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gideon

3、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恭喜齐青女

　　第三章
　　正月十五，月圆人团圆。
　　可纪家却冷冷清清。纪涵一言不发地收拾着被他母亲砸坏的东西，客厅中那副原本仅由一角支撑着的全家福此刻也终于掉落下来，似乎宣布着这个家的命运。
　　母亲齐青坐在沙发的一角，呜咽着，好像一只被大雨淋过的小麻雀，无助又无力，完全不似半小时之前的那样，不甘中带有怨恨，失措中又带点决绝。
　　以纪涵对母亲的了解，现在绝不是安慰她的时候。要强的人就连失意时也是一个炸药包，别人的怜悯同情哪怕仅能制造一点儿火星，也能造成更大灾难。
　　纪涵内心却有点小庆幸，庆幸纪俞文终于走了，终于不用再以“父亲”假惺惺的嘴脸留在这个家了。
　　其实他早该走了，奈何母亲还是以“儿子要高考”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他留下来，继续将这个家粉饰得一派和气，可齐青究竟知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存着什么样的心思终究是无法掩饰的，越掩饰反倒越显露。
　　三年里，齐青惶惶不安地生活在这粉饰下的太平中，难过的是，这个陪伴了她二十几年的男人不过将这三年当作一次可笑的补偿，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一场告别，一场彻底的告别，无论对方接不接受。
　　补偿其实是个很残忍的词，毕竟伤害已经发生了，很多时候更像主动方原谅自己的一个虚伪仪式。
　　纪涵蹲下来，将纸巾递给母亲，却尴尬地发现她并没有哭，甚至连妆都没有花，可脸上却爬满了憔悴。齐青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怕，明明是想让儿子关心自己，可硬撑得太久连眼泪这个讨人怜的工具也不肯配合了。
　　纪涵叹了口气：“妈，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所有你们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
　　齐青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多年的委屈、无奈一并流出，自己再也控制不住。
　　纪涵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默许着她放肆的哭。不知过了多久，齐青哭累了，房间里只剩沉默。儿子用手揽过她的肩：“妈，你怕什么，你那么漂亮，而且你还有我。”
　　齐青没有说话，但另一波涌出的泪代替了所有回答。
　　感谢迷失多年后还有亲人一直在身旁，她也再不用为挽留一个人而不择手段。走吧，不该的，该过去的，都走。
　　母亲消耗了太多情绪，疲倦地去睡了。纪涵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不曾点燃一支烟，他摩挲着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指头的掌指关节有个不起眼的凸起，那是小时候母亲打他时失手留下的痕迹。躲在网吧上网三天，气急败坏地母亲拿着衣架一阵乱抽，他伸手去挡，小拇指的关节便遭了殃，碎掉一小块。
　　母亲拉着他心急如焚地赶去医院，起初他怨恨，怨恨母亲狠下毒手。当看到诊室外抱头痛哭的母亲时他满腔的恨意化为了同情和愧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示弱，也许不是一种示弱，而是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而很久之后他知道，那可能更多的是，她试图去挽留一个已生去意的人的方法，在那时，出了差错。而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伤痕早已消退，纵使有痕迹残留也已不能造成威胁。反倒是现在，纪涵可以摸着它心生慰藉地去回忆过去的不愉快，因为氤氲在他们家上方的乌云此刻才真正散去。
　　感谢命运让齐女士终于放弃纪俞文，也希望她能找回那个曾经让很多人都赞叹的自己，这一次，纪涵会是她坚强的后盾。
　　纪涵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薛畅。
　　是一张猫的照片。
　　此刻，纪涵还留恋于过去的回忆中。看着图片上的这只猫，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小灰，一只伴着纪涵快乐的回忆的猫。
　　八岁时，纪俞文和齐青把它介绍给纪涵，几年后，小灰死了，也一并带走了纪涵的快乐。
　　那段时间除了小灰的离开似乎还发生了很多的事。当一个人经历了刻骨铭心的伤害而不知所措时，身体总会采取自我防御，那一次纪涵选择了遗忘。所以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时记忆都自动标记了一团灰云。
　　母亲好像也是在那之后对自己变得特别严格。
　　总之，一切从那时起，天崩地裂。
　　“看到了吗？”薛畅发来。
　　纪涵：“什么？”
　　薛畅：“你仔细看看它头上那块儿！”
　　纪涵：“秃了？！有话直说！”
　　薛畅：“对了！可不就是秃了吗！你说你撸猫也真够缺心眼的，撸得跟葛优似的。”
　　纪涵：“哈哈哈哈，暴露年龄的梗。不过说真的，葛大爷应该是吃出来的，你那些剩饭剩菜少给它吃。”
　　薛畅：“屁嘞，我们都分着吃。”
　　纪涵：“......要用清水涮过，不然猫吃咸了会掉毛。案子破了。”
　　薛畅：“真的假的。”
　　纪涵：“骗你还能抽个奖咋地。”
　　薛畅：“嗷。知道了。”
　　纪涵按下锁屏，骤然深吸了一口气。冬夜不晴，有风无月，可此刻从阳台看到的景象却让纪涵觉得格外舒心。
　　“嘻嘻，喜欢老跌。”纪涵打下一行字，回删键也随着畅快的心情改成了发送键。
　　对方没有回复，大概是觉得纪涵这小子喝高了。
　　“老纪，你被踢出局了！”纪涵对着窗外畅快地喊道，语气显得颇有些轻佻，好像老纪是个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人。与他母亲相比，他对纪俞文的印象要好得多，慈父严母的家庭模式，让父亲永远是个“老好人”，后来他知道父亲执意要走，却也不恨他，只是父亲多留的每一天，他都看作了父亲对他的恩赐。可当他真正体会到母亲的痛，体会到父亲给她带来的伤害时，他又觉得父亲多留的每一天对母亲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许自己，也许齐青一个碧海蓝天。
　　可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他还是有些舍不得。他抑制住生离的难过，因为即使只表现出一点点，也会有人比他更难过，而那个人不能再沉沦，不能再越陷越深了。
　　但此时此刻，风有些大，眼泪，就怪罪于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