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轶事 白杨林》老白汾

6、一次失败 一次失败

　　第六章 一次失败
　　1994年，文豆已经是上初一的后半学期了，村里人和往年一样，开始忙着，而这个时候也是村里箍窑的好时候。石料已经齐备，文晋是个老师，也没干过这种事。因此，文生也发力帮着文晋，从招工人到实际动工，始终都扛到最前面，大概觉得有愧于他哥。俗谚有“箍窑盖房，一世最忙”，箍窑是家中一件大事，按照传统观念，窑洞箍得怎样，关系到子孙后代吉凶盛衰大事。因此，箍窑必请风水先生看地势、定方向、择日子来选定。现在的选址大都趋向实用，选择向阳、背风、吃水和交通都方便的地方。

　　石窑洞的修建通常以三孔窑洞或五孔窑洞为一组修建的较多，四孔、六孔较少，意在回避四六不成材的俗语，不过，现在也没那么多的讲究。窑洞一般深8-12米，宽高为3米左右。

　　在选定作为工地和未来的庭院，随后依着挖出五条深1.5米的巷道作地基，俗称窑腿子。因为这点菜地只够箍四间窑，还差一条腿的地，不够一间窑了，所以就又花钱买了一条腿的地皮，箍了五间。一般中腿窄，边腿宽。然后用石头把地基砌起1.5米高的石头墙，也叫起腿子。接着用木椽搭建半圆的拱形架子作窑坯子，在架子上放上麦杆、玉米杆等覆盖物，再抹上泥巴紧固，这道工序称为支穴。另一种则是在依靠土坯子，在平地上，一般是拉土或就地取土弄成窑洞形状的土坯子，然后在土坯子上插石修建，等到合龙口后，再慢慢挖出土坯子，称倒窑石旋，土挖尽新窑即成。接着在搭建好的坯子上插石头片子，即坂帮。这道工序又分几步，插上一米高这段叫头帮，以上称二帮，二帮、安口（即在窑洞弧顶砌石头）、添叉（即在两个窑洞相接的倒三角地带添砌石头）、套顶（即在三孔窑洞顶以上加盖的第一层石头），同时进行并完成。这时在石头插的窑坯上灌大量泥浆直至渗透不下后再垫上两米厚的土层，边填边夯，用石碾压平。最后搬掉木椽架子，石窑的雏形便显现。
　　合龙口一般在中窑举行，即在套顶时在中窑窑顶留下一块石头的缺口，谓龙口。要在合龙口石头旁挂一双红筷子，一管毛笔，一锭墨，一本皇历，还有主人准备一个装有五谷（即小麦、谷子、高梁、玉米、糜子）的红布袋，以及五色布条、五彩丝线，这一切都有讲究，也就是祈求文星高照，家庭和睦、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丰衣足食的美好愿望。中窑两边贴红对联，旧时多写“合龙又遇黄道日，修建正逢紫微星”，“风抬头三星在户，龙合口五福临门”等，现在写“合龙正遇艳阳日，修建喜逢大有年，”“新窑新居新气象，好山好水好风光”等。在此之前，主人还要跪在中窑口前进行“祭土”，也有叫“谢土”（即主人端着放有香、黄裱、酒壶、酒盅、米糕奠酒、献食叩头）。待时辰一到，匠人把准备好的物什放入合龙石下抹上水泥砌好。此时，鸣放鞭炮，匠人站在中窑顶上一边撒五谷杂粮、硬币、针包、糖、花生、馍等，一边口中唱着合龙口的歌词：
　　一合龙口再不开，家添人口外添财，窑里窑外喜气生，天神地仙降福来。一撒东方甲乙木，
　　二撒南方丙丁火，三撒西方庚辛金，四撒北方壬癸水，五撒中方戊已土，匠工无忌，主家无忌，
　　天无忌，地无忌，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大吉大利！
　　窑下的人群争着去捡拾，当地人称这为“撒福禄”。据说，抢到硬币的人将交上好运招财进宝，而捡到针包的人日后一定会成为绣花能手。仪式结束后主人宴请工匠和帮忙的亲戚朋友，酬谢他们的辛劳和庆贺窑洞主体的竣工。饭罢主人给匠工结算工钱，没有也得说好数目，以后再给。真是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在如此繁忙的时刻，马兰还的带孩子做饭，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而贾秀秀就连一把也没帮帮，做个饭或看看娃娃，王三女就更没可能了。文晋也从不求她妈，只好把他的丈母娘再搬过来帮忙。
　　合过龙口，才做窑头（即在窑洞顶部安挑桩、压水檐石板）垫脑畔、倒窑石旋土、裱窑掌、盘炕、做锅台、垫脚地、粉刷、安门窗。安门窗尤为重视，讲究“腰三漫四”，一般讲究当天做好的门窗当天安装可以，而做好的门窗当日不安装，如果再安则要另择良辰吉日。门窗安好后，主人贴红对联鸣炮祝贺，同时要付给工匠应得的工钱。入住前，也有安土神的旧俗，在窑前焚香燃纸，叩头致诚。意为祈求窑洞平安人畜太平。
　　然而，在买木头做门窗，实在是拿不出现钱来了，箍窑的工钱还欠着呢，文生虽然这几年收入不错，让王三女闹的，文晋是不会向他开口的，所以文晋不得不向她的姐姐文渊借，算了一下的1000元左右。当文晋拿上钱走的时候，文渊却说：“这钱我可在账上给你记着了。”不知道是怕文晋不还她，还是如今也是和她妈走的进了，听上了她妈挑拨的闲话，还是人穷了亲戚就害怕。真是富贵如龙，游尽五湖四海；贫穷如虎，惊散九族六亲。按理她和文晋相依为命，文晋当时把那么多的钱都放在她的手中，那是多么的信任她。然而，毕竟是求人家，钱也借到了，文晋什么也没说，只是撂下一句：“放心哇。”就走了，他想把窑弄好，不想在那个风一吹，尘灰就往下落的破窑里住了。他坐客车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饭也没吃，一脸的不高兴，表情很严肃。马兰也不敢多问，和孩子玩着。边喝酒边吃了点冷饭，边回想起和他姐小时候的心酸和所受的苦，到一步一步的长大，为父亲平反，那笔带血的钱的去处，成家立业，不公平的分家，又被弟媳妇打了出来，他妈贾秀秀的无情，和他姐姐如今的表现，悲伤不是从一处来，不觉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然而庆幸的是，前几天马智回村看他父母的时候，路过贾家庄，在他姐家吃了顿午饭，说文豆还是很真气的，各门功课还不错，特别这次期中考试，数学和英语都考了94分,其它各科也都不错。想起这些，这让他感到还有一丝丝的安慰。
　　“咱们那两头猪咋也能卖了哇，等村里来个收猪的就卖了哇，咱们那个小猪好好喂上，过年给娃们杀的吃。”文晋突然说
　　“再过一段时间的哇，再长长，好多卖点钱，…”马兰说
　　“不用等的了，能卖快卖了哇，卖了还给我姐哇，我也不想欠她的人情了。”嘿了一声，又装了一袋烟抽着。
　　“我早就感觉到你姐和那会儿不一样了，你这人没心没肺的，我也不敢说。人家去年回村看你妈，你下午教书哩，人家和文生他们，和你妈他们一家热闹的，明知道咱们和你妈不对，走也没说进来看看咱们住在这破窑里面是个啥样的。人家毕竟是妈了，你妈也给能拿上面炒里（杂粮，城里人没有的），咱们穷的啥也给不上人家，我这是个兄弟媳妇了更呱嗒了（疏远），人家也是亲文生和你妈，你快以后不气哇。”马兰述说着。文晋也没搭理，继续抽着烟，一会又出去了，去新箍起的窑上干活儿去了,为省钱就没有雇人，一有空自己就一锹一锹地把窑里的土挖到院里，然后再从院里往三米多高的窑顶上撂（liao）土，窑顶的土至少也得二尺多厚，这样才能保住冬暖夏凉，所以文晋没事的时候就去新窑上去干活，以便早日把家弄好。在一次次的撂土过程中，文晋的胳膊被闪的臃肿了，而文晋就用细绳子把手腕处绑住，以防扩散，继续干活，直到完工。
　　暑假来临，择了个良辰吉日，文晋乔迁居住新窑，村里人一般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纷纷前来祝贺，谓暖窑。然而，就是文生和他的舅舅们来看了看，算是祝贺，贾秀秀连个面也没见，文渊更在城里，更是不可能专门回来，到是附近的邻居很热情，帮这帮那的，忙了一上午，大家到中午的时候也都散了。一家人还是很高心地吃了顿油糕，炸土豆片，算是搬家饭。文豆秋后就要上初二了，从小亲身经历了这些，亲眼看到了这些，这就是现实，人穷了，没本事了，就是这样。让他感触很多。生在那个年代的80后，随着改革开放，人们渐渐的生活好了起来，钱好像是衡量一切的标准，那么穷人家的孩子就的努力学习，将来上个好大学，这也成了能够在日后博得在社会上竞争的一点资本。身为80后的文豆，此刻深深地体会到父亲为什么要在家里这么穷困的时候，仍不惜代价把他送到好的学校去接受教育，不光因为他是家里的长子，更因为他是文晋的希望，是他父亲心酸的经历和无私的爱。是啊，这个世道就是这个样子的，弱肉强食，嫌贫爱富，没什么道理可讲，道理都是强权者定的，老天安排你是个穷人，你如果认命，你就会穷一辈子，一辈子让有钱人踩在脚下，耍你、戏弄你；你不认命，那就得靠你自己。
　　世事变迁、新旧更迭，一茬又一茬的窑洞以其废兴记录了农村人生存发展的历史，窑洞中隐寓着苦焦悲壮的境遇，也体现了欢悦和兴奋的气韵。宽厚深沉的黄土地上，纯朴勤劳的人民，正一如既往地在窑洞里品尝和体验着耕耘、收获、情感、梦想和生命。
　　文晋家再次搬到新家，安动下来后，转眼一年又过去了。文豆秋后要上初三了，文芳也得上初中呀，两个小小跟着父亲在村里的学校上。二年时光，寄人篱下。文豆的四舅和四妗子确实对文豆照顾有加，嘘寒问暖的，无可挑剔，成绩一直也很不错。然而，文豆已经不是在最小不记事的时后了，而是很懂事了，想要努力弄明白什么是尊严与尊重的情况。当自己的父母很弱小和家庭很贫穷的时候，那种自卑的感觉油然而生，因为他懂的了察言观色，谦卑的活着，努力的活着。因为他明白，这世上，真正疼自己的，只有父母。这大概是早熟孩子的共同心里。面对家里如此的窘迫，文豆也不敢开口，也不好开口。在临近开学的时候，文晋感到儿子有心事，便问道：“文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学习上有压力啊？还是有别的事？这开学呀，明年就中考呀，可不敢掉以轻心。”
　　“没有，请好的。”文豆回答说。
　　“肯定有，知子莫若父，有啥你就说吧，你不用考虑家里，大大尽量满足你。”
　　沉默了一会儿，文豆说：“大大，我想转学了，回城里念呀。不想在我四舅家了。”
　　“你四舅家不是请好的吗？你四舅把你疼的，直怕你受了制（受苦）了，咋就想起个转学来？和学校老师还是和同学们有了矛盾了啊？”
　　“没有，都也请好的。我总觉得压抑，也说不出那种感受。城里离家还是近点，星期天坐客车到回来了。”
　　文晋抽了袋烟，沉默了一会，说：“回城还的另外租家了，咋吃饭了？再说课程和你们上的一样不？别耽误了学习了。”
　　“我们的课程也基本结束了，数学就剩下函数那块儿了，估计也差不多哇，别的都上完了，开学后初三就是全面复习。吃饭也好弄，况且学校附近也有居民们个人弄的食堂了，专门留学生吃饭了。”
　　“哦，听你这么一说，转学还请合适了。想转就转哇，你妹妹也上初中呀，姊妹俩租上个家，你可的照顾好了啊。再说以后还的上高中，迟早也得这样了，住校怕你玩的管不住自己，混了哩（不好好念书）。”文晋最终还是听从了儿子的安排，毕竟是教育上的老师，还是有几个熟人，在朋友的帮助下，秋后就安排到城里二中去念书了，妹妹上初一，他上初三。算是有了自己的天地，小屋里也是一应俱全，两个孩子念书还是很用功的，房东觉得他们姊妹两个还是孩子，平时也请照顾的。到星期天，不回家，姊妹俩还做个饭什么的。但是，文豆是个很懂事很孝顺的孩子，他觉得父母很不容易，家里又那么困难，在城里上学开销又大，除了交学费，还的每个月打房租，孩子们的生活费等杂七杂八的，箍窑还欠别人很多钱，文晋挣得也不多，马兰在家里就是多种地，多喂个猪，多喂个羊羔，到头来全卖了，来还债务和供他们上学，就是鸡下个蛋也舍不得吃，都要卖了，给把钱一点一点地攒好，以备孩子回来要钱。地算是多种了些，但是因为文晋教书，家里也不养大的能拉车和能耕地的牲口，四轮车一下也买不起，所以，种地除了雇人雇车外，收入也没多少。因此，后来两个孩子慢慢的就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好省点钱，来减轻父母的负担。有时候，姑姑文渊也来看看他们，不来还好，但一见面，就是你父母这了，你父母那了，不孝顺你奶奶，还朝你奶奶发火，兄弟不和睦也都是文晋和马兰的不是，等一堆闲话，好像都是文晋和马兰的错。很明显，人家们三家的光景现在都比文晋家好，生活过得有滋有味，都看不起他，好似三角同盟，同一阵线。文豆毕竟也大了，懂事了，能听的懂是什么话。毕竟是姑姑，也不好顶撞，但文豆还是说话了：
　　“大姑，你住在城里，你知道村里的事情吗？你调查过是谁的过错吗？不要瞎怪怨别人，以后，能少来就少来，来了也不要说这说那，我们穷，自己还能过，我敬你是长辈，有时候不好顶撞你，再说，你们大人的事不要和我们说，我们还得念书了，这样做对我们的学习也不好吧。”文渊一脸茫然，：
　　“到底还是亲你大大和你妈。”坐一会就走了，此后，文渊确实也很少来了。试问，贾秀秀和继父张二，文生家就问心无愧吗？文晋这么困难，他们帮过什么忙吗？文晋家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去孝顺呢？不用抚育子女去像她们一样大把的花上钱买上东西去就是孝顺了吗？
　　然而，文豆已经初三了，正如文晋所料，数学函数这块儿，二中已经上完了，文豆在数学这门课上已经落下了，眼看马上要面临中考，他心里又着极，又无可奈何。因为家里实在是困难，又没有钱去特意请个数学老师来补习，所以在这样的境况下，只能让文豆在课堂上胡思乱想，只能让他更懂得疼爱和孝顺父母，回家做饭是能省点钱，能节约就节约，这些都没有错。然而，他不懂只有好好念书，发奋念书这才是对父母艰辛付出的最大回报，最大的孝顺，最大的安慰！真是，士子手，孝道有，满城春色校园求。世风恶，人情薄，心怀愁绪，几年求索。错！错！错！
　　1996年，文豆参加了中考后，落榜了，没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在世人的眼光，村里人还好把参加中考的孩子们做一番比较，孩子考上的家长，自然是洋洋自得，不可一世，夸这夸那的；亲戚们更是那种鄙视的眼光，好像在说，看见你也不顶，考不上，亏你父亲把你这儿一下，那儿一下的还转学念书，一看就是鼻涕虫；父母亲因为念书又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也因为他的落榜而大失所望，然而，父母还是最温暖的港湾，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骂，这更令人窒息、难受！…从小到大，回顾过去，特别是在他和文晋在他爷爷坟前的那个场景，仍历历在目，让他终身难忘。一切的一切，一幕的一幕，让文豆大有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好像明白了当初为什么项羽不肯过江东的缘故了。
　　在一天的午饭后，父亲和小弟弟、妹妹在炕上已经歇晌了，母亲在猪场旁边喂着猪。文豆悄悄地留出了大门，一步三回头的望着母亲，望着她微微的皱纹，望着她瘦小的身影，望着她被岁月催老了的面孔，他那种心里的不舍，心里的酸楚，五味杂陈，但还是被母亲发现了，随着一声母亲的问候“文豆你干啥去呀？”他回头答到“出去溜达一会儿。”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然而却没有哭出声来。他已经把离家出走的信写好，放在了东窑的炕上了。
　　亲爱的大大和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你们,我实在没有脸见你们了。你们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妹四人拉扯大，所受的罪，所受的苦，都是为了我们。然而，我非但不能为你们分忧，还一味地花钱念书。我知道，中考的失败，也让你们很失望。我实在没脸面对你们，也不好面对亲戚的鄙视和村里人的闲话，更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至从上次我几天没有回来,后来经过你们的劝导,本来打算从头开始,从新再来,好好努力争取补习一年，考个好成绩，活出个人样来。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觉得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为我的付出！我既然如此不堪，就不要顾及我了，还有弟弟妹妹，让他们好好念吧。
　　大大,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妈妈，我爱她、亲她，只是现在无法实现。您对我总是很严肃，但我对您也是一样的爱和亲。您以后少点喝酒，少和我妈吵闹,为她多分担点家务，有话好好说。我又拿走家里200元钱，作为路费，我出去打工会好好挣钱的，好贴补家里，我会绝对听从您的教诲，请您放心。儿一定不会走歪路的,儿会堂堂正正的做人，儿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一定会的,请你们放心吧!我会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地的！
　　祝你们幸福,快乐,平安一生,身体健康！
　　不孝儿:文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