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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败翰林 到底是一群 ...

  •   “小姐小姐,咱们出去好不好嘛!”蕊希的少女轻音尚在耳边,封釉手中却仍旧铺开《三水小牍》,秋天的寒气被堵在了屋中,只剩下微暖的阳光。蕊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耷拉着脑袋,却又吊着眼睛:“今日溯公子在外,哼…”

      封釉淡淡一笑:“蕊希,你可知晓‘多情自郁争因梦,仙貌长芳又胜花’?”

      美貌侍女忽然愣住:“您说这是什么意思?”

      封釉垂首:“没有。”

      她想,这女孩儿是在那江南小苑之中,在她的纵容之下被花都的美丽迷乱了眼睛。一个人的出身与眼界不能决定所有,但是却能决定她的理智会崩塌到何种境界。当美貌骄奢小侍女开始对自己能够攀龙附凤而产生一种错觉时,那便已经是悲剧的开始了。

      封溯忽然推门而入,一阵冷风吹得蕊希打了个哆嗦,然而她仍旧笑容甜美的迎了上去:“公子是回来了呢。”

      封釉便暗暗施礼,见他身着一身水蓝色儒衫,倒是妥帖。封釉垂首:“堂兄半路而返,可是为小妹操劳了。”

      封溯随即笑着上下扫视了她:“就走罢,文大人此刻刚从海旁而归,他近来潜心闭门研读《清静经》,老头儿虽有几分倔强脾气,现在已好了许多,看到什么说什么,不必害怕。”他从手中拿出一个檀香盒子,封釉便打开一看,是一册装帧精美的贝叶经。她微微吃惊,手中却又沁出些汗:“如此重礼…”“如此重礼,可不是给妹子你的,哈哈。”封溯眨了眨眼:“老头子佛道双修,这是吐蕃送过来的贡品,随着赏赐入封氏的玩意儿,优质戈兰树所刻印,反正堆在府库中也是烂了…这可是宝贝哟。”封釉暗自颔首,她看着封溯的侧面,却又觉得封家这些年轻后辈奇妙的很。他们既不在意什么女官大选,却又将这等珍宝随意处置。

      封溯冷不丁的敛了笑容:“其实,你母亲来过信了。”

      封釉心中哑然,却又觉得无所适从。

      封溯颇为漫不经心:“不过嘛,你不是蠢人,应当知道你母亲的雄心,只是我想妹妹困于囚笼之中着实可怜,你要晓得,这人生可是你自己的。”

      封釉暗自点了点头,黑色的瞳映着精光:“妹妹虽然愚钝,但是省得了。”

      或许他只是想告诉她,不要将父母的期望看的过分重要,会成为生命中的劳形罢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呢,在她心中,这根本是可有可无的。

      马车缓然停止,封釉随即便下了车,即便是将近金秋之月,广府依旧被鲜花簇拥。她将下了车便亦步亦趋的跟在封溯身后。静亭之中是静坐着一位老人,封釉看着像是在煮茶饮水,却听到了那些虫子鸣叫的声音,大抵是蝈蝈、促织…这位老人倒是也奇怪,明明在修行静心,却又放了好多虫子。

      “那小女娃儿笑什么。”

      封溯见了倒是不拘礼数,反倒像是个调皮的后辈:“嘿,您老人家别吓到我这妹子。”封釉见了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眼见封溯随即扔过去一个蝈蝈罐栅,那老人像是得了宝贝一般的抓在怀中,老人如同枯松抱木,只是矍铄的右眼却又有一条长长的划痕,此刻却是挤眉弄眼的歪了起来:“嘿,你这小混蛋,我好不容易回来歇了两天,你又来烦我,滚滚滚滚——”老人家一副嫌弃的样子,封溯也不急,只是像个孩子似的笑:“您又装上了,听说前两天和隔壁的许老头儿因为一根鱼竿打了起来,被人家拔了半面的胡子。啧啧。”

      “嘿,你个小王八蛋,等等,我还没问呢,你旁边儿这女娃儿笑什么!”

      封釉心中吃笑,这文翰林不笑有些令人害怕,或许是个老顽童,她只是轻轻施礼:“晚辈只是觉得蝈蝈声好听虽然好听,然而他们声音急促,如同腹腔被宰割一般,怕是于笼中早就不耐。”

      文翰林却是有些冷了面:“你是说我附庸风雅?”

      封釉叹笑一声:“晚辈不敢,不敢指责前辈。所谓文士风雅,无非室庐、花木、水石、禽鱼、书画、几榻、器具、位置、衣饰、舟车、蔬果、香茗几类,人既为素女传承,能掌握世间优美,所谓强迫不强迫殊为可笑。那《千里江山图》的江山还不是流血打下来的?那牛角琴上的琴也是杀了牛的。只是…晚辈觉得自己便如同笼中之虫一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由得感到可笑吧。”

      那文翰林挤眉弄眼的怪着脸色:“小小年纪如此老气横秋,哼,你倒是不害怕老头子。”

      封溯连忙迎上笑笑:“我这妹子在家中一向是好好小姐,如今见到您这老家翁,怕也是转了性子吧。”

      那文翰林面色忽然便淡了下来,只是声音悠长:“那个要入宫当女官的丫头便是你吗?”

      封釉轻轻打了道家手势:“不肖晚辈。”

      老头子半闭上眼睛,听着涓涓茶水的煮泡声,封釉同封溯对了个眼神,随即将贝叶经呈递上去。老头子哼笑出声,睁开的右眼有些可怖:“这小子临时给你弄来个手礼,你既然要入宫做女官,就拿出几分能耐来。”

      封釉淡淡笑,顺手接过了茶具烹煮:“贝叶经虽是佛经,梵文、傣文不一而足,取叶是三五片将绿色漂走,随后是选取五百片以上造匣,再刷彩漆金粉刻上。”老头子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封釉便侧着头看看封溯,他只是促狭的笑一声,随即摊在一旁,更像是看她笑话。封釉恍然,只是静静的煮着水:“隔年的雪水煮茶是斗茶常用的手段,可惜…”

      文大人双手并着,便忽然睁开了眼睛,颇为急促的叫到:“有什么可惜的!那臭东西用的是蠲的雨水,哪有我高山上的雪水来的清澈!嘿,那雨带着一股子南海的鱼腥味儿,呸。”

      封釉暗自笑,面上却忍住了:“古人说田忌赛马,是要在合适的时候选择合适的对手,斗茶亦是如此。所谓三四成局,压倒为胜。咬盏击沸,本有输赢。您的老友许是好物搜奇,以为南海中取的蒸馏净水去了盐味均匀,殊不知选水要在清泉之间,海旁的溪水天生带着盐味,最不可取。”

      文翰林便畅快大笑一声:“老东西果真赢不了我。依你所说,我的雪水可是赢定了。”

      封釉摇摇头。

      那文翰林便不由自主的皱着眉:“怎么,别啰啰嗦嗦的卖关子。”

      封釉便将手中的盖揭开细细闻了半响:“您很聪明,或许是初入茶行,这是福州的黑瓷茶壶,鼎鼎大名的‘乌泥建’,只是这水…”封釉又是摇了摇头。

      那文翰林也是急:“怎么?”

      封釉笑道:“斗茶看汤色、看汤花,您的雪水固然纯净,但是还请您仔细看。”封釉将那茶盖揭下来,轻轻指着上面的黑色痕迹:“雪水采集之时沾染上了土痕,如同白璧有瑕,已不可同日而语。”

      封溯即刻起来狗腿:“老爷子附庸风雅做些古怪,可惜被戳穿了。”

      文翰林即刻起身来抖了抖灰尘,原来他身着道袍,看起来却有些不新不古的样子。他起身细细看着封釉,那久经官场的锐利眼睛亦不仅令封釉发麻,他却哼了一声,随即指着自己的右目:“看好了,这是我当年被同僚在殿上一掌所伤。不要以为赵国的士人暮登天子堂便一生畅快。朝堂暗潮汹涌,虽有滑稽情景颇为可笑,却也可一时间毁灭所有的权势富贵。”

      封釉有些不知所以,却仍旧敛了敛心神垂首:“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然而世人终被俗世所缠绕,晚辈也只是俗人一个,或许只能求前辈带我走出困境了。”

      “话说的倒是好听。”文翰林嗔怪一声,回头便任由封溯狗腿的将茶水倒掉了:“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歪才,人嘛…倒是挺直言直语,也罢,成败与否,我就且试试看吧。不过嘛…你得帮我把那几个老家伙斗倒,哼!”

      他回头看了封釉一脸,颇为孔雀般的瞪了瞪眼睛:“你和那个小混蛋也赶紧滚蛋!滚滚滚滚——”说着便拿着贝叶经风尘仆仆的走了。

      “滇山茶、芭蕉、百日红,这位大人喜欢的倒是很杂乱。”

      封溯同她上了车马,却摸摸下巴一脸趣味:“不知妹妹是变了,还是露出真性情了。”

      封釉雷觉疲倦,只是闭上眼睛任他打量:“堂兄的意思我不懂的。”

      封溯口中咬着一只瑞香,却是挑着眉:“一时间怯怯懦懦亦步亦趋,一时间又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妹妹。”

      哪个才是?封釉黑色的眸子中藏着些许阴郁,或许哪个都不是真正的她。

      马车走走停停,车内之人自然是各有用心,然而忽如其来的冲撞声倒是令她有些惊讶:“车外这是…?”

      车外的封洄木头一般的声音传入耳中:“爷,是那群女人。”

      封釉发誓,她从未见过封溯眼中有一瞬如此的阴霾。

      到底是一群怎样的女人?她倒是有几分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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