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原城》游千溪

3、第 3 章 三

　　三天后，墨原城的天空依然一片漆黑。时值秋日，城市气温却骤降如入寒冬。全城的照明和供暖系统夜以继日工作，仍旧无法让人们恢复正常的生活。尤其是地下城的人们，家家户户储备的太阳能早已耗尽，依靠集体供暖度日，几乎生活在黑暗之中。

　　愤怒的人们聚集在市政大楼周围，从六十楼看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如蚂蚁般，黑压压地簇拥着这座建筑，仿佛随便扔下什么东西都会被撕碎。石莹依靠着窗边觉得双腿发软，她不敢再继续看下去，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次地震，很明确是地下核爆造成的。万幸的是，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不幸的是，全城的能源以惊人的速度在消耗。石莹不知道墨原城能源储量的具体数字，那属于高度机密。这几天来往这小小拘留房的人不少，看他们的反应，石莹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这时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走进几位稽查人员。

　　“石博士，我们已经收到蓝羽研究院的报告，其中有几个疑点，希望您可以协助解答。”为首的是稽查部部长路庆承，他一脸冷漠，坐在石莹对面，打开文件。

　　“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石莹已经三天没合眼，她的声音疲惫沙哑。

　　“感谢您的配合。首先，根据光谱检测显示，这次的大爆炸是安装在地下的核蒸汽发生器被引爆造成的，而那里的装备是半年前因地热项目安置的。按理说，作为能源采集项目，发生器必须做好安保设施，为防止地震等因素，只要有任何的触碰或震动，内核的材料将会失效。而蓝羽研究院提供的资料也明确显示确实有安保设施，那么，为什么还会发生大爆炸呢？”

　　“如果产生链式反应，安保设施是无效的，也就是说，核发生器没有发生任何的移动或震动，但是周围发生核爆，它同时也会引爆。”

　　“那里是地下几千米的地方，怎么会有核爆？”

　　“这，我们也还没有找到原因。”石莹手捂前额，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脑袋都快想破了，就是找不到答案。

　　“第二个问题，地热计划的目的是收集能量，可是这次你们在那里设置的核装备，几乎是全城五年的能量消耗，这是否是必须的？”

　　“那是为了转化能源所设计，如果使用管道运输能源，危险系数非常高，同时也会造成比较大的能量损耗。我们在地表所安置的能量存储器的动力由核能直接提供，在获取地热的时候，达到1：100的效能比。只需要一年运送一次能量存储器，就已经足够墨原城三年的使用。长远来说，这是必须的。”

　　“能量存储器是绝对安全的？”

　　石莹迟疑了一下，“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可是，这种存储器，它没有引爆线路，粒子被高能压缩，就像是一块生铁。”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做过压力测试，一旦发生这样的爆炸，该如何善后？”

　　“我们只计算过，假如出现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现在，城市的防御罩不会受到毁坏，可是辐射尘大约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自然消退。”

　　路庆承盖上文件夹，看着石莹的眼睛，说，“石博士，您知道，这次事故非常严重。议会明天会决定如何善后。您可能会面临公诉。”

　　“我知道。”石莹面色惨白。

　　市长办公室。

　　这里一片混乱，各路人马聚集办公室外等候议事，人声嘈杂。办公室内，只有于市长、扶元、易思博三人。

　　“地热计划消耗了我市大量资源，我早说过不容有失，现在一场大爆炸，什么都没了！”于市长就差没拍桌子了。

　　“天元集团是这个项目的承办方，我们会支付违约款。”扶元坐在桌子的左方，背靠座椅，仍然气定神闲。易思博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稚嫩。

　　“赔钱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能源！”于市长指了指窗外，“还有那些市民，再不安抚好他们，我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座大楼了。”

　　“易院长，您不应该说些什么吗？”扶元转头看向易思博。

　　“这次蓝羽研究院确实需要负主要责任，事故发生原因我们也正在调查。我会尽力解决当前的问题。”

　　“具体方案呢？”于市长问。

　　“还在商讨。”

　　于市长正要发作，扶元开口，“我有一个方案，不知道是否可行？”

　　“说来听听！”

　　“没有比现场勘探更有助于寻找事件的真相，只要找到大爆炸的原因，不是人为过失，自然能平复市民的怒气。”

　　“现场勘探？那里可是重污染区。”易思博摇了摇头，“机器人的神经电路会被干扰，即使是无人飞行器，也是有去无回。”

　　“如果我们知道答案，只是走一个过场呢？”

　　“什么意思？”于市长开始感兴趣了。

　　“我看过蓝羽研究院的报告和石莹博士的口供，如果各个环节没有人为过失，造成大爆炸的唯一原因是有人故意为之，在作业地点附近引爆核发生器。只要能找到不属于这个项目的残留物质，就可以证明这是外力对该项目的袭击破坏。当初公布地热计划的时候，全球至少有一半城市反对，其他城市没有表态，但是他们更想分享我们的成果。这个答案的动机，就在这。”

　　“妙啊！世侄，你真有乃父之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市长连声称好。

　　“要做到采集残留物质，需要下到地底深处，即使是我们最新的仪器，也起码要有一位操作人员前去。以我们的防护设备，根本做不到在这么近的地方还能完全隔绝辐射。”易思博感觉扶元的计划隐藏巨大的风险。

　　“不是要采集到残留物质，而是去采集残留物质，其他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吗？”扶元眯起眼睛，他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人。

　　“就这么决定了，易院长，你选一个人去完成这个任务。”于市长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就不想放手了。

　　易思博苦笑道，“这种九死一生的活，我哪里开得了口？”

　　“不管真相如何，地热计划毕竟是失败了，作为这个项目的最后负责人，我想，石莹博士是不二人选。”扶元说完转过头，不去看易思博惊讶的神情。

　　易思博沉默，他知道蓝羽研究院这次不可能全身而退。如果失去石莹这位助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一定能找到拥有同样天赋的人。到了关键时刻，能够拥有蓝羽研究所中央数据库的人，就只能是苏子昂了。难道扶元只是苏子昂的传声筒？这样的猜想让易思博后脊发凉。

　　市政大厦地下车库。

　　易思博站在扶元的座驾旁边。前后两名保镖，扶元走出电梯间，朝着易思博方向过来。

　　“我不认为明天议会能够通过你的提案。”易胜博直截了当地说。

　　扶元叹气道，“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实际上，您也没有，对吧？”

　　“以前我和你的父亲下过棋，他总是喜欢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你似乎比他更热衷此道。”易思博愤恨地说。

　　“我们都很清楚，这是意外，没人愿意看到它发生。现在这个时候，考虑代价已经晚了。我很熟悉石莹博士，这些年她的每一篇论文我都看过。我想，她比你想象中的更有韧性。原本我打算在宴会上好好向她讨教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易叔叔，记得小时候，您对我说过，只有理性战胜感性的人，才不会对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

　　“那里是地狱，任何人去了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她不是一般人，我相信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拯救自己。”

　　“苏子昂告诉你的？”

　　扶元愣了一下，“这和老师没有关系。”

　　“不管是石莹还是苏子昂，他们都是血肉之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易思博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如果石博士不想，没人可以逼她去。您何不让她自己选择呢？”

　　易思博发现眼前这人早已不是当年的阴郁少年，他谨慎地问，“你不可能仅仅为了帮市长解决燃眉之急，而提出这种荒谬的想法，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扶元笑着说，“不愧是易叔叔，这么快就被您看穿了。”他示意保镖递过来笔记本，打开，“您看，这里曾经是大型铀矿床，这一带地下深处，很有可能存在从未被发现的矿藏。我们现在使用的核燃料远远比不上铀，如果能找到铀矿，能源危机就可以解除了。”

　　扶元合上笔记本，交回给保镖，“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矿藏是可以再生的，我自然是不信。不过，这次大爆炸打开了地下通道，也许能借此机会找到铀矿的根脉。”

　　“难道非得现在去冒这个险吗？”易思博知道自启动地热项目开始，能源问题已成燃眉之急，城市的领地范围内，再也没有不可再生的资源。可是，寻找新能源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再晚就来不及了。墨原城的能源储备，只够三周时间。”

　　扶元顿了顿，“三周之后，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