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破故

3、三 喜欢她什么

　　Y先生觉得X小姐说话总是很奇怪。比如十年前那句“谢谢”，再比如现在这个颇有点恶狠狠的“随便你”。

　　仿佛得了某种应允般，Y先生站在飒飒冷风里，就开始把联系人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前女友炮友之类的统统拖入黑名单，捡到宝似的勾着唇在朋友圈发了句：

　　“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这时Y先生才发现自己还站在路边。于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吹着口哨回去找车，一边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开始他的追女神大计。

　　凭经验，Y先生决定从每天接人下班和送吃的开始。

　　因为X小姐没有删好友的习惯，所以两人其实一直还留在彼此的列表里，Y先生每天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朋友圈，也就知道她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以及现在在哪儿工作。

　　比如她读完研就出国读博了啊，比如她也纠结过一段时间要不要留在母校混个教授出来，再比如后来她还是决定去大医院里当心理医生。

　　他还记得，那时候她说，是因为想要去救更多的人。

　　再看看自己这种毕业后干的根本与专业无关的人，实在是境界太次。

　　感慨之余又笑话自己，你不就是喜欢她这个吗？

　　就像十年前他还拿好男不跟女斗劝慰着自己，以为跟X小姐大概再不会有交集了吧，她就突然以另一种面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从此便是一念沉沦，十年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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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俞还没回来！你知道他去哪了吗？我打不通他电话。”Y先生一打开寝室门，侯方劈头盖脸就这么问起他来。

　　“我怎么知道？刚跟人看完电影回来。”Y先生浑没在意，整个人已经瘫进了椅子里。

　　“我们……要不去找找他吧？我有点心慌。”

　　Y先生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跟着猴子一道出去了。

　　九点以后的校园有种诡异的安静，两个大男孩四处转悠，却越转越是害怕，连本觉得事不关己的Y先生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觉猴子快要崩溃的时候，两人突然看见不远处那栋向来透着股阴森气的楼下站着个人，Y先生眯了眯眼，发现那竟然是X小姐。

　　然后下一秒，原本就抬着头的她忽然冲楼顶大喊了一声：“你等一下！等我一下！”

　　两人顺势往楼顶看去——岂不正是他们哪也找不到的小俞？！

　　“怎么回事？！”

　　“他像是要自杀，你们来了正好，能不能陪我上去啊。”X小姐歪着头轻声说道。

　　“走走走！快点！”猴子已经一溜烟跑上去了，Y先生一把抓起X小姐的手腕也跟着冲上了楼。

　　一边嘴里还闲不下来：“为什么一定要我们陪你上来啊？”

　　“我胆子小。”她倒应得理直气壮。

　　“呵，胆子小大晚上来这边干嘛？”

　　“跑步，看见这上面有人就过来了。”

　　气喘吁吁地爬到楼顶，月光倾泻还是驱不散这整栋楼阴冷潮湿的森森鬼气，只见小俞站在楼的边缘，双眼红肿，整个人都发着抖，显得越发瘦弱和无助。

　　“小俞！你干嘛想不开啊！”猴子已经嚷嚷开了，想冲上去又怕小俞一个冲动就跳下去了。

　　“那个，小俞，别冲动，想想你家里……”

　　“闭嘴！”Y先生还没说完，就被X小姐喝止了。

　　然后他就大睁着眼，看着这还没对自己温柔多久的女孩慢慢走了过去，最后轻轻抱住了小俞，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全是厚重积灰的地上。她温声问着小俞，没过一会儿就撬开了小俞的话匣子，而小俞较之方才，也显得平静了些许。

　　然后Y先生和侯方就满脸震惊地知道了小俞其实是个同性恋，知道了他卑微地爱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却把他的这些秘密全部告诉了他的父母亲戚，知道了他被最爱的人伤害又被最亲的人唾弃终于是走投无路了，只想纵身一跃求得一个解脱。

　　“你这样是让他们得逞了啊。我问你，对那个人渣，你到底有没有彻底绝望？对你的父母，你又有没有彻底绝望？”

　　小俞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着X小姐说：“对那个人渣，彻底绝望了，可是对父母……我还是放不下……”说着说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他们伤害你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那个人渣会很开心的，他以后说起你来，你就像那烂泥堆里的粪土，你甘心吗？变成一个人渣的笑话？”X小姐盯着小俞的眼睛，语气淡淡的，又像带着几分刻薄。

　　小俞狠命咬着唇，好久才开口道：“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要好，让自己有资本去嘲笑他们，而不是被他们嘲笑。你既然对父母还是放不下，就回去再争取争取理解，要是实在心灰意冷了，那便一刀两断。总之别让自己后悔。”

　　Y先生几乎呆了，她和小俞絮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小俞居然真的笑了起来，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大男孩。而更让他恍惚的，是这一个多小时里的X小姐，月光蜿蜒在她身上，勾勒出仿佛拉斐尔《圣母像》般的轮廓。

　　她说着毫不留情又惊世骇俗的话语，神色始终淡淡，像掩了锋芒的铿锵刀兵，要去破开那所有的腌臜与黑暗。

　　周围是阴冷的夜风，陈年的积灰，还有乌云遮蔽了星子的光芒，可当他被X小姐那忽然就闪起光的双眸像漩涡一样卷入时，他方才知晓，天上不见星光，原来是星子尽入了她眼。

　　他突然就想，就这么把所有的风流都褪尽，艳骨都打碎，就这么变作一颗星，就这么坠入她的眼，此生栖迟。

　　他送她回去的路上，问她，既然胆子小，为什么硬要上去？

　　她有些疲惫地笑笑，回答说，我不上去他会死啊，当然是能多救一个就是一个。

　　“不过真的有心理阴影了，怕是晚上得做噩梦，哈哈。”

　　Y先生又有些失神，好半晌才弯了弯一双桃花眼，莫名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会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