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士》白水城

95、慕清寒 九十五章慕

　　九十五章慕清寒

　　竹为君子，为文人所尊崇，苍岐亦如是。

　　苍岐山庄内四处可见竹林松柏一类绿植，但如此大规模的竹林，慕栖也是第一次见到。

　　慕守难称呼那人为清寒师叔，依照苍岐弟子命名的规则，辈份顺序数来‘兀自清明栖岚境’此句。

　　清字辈应为百年前，由世家推举入门。

　　世家弟子，因为不受苍岐山庄待见，多修为平平，寿数不过数十载。

　　五十年前入门的慕明楼，慕栖还见过一两回，现已入暮年，平日多独居在云崖舍外层。

　　慕清寒这个名字，慕栖却是从未听过。

　　但由世家入苍岐的弟子人数越发稀少，慕栖虽未见其人，却已对这位百年前的世家同门，油然而生一种亲近感。

　　二人入林后，复前行数里，竹林色变，隐泛瑰紫，入紫林中，足下生满紫八仙。

　　此一片紫丛，林深不知所处，微有山岚栖息，犹如仙境一般。

　　再行，有死气于前，凌析慕栖亮剑，施术法于身作防。

　　寻死气而至，见一青年，孤坐林中。

　　此人衣白胜雪，上有青色白泽绣纹，非常漂亮。但是慕栖看得很难受，因为苍岐山的衣服都是青衣白纹，与之不同。

　　这青年，其姿潇洒，其态坦然，眉毅如远山，眸静若孤尘，令人一见难忘。

　　很大可能就是慕守难口中的清寒师叔，慕茶茶所指的师尊。

　　凌析与慕栖的渐近声惊动对方，慕清寒转头看来，见是二人，起身来迎。

　　那人站起来，露出手腕脚腕，可见其上缠有黑色长蛊，蛊延伸至地下，限制了他的行动，只走出丈余便不能再往前了。

　　这种蛊虫出自天离城的浮生转梦坛，用于束缚囚犯，其效力强大，若是长期使用，被束缚者会有腐蚀痕迹。

　　慕栖思及此，不自觉去看他的手腕，果见蛊虫缠绕处，有腐蚀性伤痕。

　　白衣人虽被束缚，却不见愁容，反倒笑容满面，他广袖一挥，邀请二人上前一叙。

　　“竹林简陋，二位小友别嫌弃啊。”

　　凌析闻言并不贸然，留在原地未动，问了一句：“你就是慕清寒？”

　　白衣人笑道：“正是在下，你们来时应见过茶茶了。”

　　凌析抽剑，以防御之姿道：“她已经死了。”

　　慕清寒闻之大震，唇齿尽颤，他怒道：“是谁杀的茶茶！”

　　慕栖看慕清寒之悲不似作假，说道：“茶茶姑娘的躯体在断崖下的湖泊中，她被人做成了金睑蛊傀儡。”

　　慕清寒在听到傀儡二字时，阖目而落泪。

　　凌析问道：“你知道谁杀了慕茶茶？”

　　慕清寒拭泪道：“是在下师姐的孩子。”

　　凌析皱眉道：“我来时见八门剑阵，其中无数苍岐剑傀儡，也是你师姐家孩子做的？”

　　慕清寒一愣，直问道：“苍岐剑傀儡？”

　　“苍岐弟子做成的傀儡。”

　　慕清寒面如死灰，一下似苍老十岁不止。

　　“昔日我感情用事，酿成大祸，事到如今，在下也只能求助于二位，协助于苍岐山庄。”

　　凌析反问：“我凭何协助苍岐？”

　　慕清寒没有回答凌析，而是转而同慕栖说话：“慕栖小友，可知你这一身死气是谁引导你修习的？又是谁让你看到傀儡术的？”

　　慕栖一惊，直接祭出长剑，随时准备进攻。

　　凌析久历战场，深知权衡之策，慕清寒劣势而不乱，反而出言试探，着实不简单。

　　凌析收剑道“清寒前辈，且说来。”

　　慕清寒小胜一筹，微微一笑，但想到自己身死的徒弟，笑容粹然而没，他说道：“慕栖，引导你者，正是我师姐的孩子，他现在有个名号——天门右相，庄释君。”

　　凌析问道：“你师姐不是苍岐的吗？”

　　“她叫慕清君，已经离开苍岐很多年了，入苍岐前，为庄姓世家之女。”

　　百年前，慕清君与慕清寒同时拜入苍岐山庄，二人都是家族中厌弃之人，慕清寒入门时测试资质不错，但慕清君在九转回廊里测不出任何天赋。

　　慕栖听至此，联想到自己的遭遇，立刻猜测，慕清君是否亦为死气修士？

　　果不其然，慕清寒随后道：“师姐一修习生息术法就有灼痛感，她不信命，强行修习，灼痛感越强，导致体弱，最后连剑招都无力练习。苍岐山庄便舍弃她，让她做些扫洒杂役的活计。殊不知，她根本不能修生息。”

　　无力自保，也无师门家族庇佑，慕清君弱女子在苍岐山庄时常被欺辱。

　　而慕清寒与她同出世家，虽然天赋不错，但无人认真教导，也只学些基础，二人在苍岐山庄都过得艰难，自然而然比别人更亲近些。

　　慕栖经历过这般苦难，深知二人不易，不免内心叹息，谁料慕清寒话锋一转，似回忆开心往事道：“但天不绝我们，师姐一日入山深处，竟然有奇遇，她见到了我们之后的师尊——慕苍流。”

　　慕栖一听之下没反应过来，再一细想这个名字，心中大震，出言呼道：“苍岐山庄开山之人！”

　　凌析也意识到慕清寒要说出的是怎样一个惊天秘密，而他既然愿意将这样的秘密说出，恐怕要凌析与慕栖所做之事非同小可。

　　“师尊见我们可怜，感叹世家与苍岐山庄竟然已如此生分，便收了我们为徒。师尊开明，不厌弃师姐修习死气，想办法让她以另一种方式修行。最终我们师姐弟也算小有所成。”

　　慕清寒回忆到此，唇角带笑，看来是一段难得的好时光。

　　而凌析慕栖对视一眼，却有疑惑。

　　传闻，慕苍流确实苍岐第一战力，但开山立派的则是他弟弟慕苍岐，也是慕苍岐后续与世家缔结互惠盟约。按理说，慕苍流似乎和苍岐乃至世家都不该有什么的感情。

　　甚至在其他修仙家族，例如凌家，都觉得慕苍岐有狐假虎威，利用他哥哥声名的嫌疑。

　　慕清寒继续往下说，讲她师姐学成之后，觉得苍岐山庄不能容她，便出去闯荡。师尊也重回山隐居，于是只剩下慕清寒一人独留苍岐山庄。

　　“那时慕无山与慕无水二为师兄成为了苍岐新的庄主，见我修为不弱，便叫人再不能为难我，并安排我入住紫竹林中，这一晃数十年都过去了。”

　　凌析看慕清寒感慨往事，便打断道：“慕清君是去了天门？”

　　慕清寒点头：“她隐藏苍岐身份，重修医术，进了天离城。我们感情很好，她在离开后也时常和我联系。但这样的联系，到了她大婚的时候就断了。”

　　凌析问道：“她嫁给了谁？”

　　慕清寒道：“当时的天离城主，世不竭的父亲。”

　　凌析听到此处深感事情不简单，前任天离城主有一位妻子的事情众所周知，但修仙界中人只知道那女子出自天离城，姓甚名谁并未传出。不过天离城主位高权重，又喜隐世，若要保护家眷，不外传消息，也说得通。

　　但庄释君若真乃世不竭亲弟，那为何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至修仙界？除非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被隐藏起来，被抹掉了存在的痕迹。

　　凌析再一思索，想到庄释君也有可能和母亲一样是个死气修士，进而猜测，是不是庄释君故意隐藏孩儿消息，以免被杀？但她又如何瞒过前任城主，让庄释君存活至今的呢？

　　凌析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慕清寒很痛苦的继续说道：“在下与师姐的联系重新恢复，大概在三十年前，那时庄释君初至总角之年。她在信中说明了她那些年的遭遇，并且拜托我了一件事情。”

　　慕栖问道：“她拜托了什么事情？”

　　“她拜托我，照顾残疾的庄释君。”

　　慕清寒在来信中言辞恳切，与慕清寒约定了地点托孤，让慕清寒将尚幼的庄释君带回苍岐山抚养。

　　“后来，这个孩子就一直住在染岫院，直到二十年前，他经常失踪，最近十年，更是没有再回来过。在下也是最近才能确认，他回到了天离城，成为了他哥哥世不竭的右相。”

　　凌析抚摸着剑柄想着‘庄释君成为天离城右相，或许远在他离开苍岐山之前。之所以一直不离开，说不定在谋划些什么。而他目的达到了，也就回到天离城中了。只是这慕清寒敌友难确认，话也只能听一半。’

　　慕栖追问道：“那这位清君师叔，在天离城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的死气修士身份暴露了。”

　　慕清寒继续诉说慕清君的故事，在他的描述中，他师姐志向远大，嫁给了世不竭的父亲做了续弦，并且不断经营，逐渐获得了一些权利。

　　世不竭的生母出生低贱且早亡，因此在当时虽然是天离城少主，但并不得宠。庄释君的出生，更加剧了这个情况，慕清君也因为儿子的到来，稳固了地位，隐约有庄释君取代世不竭少主地位的趋势。

　　但是很快慕清君发现，庄释君带有死气，和自己一样是死气修士。

　　这个情况对慕清君来说非常不利，她权衡再三，干脆制造意外废了庄释君双腿，以此为借口，延迟庄释君修行的时间。

　　她又在庄释君脊椎打入一道剑气，压制死气，以此隐藏真相，暗中积蓄力量。

　　慕清君下手狠绝，做得很漂亮，天离城主亲自为儿子医治都没能发现是人为的，也当是一场意外。

　　“哼，这女人真够狠。”

　　凌析嗤笑一声，慕清寒闻言道：“师姐自小遭遇非常人，一日能出人头地，确实不择手段了。”

　　可惜在几年之后，天离城主还是还是发现了真相，慕清君只能将庄释君送与慕清寒托孤，与夫君背水一战，最终身死，相关记载被彻底抹除。

　　这一桩惊天丑闻，让世门主更加多疑，一直没有再娶。

　　世不竭的地位也因此稳固了下来。

　　慕清寒寥寥数言，道尽慕清君一生波澜，慕栖心中感慨此奇女子，真乃世所罕见。

　　“所以引导慕栖修习死气的是庄释君？他想做什么？让慕栖为他所用？”

　　就在慕栖还在感叹的时候，凌析切入要害，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慕清寒点头道：“确实是他。庄释君在苍岐的时候，在下教过他剑阵和剑法，谁知他特别喜欢木头傀儡一类的东西，常常一个人和石头木头呆在一起，一呆就是一天，后来居然利用苍岐剑阵，改成了傀儡阵法。”

　　凌析再问：“他想让慕栖试验他的作品？”

　　慕清寒回道：“大概吧，后来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在下也不太清楚了。前阵子听说慕守别的剑童也修死气傀儡术，在下才知道，他大概教了不止一个人。”

　　慕清寒这话，多是已经知道的消息，对于凌析来说用处不大。

　　天离城旧事听了不少，有助于剿灭庄释君的讯息半点没有，凌析有理由怀疑，这个慕清寒有许多未说。

　　凌析想到弟弟王再行，那可是个话多的人精，再难搞的人，都有办法套近乎，打听些一二出来。

　　紫竹林中风清岚薄，慕清寒的衣袂飘起，显得整个人都出尘起来。

　　“你这衣服不错，比寻常苍岐弟子的好看多了。”凌析下意识这么说着，随即发觉自己想着要学王再行套近乎，还真就说出口了。

　　还不及懊恼，就听慕清寒接了话茬道：“师姐很聪明，所有东西过目不忘，尤善女红，在下这身衣服就是她做的。”

　　‘难怪与苍岐服饰颜色反着来，白衣青纹，看来是带着怨恨。’慕栖心里这样想着，突然一惊，好像抓住了些什么漏洞。

　　慕栖想到染岫院里的女工书籍，猜测就是慕清君的，但是慕清君既然如此落魄，又怎能拥有染岫这样好的院落居住呢？

　　而且方才慕清寒也说到，庄释君来到苍岐，住在染岫。他一个叛徒之子，何德何能入住单独的院落。

　　慕栖越想心越惊，但面上不敢露声色，眼睛还是止不住的看向慕清寒。

　　凌析见慕栖神色有异，知道他或有发现，一道传音过去，直问对方。

　　慕栖听见凌析的声音，终于镇定下来，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告诉凌析自己的发现。

　　凌析按住慕栖的肩膀，传音道：“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最好能让慕清寒确认我已经信了他的话。”

　　慕栖瞟到慕清寒手脚蛊链，顺势说道：“清寒师叔，我此前在傀儡术里，见过这种蛊的记录，可尽绵力，为您解除。”

　　慕清寒大喜道：“甚好甚好，劳烦师侄了。”

　　这类黑蛊虫很是刁钻，它生性缠人，一但缠上，不论生息死气都吸了来，自己却不使用，全转出至地下。于是，这类黑蛊用于做活傀儡时，束缚修士。

　　但是黑蛊有个特点，它缠一样东西，在缠上之后，至目标死亡，就算有别的东西干扰碰它也不予理会，非常专一。

　　它也有个弱点，外表柔韧难以用刀剑砍断，可内部柔软，一但有伤口，此蛊立刻死亡。

　　慕栖徒手抓上缠绕在慕清寒手腕的黑蛊，凌析吃了一惊，却见黑蛊毫无反应，才放下心来。

　　慕栖将剑气自黑蛊表面集中在一点打进去，震碎蛊虫的脉络，黑蛊死亡，松开了慕清寒。

　　慕清寒重获自由，看着身上腐蚀性伤口，感慨万千。

　　“清寒师叔，我们要怎么帮你呢？”慕栖问道。

　　慕清寒笑道：“还请随我去往拂山揽海楼。”

　　凌析点头愿望，心里却隐约有了猜测。

　　慕栖修习死气术法，熟知傀儡蟲术，这或许就是庄释君要杀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