定下约会。

　　“晚上有事？”目不转睛，目视前方。

　　“嗯，同学请吃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免费的晚餐，不去白不去。”尽力使之听起来玩笑成分重一些。

　　“哪儿？”

　　报上地址。

　　“正好，晚上我有应酬，顺便送你过去。”

　　想说什么拒绝的话，却怕露出破绽，只好答应。

　　罗非直到现在，仍然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况且这么几年来，一直是长兄如父。她是可以和罗非耍些小聪明，可是在某些时候，罗非无形中也学会用身份压人，林泠也只能乖乖听话。

　　和穆斌恋爱的事情，虽然罗非开通，但是怎么说来，还是得被扣上“早恋”的帽子，还是不要做得太猖狂了吧。罗非对这件事应该不知道多少，毕竟自己一直以来都尽力隐瞒，罗非面前，穆斌的身份仍然只是进展到朋友，好朋友，校友，学长这一步，当然，如果罗非不记得穆斌是谁是最好的。不过这仅仅是林泠的以为，罗非知道的，岂能就这么一点，睁一眼闭一眼不提倡也不阻拦好了。
　　所以在罗非面前穆斌的电话，林泠集中注意于如何隐藏马脚，根本忽略了穆斌今天电话里不同往日的语气。

　　******

　　为防罗非看见穆斌，林泠让罗非在旁边那条街靠边停下了，假意说不用专门送到门口然后麻烦掉头，一小段路自己走过去就好了云云。看着林泠仿佛害怕小秘密被发现的那种慌忙掩饰的模样，罗非心里偷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难得能看到林泠的窘态，不过决定还是今天玩到这里就好，不必把她送到门口让她担心受怕了，于是听从林泠的话在未达目的地的地方停下了车。
　　挥挥手把罗非送走，看着罗非的车没入车流找不到身影，心中的石头可算落了地，长抒一口气，
　　“终于走了……”
　　整理一下头发，抖擞精神，向穆斌进发。

　　将菜单递给侍者，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悠闲的模样。一会儿，斜眼看着熟悉的身影从身边走过，直直坐到自己对面，这才懒懒的抬起手，手表显示，七点十三分。
　　“You're late.”

　　“风水难免轮流转。”换言之讽刺林泠这个大马虎总是迟到，因为塞车，因为迷路，甚至因为手表恰好没电看错了时间，虽然迟到的原因并非捏造推托，但和自己出来之前，林泠的忙乱仿佛所有聪明才智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早到了，”坐直了身子，“东西按照老样子，已经点好了。”

　　穆斌点点头。
　　其实他也并非迟到，只是正好看到了林泠到达的样子。
　　站在路边的林泠，甜甜的笑容，挥手向车中的人作别。甜美异常的笑容，车中罗非熟悉的侧脸，反复在自己脑海中回放，这样自己在路边呆站了许久，回过神来，已然迟到。

　　林泠没有注意到穆斌的不对劲，渐渐地同往常一样开心地说着自己身边的事，然后缠着穆斌说英国的情况，天气是不是真的那么多雨，东西会不会很难吃……

　　林泠是真的有些饿了，吃起来有种风卷残云的感觉，渐渐的吃下去，速度，慢了下来。

　　“你今天下午在哪儿呢？我打电话你没有接。”穆斌若无其事地开口。

　　“哦，”接过穆斌的电话才看到一个小时前穆斌就打过一次电话，未接来电，“我在机场，没有听到。”

　　“机场？”

　　“爷爷奶奶打算去温哥华常住，今天的飞机。过两天等你回了英国，就是期末划重点我也得请假飞过去住两天，等到过了生日、圣诞节过完才能回来。”不知不觉竟说了这么多。

　　“是么？从前没有听你提起过，”仿佛云淡风轻，“父母都在国外，爷爷奶奶一定很疼你了。这次出国是要去你爸妈那里吗？”
　　仿佛真的是云淡风轻。

　　林泠哑然，这才了解。
　　想起穆斌之前没有察觉到的怪怪的语气，想起自己失语间竟说了这么多。
　　关于自己的家庭，林泠始终不愿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包括穆斌。

　　穆斌对林泠家庭的全部认知，仅限于去林泠家时林泠说父母在国外这一唯一的回答，“爸爸妈妈都在国外，所以我一直一个人住。”
　　你的家庭是怎样？亲人，还有些别的人么？
　　穆斌想知道。
　　那个罗非，到底是你什么人？普通朋友？你哪来年龄相差七八岁的普通朋友？普通朋友送爷爷奶奶也要陪同吗？

　　一切，一切，林泠其实一直都欠穆斌一个解释。

　　眼前的食物仿佛失去了魅力，口中也没了什么味道。
　　翻翻盘子中的东西，然后，擦擦嘴，宣告，
　　“穆斌，我吃饱了，我们出去走走，消化一下吧。”

　　******

　　真的只是出去走走了，两人都没什么话，想着各自脑海里的东西，走着走着，已经走到了繁华的筱川边。
　　斜靠在扶栏上。
　　黑夜里，江水仿佛也是黑的了，偏偏倒影着对岸的灯光。
　　这就是城市最美丽的部分、最雄伟的奇观。
　　分明是夜里，灯火霓虹，却能照亮一片天空。这繁华的盛景，张显着城市的魅力。美丽的城市之下，发生着怎样的故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承载着许多人怎样的生命？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静静地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的一处、一景。也同周围的市民、游人一样，构成这当中的风景。

　　“穆斌。”

　　不说话。但也听见了，以沉默作为回应。

　　微不可闻地低头叹气，“我知道你今天想问什么。”

　　沉默。

　　家里的事，或许只是一个借口，最真实的原因，自己隐约知道了。
　　她想起系里的流言，好像很难听，伤不到自己，可担心伤到穆斌，
　　“我不知道你这两天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如果没有，最好；如果你听到了，那么请你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所听到的那样……”

　　“那是怎样？”
　　语气生硬，打断了林泠，头转了过来，盯着林泠的脸，看着她解释的神情。他也是有气的，对于这种事，他是最不温和的。

　　果然还是听到了吗？
　　闭眼，皱眉，仿佛那里有个伤口，正在慢慢地忍痛被揭开。
　　“他是罗氏的总经理，罗非，你认识的，他是我的朋友，”
　　缓缓睁开眼睛，
　　“他来接我，是因为周末我要回家，爷爷奶奶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有时让他来送我回家。”

　　这就是真实的答案么？
　　可是林泠，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吗？看着对岸眼睛里有些迷茫，脸上却平静如死水一般，心里又好像做出什么艰难的决定。吐出一个事实有那么沉重那么困难吗？
　　“那你上高中的时候怎么不回家？怎么不用他送了？怎么就那么安全了？”
　　心里的气，心里的猜疑，心里的委屈，都忍不住吐露了出来。

　　“穆斌……”林泠猛地转过来，对上穆斌的脸。
　　他真的被伤到了。原以为那些东西不重要，原来真的可以伤害到人吗？
　　整个人仿佛泄下气来，无力地开口，
　　“穆斌，我不想和你吵架……”

　　吵架？这个词点醒了穆斌。刚才自己好像那么没有气度，没有理智，自己和她之间，竟然吵架了？可是自己对于这种事情……好像真的没有理智。
　　好不容易酝酿了“对不起”的道歉即将到嘴边，林泠轻轻地将自己环住。

　　“穆斌，你知道的。我固执，莫名其妙的对某些事情执着。这些事情，我现在真的不想说，我不希望你逼我，我不希望这些东西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可是穆斌，请你原谅我，我会努力去一点一点改掉这种愚蠢的固执，渐渐放开，现在，请不要逼我，将来，我一定会全部跟你说。穆斌，算我求你，好不好？”

　　林泠仰起头，穆斌一怔，这段发自肺腑却又不失理智的话，林泠眼中已经隐约有了泪水，不止是泪水，甚至还有一些，恳求？
　　是真的说到她最难过的事情了吧。
　　咽下自己的苦涩，林泠，你说的对，在这一点上，我们共同努力吧，我还是愿意相信你。
　　缓缓抬起手，拍拍林泠的后背，然后拢住，点头答好。

　　林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穆斌的怀里缩得更深了。
　　“穆斌，谢谢你。”

　　声音那么轻，甚至穆斌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

　　自打穆斌去英国回来后，林泠便坚持没有让穆斌送自己回家。说是难得回来一趟，要早些回家陪爸妈。由于林泠的坚持，穆斌每次也只能和林泠在约会的地方分开，各自回家。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穆斌。”

　　穆斌应声回头，林泠在他走出两步后又叫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显然林泠一步没动。
　　“穆斌，我还是想告诉你。”
　　走到他面前。
　　“之前我骗你，我说我爸妈都在国外。不是那样的。他们已经都死了，不在人世了。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

　　“一直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林泠默认。

　　穆斌去林泠家见到她父母相片的时候，他们两个还是朋友关系，没有进一步发展。所以林泠的这种情绪是可以理解的。
　　记得林泠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可是第一个来我家的朋友哦。”还有小狐狸般顽皮皎洁的眼神。不是因为自己凑巧第一个上门拜访，而是因为林泠从前没有什么朋友。
　　收一收思绪，怎么七拐八拐拐到这里来了？
　　看着眼前情绪有些低落的林泠，伸手抱住，
　　“没关系，你以后有我了。”

　　******

　　林泠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反而她所尽力隐藏不想为人所知的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美好。
　　林泠有时在想，如果她不是罗家的千金，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至少，不会在那里呆一年，扭转掉自己的人生；至少，不会应邀饰演那一场漫长的戏；至少，自己会同别的女孩子一样，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财富，身份，地位，魅力。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没有这些，自己现在应该有个美好的家，爸妈就不会死，所有人心里，都不会有那个无法治愈的伤疤。
　　逃避罗家带来的一切，虽然不是痛恨，只是想逃避，逃避。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家中有钱，隐藏自己的美丽与所有风采，甚至，现在仍然姓林，而不是罗，都只是为了逃避。这种下意识、莫名其妙，甚至林泠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逃避，终究是改不掉了吗？
　　可是穆斌不同，他与所有人都不同。
　　林泠想，自己想与他在一起，想从今以后的所有快乐悲伤都有他一路陪伴，他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让他与自己共同承担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承担自己过往难过或不难过的一切。
　　穆斌，我会让你知道一切，迟早让你知道一切。请你等我，请你帮我，放掉固执，放掉愚蠢，我会努力，请你等我，请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