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原城》游千溪

28、第 28 章 墨原城再次

　　墨原城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几天来，城中电力系统持续崩溃，连建筑物外墙边的踢脚小灯都统统熄灭。人们只能躲在自家房内，依靠白天在日光下充电的能源箱照明。

　　失去光的夜晚尚未能引起人们的恐慌，然而大家很快就发现，城市中的商铺没再补进任何货物，食物药物等生活物资被一扫而空。

　　南区各大工厂大门外仍有不甘离去的人们，无论咒骂声呐喊声如何此起彼伏，轰隆隆的机器声不再响起，这里只有静悄悄冷冰冰的大门。站在门外的有寻找物质的市民，有不知所措的工人，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走，到加比半岛去！”

　　这声呼喊唤醒了众人，墨原城东区的加比半岛居住着城内所有的富人，他们掌控着城内的能源。不知道是何缘故，天元集团的管理层集体消失，就连扶家庄园也是空荡一片。加比半岛是人们唯一的希望，那里有能让机器转起来的人。

　　石磊走在人群中，借着头灯的光，看到周围一张张愤怒的面孔，他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白天去过加比半岛，那里也没有人，整个东区犹如一座死城。

　　石磊今天才离开地下城，他和地下城内的大多数居民一样，对外界的变化反应迟钝，如果不是为了出城给父亲找治疗腿伤的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恐慌和黑暗已经弥漫整座墨原城。

　　工厂停摆，意味着人们将失去所有的生活物资。没有食物，就意味着死亡。

　　不仅仅是天元大厦和扶家庄园没有扶元的身影，连蓝羽研究院里亦是空无一人，他的姐姐石莹也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石磊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他停住脚步，仰天大笑起来，仿佛这样子就可以释放出憋在心里一整天的浊气。

　　天空中繁星密布，星云像是近在咫尺，随时落入眼眸。石磊从小就害怕离开地下城，特别是在这样的夜晚。他没有姐姐的才华和好奇心，能够看到黑暗之外的宇宙。在他的眼里，夜空如同一个巨大的玄铁锅盖笼罩着大地，仿佛随时会被掀开，露出巨人的眼睛。所有的恶魔都将来自夜空，这是石磊从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就让恶魔降临吧。

　　蓝羽研究院的中心庭院一片静寂，池塘水面波光粼粼，如铺设了蓝色绸缎。玻璃外墙不时出现淡蓝色光须，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如果墨原城的防御罩能源不足，研究院是最早得到警报的地方，正如现在所看到的。

　　池塘边的石鼓凳上，一个黑色背影弓身坐着，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水边默默舔舐伤口。草丛上的簌簌脚步声惊动了那人，他缓缓转过身来。

　　“哥！”石磊惊喜大喊，他看清楚坐在石凳上的人，正是扶元。

　　“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来过这里，你不在，姐也不在，我都快急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你的工厂全部停工了？你知道全城的人都在找你吗？”石磊警惕地往大门方向看去一眼，“你不能呆在这里，随时会有人进来，他们看到你非把你撕了不可。”他心急如焚，不等扶元回话，一提手把他拽了起来，连推带搡的推他进一间办公室内。

　　一进屋扶元便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抬头看着石磊，“有吃的吗？”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三天。”

　　白天的时候，石磊在加比半岛一户人家里找到几块巧克力，他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来递给扶元。看到扶元三两口就把那些巧克力全部吞进肚里，石磊心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熄灭了。

　　“那些难民还在地下城吗？”扶元问。

　　石磊奇怪他这时候居然关心起难民来，“在啊。”

　　这间办公室仅离门口较近的沙发有些许空地，其他地方都堆满了书籍。扶元在混乱的房间里搜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蜡烛和打火机。他把点燃的蜡烛放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在一张白纸上快速画了起来。

　　石磊疑惑地看着那纸面上不断增加的线条，他开始隐约地认出扶元在画的是墨原城的地图。

　　地图眼看着快成形，扶元放下手中的铅笔，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石磊一肚子的疑问。

　　“我原本以为在一夜之间迁走所有的矿石和几千名居民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是德义城那样的地下构造。”扶元在南区比划了一下，“可是，你看这里，这里才是真正的能源库。”

　　“能源库？什么能源库？”石磊完全听不懂扶元在说什么。

　　扶元习惯了在这样的地方和石莹讨论事情，他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坐在自己对面，和石莹有七分相像的男生，是一位成长背景完全不同的人。石磊对能源的事情一无所知。

　　“人们传说墨原城所有的储备能源都在北区的地下，我也亲眼看过工程车把新采掘的矿石运往北区。这样的猜测是合理的，因为工厂集中在北区，能源仓库理应放置在工厂区。可是，如果有人并不打算把能源全部用于生产，那就另当别论了。我的意思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是早有预谋的。城里的能源养不活所有的人，他们决定躲起来，让我们自生自灭。”扶元终于把缠绕在自己心头几天的可怕猜想说了出来，他依旧不敢相信，可是又不得不面对事实。

　　石磊脸色铁青，“你是说，他们想要饿死几十万人？”

　　扶元低头看着地图，他尽力不让自己去想那即将到来的浩劫。他在脑海里拼命回想这一个多月来见过的人，发生过的事情，他想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这些日子以来，在他的眼皮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磊再也坐不住了，他怒吼着冲到门外，挥拳打到石柱上，拼命发泄着内心的激愤。他宁愿面对最凶悍的敌人，最残暴的猛兽，战斗到支离破碎，也不愿意在静寂中死去。

　　“就算是把整座墨原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到这些混蛋，我就不信他们真的能躲得这么干净，折不了胳膊也要打断他们的门牙。”石磊丢下话就向外跑去。

　　这边厢可把扶元急坏了，他赶紧站起身来追出到研究院大门，想要拉住那位像只盲头苍蝇到处冲的混小子。

　　“哎，怎么是你？”只见石磊愣在门口，他的面前站着一妙龄女子，扶元定睛一看，那女子正是百里柔。

　　百里柔穿着一身素服，双手提着硕大的黑色袋子，瞪着大眼睛看着他们俩。石磊的头灯照在她的脸上，看到她脸色苍白，气喘兮兮，尚未辨认出眼前二人的身份。

　　“是我，扶元。”

　　这时百里柔终于看清了扶元的脸，她一下没忍住哭了出来，扔下手中的袋子，扑到扶元的怀里，像是迷途许久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三人回到那间点燃烛光的屋子。石磊抱着手倚靠在墙边，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女子和扶元。

　　“你是说，你整个家族的人也都走了？”扶元听完百里柔的叙述，这个坏消息让他一时消化不了。

　　“不只是百里家族。”

　　“回德义城了？！”

　　“嗯。”百里柔点点头。

　　百里柔的话让扶元逐渐拨开迷雾。他一直在找寻墨原城中的秘密避难所，想要模仿父亲的思维方式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可是百里修同时也出现在了消失名单里，这让他不得不相信，那些离开的人们，早已经身处德义城了。

　　“你们俩可真有意思，我怎么都想不通你们为什么会和我这样的人一起呆在这里。哥，你不是天元集团的继承人吗？怎么能够一觉醒来，才发现周围的人都消失了。百里小姐，你明知道你家族的计划，却不愿意一起走。你大概没搞清楚吧，这里是人间地狱，不是游乐场。”石磊越说越激动。

　　扶元的脸沉了下来，“石磊，你在说些什么？”

　　“连我姐都走了，我还能说什么好话！”石磊的眼眶湿热，他拼命忍住眼泪不让掉下来。

　　听到石磊这么说，扶元愣住了。

　　三天前，当周遭发生剧变的时候，扶元的第一反应和石磊一样，跑来这里寻找石莹。然而这里早就人去楼空，他等了三天，也没能等到石莹的出现。

　　现在事情已经清晰明了，墨原城和德义城的上层阶级达成协议，把下层人民全部丢弃在墨原城内，带走所有的技术和能源迁徙到德义城去。

　　那些讨论过无数次的能源危机问题，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了。

　　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都将在远离他们视线的地方逐渐消亡。

　　新世界将会诞生，旧世界的一切，如同那千疮百孔的大地，隔绝在他们崭新的防御罩之外。

　　石莹可以在一夜之间把德义城的难民迁徙到墨原城，她也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把那些豪门贵族送到德义城。

　　想到这里，地板上的蜡烛燃烧殆尽，扶元下意识抹了抹脸庞，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