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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狄波拉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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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狄波拉记事起,家乡便是这一片小小的绿洲,那其实是个在地图上也十分偏远的小地方,说是绿洲,也不过是沙漠里的一汪月牙泉。幸而他们一族本就人数不多,又远离外族驻地,族里老人在月牙泉边特地布了障眼法以保护族人的安全,狐胡一族倒也安定的生活了下来。
直到今天,月牙泉边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模样有些奇怪的人,身上裹着玄色斗篷,披散的长发下有一张被面具遮住了一半的脸。被族人发现时,她倒在月牙泉边的石头上,似乎受了重伤,那血将石头块都染红了一半。
这大抵是狐胡一族这十年间遇见的第一个外界来人,陌生来客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族里男女老少的耳朵里,好奇的人们挤在安置外来人的帐篷外交头接耳,脸上或带着狐疑或带着兴奋,种种情态不一而足。
狄波拉自然也不例外,只因她是族长的女儿,又更有些特殊待遇,得以进了帐篷趴在床边仔细瞧这个外来人。
这是狄波拉头一次见到族人以外的生人,她又是好奇又是惊讶,还带着些害怕,扒在床边怯生生的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问她阿爹,“爹爹,她怎么了呀?”
疏勒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她受伤啦。”
“啊!”狄波拉着急的眨了眨眼,又指了指那人,“爹爹帮她呀!”
疏勒将被角掖好,叹了口气道,“乌长老已经帮她把伤口缝好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在自己了。”
狄波拉似懂非懂的点头,又瞧见那人面上的银边面具,朝阿爹伸手道,“爹爹,那个是什么,可以拿下来吗?”
疏勒把她的小手捉回来,“不要乱动。”
狄波拉只得委委屈屈的噘了噘嘴,跳下疏勒的膝盖往外跑,“那我去看糊糊!”
她一溜儿小跑,熟门熟路的钻进个帐篷里,亲热的嚷嚷着,“乌长老!我来看糊糊啦!”
“哎呀小宝贝,小心点跑可别摔着。”乌长老一把将狄波拉抱起来,笑眯眯的亲了亲她的脸蛋,狄波拉咯咯笑了一会儿,在乌长老肩上探头探脑,“糊糊弟弟去哪儿了呀!”
“这儿呢,刚睡醒。”乌长老的妻子从帘子后转出来,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那团子看上去约摸只有两岁,小身子裹在红色襁褓里,嘴里还嘬着手指,白白软软的两腮一动一动的,着实玉雪可爱讨人喜欢。
狄波拉从乌长老身上跳下来,又凑到那小团子跟前,伸手摸摸他软乎乎的小脸蛋,小声道,“糊糊!今天来了个不认识的人呀!你要快点变大,我带你去看她!”
边上的两个大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乌长老把狄波拉抱起来,笑容又淡了下来,话音里有些担忧,“她受的伤倒没什么,就是流了太多血,唉,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希望能挺过来吧。”
然而远超预想的是,不过第二日,那姑娘竟已经醒转过来,虽面如金纸身子还有些孱弱,但到底是活过来了。
这可把狄波拉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哒哒的溜到帐篷门口,眼瞅摸着帐篷边了,又有些害羞似的在帘子外磨蹭了半天,这才偷偷掀了个角探进脑袋来,软软的叫了声爹爹。
疏勒正坐在床边给那姑娘喂药,瞧见狄波拉进来,便支使她去端一盘子干奶酪来,狄波拉脆脆的应了声,跟只小兔子似的又窜了出去。
唐十五笑了起来。
疏勒把汤药吹了吹,也笑道,“她皮得很。”
“很可爱。”唐十五摇摇头道,“多谢你们。”
“哪里的事,”疏勒迟疑的问道,“你怎么会……”
唐十五抿抿唇,“实不相瞒,我乃蜀中人士,此次乃是前往大漠追杀一人,技不如人,沦落此地。”
疏勒其实并不太明白这些江湖厮杀,只得点了点头劝慰道,“你好好养伤,我们这偏得很,没人能找过来。”
唐十五瞧着他,伸手取下面上的面具,朝他展眉一笑,“我叫十五,谢谢你。”
很多年后狄波拉仍记得这个笑容,和疏勒怔神的脸庞,它们像柳絮一般搅弄在一起,最终沉进无边黑暗的水底。
唐十五伤处在腿,月牙泉附近似乎生着不少奇花异草,她的伤好的很快,只是失血过多仍是体虚,便被劝着在族里盘亘修养了两个月。
唐十五似乎很喜欢坐在月牙泉边看星星,后来被狄波拉发现了,就死缠烂打的要陪她一块看。
狄波拉坐在她的怀里,伸手给她指星星,大漠的天空一望无垠,满天星辰似乎触手可及,几缕薄纱似的轻云拖着一轮玉盘圆月,四野寂静,天地广大,令人顿觉躯壳之渺小。
“十五,你怎么了呀?”狄波拉晃晃她的脖颈。
唐十五回过神来,握着狄波拉的小手,轻声道,“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狄波拉的蓝眼睛转了转,小声道,“十五想家了吗?”
唐十五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当然想呀。”
狄波拉犹豫道,“那十五要走了吗?”
她见唐十五没有作声便有些着急,抱住她的脖子道,“十五别走!要不你嫁给爹爹吧!这里就是你的家啦!”
唐十五被她逗笑了,“你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狄波拉软软道,“可是我想要阿娘呀,爹爹说阿娘身体不好,生下我之后就病倒了……我都没见过阿娘的样子呢。”
唐十五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发,柔声哄她,“小时候有人对我说过,离开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星星,她也一定在看着你。”
狄波拉抱住她的脖子,似乎觉得唐十五一定要走了,话音里都有些哽咽,“可是我想要十五当我阿娘。”
“好好好,”唐十五只当是孩子玩笑并未放在心上,只拍拍她的背,目光望向远方星空,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不哭了,我不走。”
狄波拉趴在她肩头哼哼唧唧,没一会儿却也睡着了,唐十五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狄波拉抱回家。她走的很慢,沿路绿洲向她渐次展开,月牙泉水一直深入到族人们居住之处,她一路走着,便像是一路踏着星河而上,泉中水波轻漾,倒映着满天繁星。
这是个美丽的好地方,唐十五想,好虽好,到底与嘉陵江不一样。
她十五岁起进入暗堂,也曾在江湖中四处奔走,师兄曾经对她说,有时候手刃敌人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回家却总要很久很久。那时她并不明白,她未曾离家这样久,在相去数十万里的另一个地方,唐十五才发觉自己这样眷恋嘉陵江畔的唐家堡。
她想家了。
“唐姑娘,”疏勒远远的看见他,三两步走上前去接她怀里的狄波拉,“她太任性了,你的伤还没好。”
“不妨事,”唐十五朝他笑笑,“我的伤已差不多好了。”
疏勒的脚步顿了一瞬,他仍旧像第一天见面时候,脸色温和的问她,“你要走了吗?”
唐十五嗯了一声,两人便再没有话,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帐篷边上,唐十五停下脚步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们,若来日有缘到嘉陵江一聚,我定会好好招待你们。明日一早我便走了,你不用来送,免得狄波拉要闹。”
疏勒带笑点了点头,唐十五见他面色如常,便也放下了心,掀开帘子要进去,又听得疏勒在身后叫她。
“十五。”
他叫得如常,但却是头一次这么叫她,唐十五的心弦微微一动。
疏勒英俊而温柔的脸庞在夜色里有些明暗不定,他踟蹰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喜欢月牙泉的月亮吗?”
唐十五回过头,她有些茫然的眨了一眨眼,答道,“好看的,喜欢。”
那瞬间疏勒的眼睛里流出一点儿无奈和伤感,他伸手递给唐十五,在她手心里放了一颗打磨得光洁的狼牙,“送你。”
唐十五握在手里,那狼牙硌着手掌,似乎分量沉重,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一层水雾朦胧的罩住,让她一时十分茫然无措。
疏勒又看了她一眼,说道,“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这狼牙是狄波拉送你的纪念。”
这解释似乎十分妥帖,唐十五便如释重负的笑起来,“当然,替我谢谢她。”她还想再说一句若是得空希望他们到嘉陵江来玩,却见疏勒已经走远了,唐十五只得又咽了回去,连同她才冒出了一点儿苗头的,懵懂未知的少女情思一并吞回了肚子里。
第二日唐十五起得十分早,天边甚至还未翻出鱼肚白,她将行囊随意收拾了,勾上面具戴好,将鞘刀别在腰间,翻身骑上骆驼。
任务没有完成,唐十五不想空手回去,她决定再试一试,但库尔索克现下人在何处呢,唐十五有些头疼。
他是明教中人,也许回明教了吧。
若想在明教腹地下手,实在困难,唐十五一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狼牙,一面分神的思索。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互见远处黄沙四扬,尘土滚滚,看这阵仗多半是大漠马贼,唐十五立刻翻身下马,拍了拍骆驼让他自己往另一头跑去。
好在此处正是夹道高山,得以让唐十五蔽上一蔽,她眯起眼睛,忽的在那群马贼中看到了库尔索克的影子,这厮竟还是跑在领头的位置。
库尔索克与沙漠马贼有勾结?
唐十五皱起眉,运起轻功悄悄坠在他们身后跟踪着。好在这群人跑了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似乎是马匹需要休整,唐十五运起浮光掠影之术,潜入众人边上探听。
为首的马贼生得十分高大,正骂骂咧咧的擦着汗,“热死了,半天没看到一只蚊子。”
库尔索克靠在石头上悠哉的喝着酒,闻言懒懒道,“去找个水源。”
边上的一个马贼便献宝似的说,“我知道不远处有个月牙泉,是个好地方!就是没人,没意思,往常跟兄弟们去都是喝了水就走了。”
库尔索克这才来了兴致,长眉一挑,将酒囊塞上,“有水有绿洲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人,蠢货。”
“诶是是是……老大说的对,那不是小的们没注意嘛。”
库尔索克弹了弹手边的弯刀,眯起眼睛,“正好我的刀渴了,今日带你们开荤。”
唐十五听到此处立时悚然一惊,月牙泉外的障眼法骗骗马贼还行,库尔索克确实决计瞒不过的,不论他为何与马贼在一起,依照沙漠马贼烧杀掠夺的天性,狐胡一族若被发现,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额头渗出细汗,如今一个库尔索克她尚且应付吃力,这么一大群马贼又该如何应对,唐十五犹豫了一瞬,决定先赶回月牙泉告知疏勒。她半俯着身子,缓慢的从马贼群中退出来,正在即将脱出重围的一瞬间,她脖颈里的狼牙滑落出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唐十五有一瞬的僵硬,库尔索克不愧是名扬西域的高手,仅这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已经反应迅速的抽刀来袭。
唐十五被迫解除了浮光状态,借着冲到面前的刀尖,足尖一点朝后翻去,腾空的一瞬间便要轻功脱身,被库尔索克欺身而上,一把擒住肩膀掼了下来。
激荡的黄沙迷了她一眼,库尔索克的刀尖已悬在她的脖颈前,唐十五暗自咬住了牙。库尔索克却并不杀她,反倒玩味的捞起她脖子上挂的狼牙,“我道小鱼儿溜去哪儿了,这几月不见竟还全须全尾的送上门来了。有部落收留了你?啧啧,瞧这狼牙,成色也不怎么好,想来你的情郎也不怎么样。”
唐十五冷眼瞧他,“你堂堂明教弟子,竟与这帮鸡鸣狗盗之徒厮混在一处,也不怕丢了你们明教的脸面。”
库尔索克不痛不痒,伸手揭开她的面具,挑着眉道,“小甜心,我可真是佩服你。”
唐十五被他蛇蝎似的眼神望着,渐觉不妙,又听得库尔索克道,“你长着这样一张脸,还敢冲到我们跟前来,”他伸手蹭了蹭唐十五的脸颊,引得十五一阵恶心,“你想干什么?”
库尔索克笑道,“我可不想干什么,名花美酒我库尔索克从来不缺,但我身边这群兄弟可都是久未开荤了……”
他这话一出口,边上的马贼便骚动起来,唐十五的身子一颤,微微瞪大了双眼,深褐色的瞳孔不安的缩了一瞬,“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库尔索克将刀尖压低一分,堪堪擦着十五的咽喉,他调笑道,“你明明跑了,还回来送死做什么,让我猜猜——月牙泉?”
唐十五的眸光一闪。
“哦——”库尔索克暧昧的拖长了音,“不说没关系,等我们找到了地方,你的情郎自然会出现的,到时候我会请他欣赏一出好戏。”
“你!”唐十五还未开口,库尔索克一记手刀已将她劈得昏死过去。
“老大!怎么不……”
“急什么,”库尔索克将唐十五打横抱起扔到马背上,慢条斯理的把酒囊别回腰后,“日子无聊,总要找点事做。”
狄波拉在一阵喊杀声中醒来,她茫然的张着眼睛,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柜子里,她挣扎了半天好容易从柜子里翻出来,膝盖被磕破了皮渗出血来,她疼得噘嘴,想找疏勒给她吹吹,便一跳一跳的趴在窗台上叫他,“爹爹,爹……”
狄波拉的声音哽在喉里,她恐惧的瞪大了眼睛,窗外的树上正挂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狄波拉认得那张脸,那是乌长老的妻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到底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此情此景已经将她吓蒙了,狄波拉慌张的将脑袋缩回窗后,心跳响的像三月春雷,她颤抖着身子,本能的想逃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正在慌乱间,探手摸到一团温热软乎的东西,惊得她险些尖叫起来。
“糊糊……”狄波拉又仔细看了一眼,连忙把那小团子抱起来,团子似乎被她吵醒了,小嘴一瘪就要哭,狄波拉慌忙捂住他的嘴,小声哀求道,“糊糊别哭,乖,千万别哭!”
她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已经滚下眼泪来,小团子似乎被她感染,一双漂亮的异瞳忽闪忽闪的,竟安静了下来,攥着她的手指往嘴里送。
狄波拉茫然的跪在地上,又擦了擦眼泪,鼓起勇气又悄悄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村子里除了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已经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遍地的鲜血与残肢昭告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剧。
而屠戮者正以胜利的姿态纵马在村落间,她无助的望着四周,无声的流着眼泪,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在四处顾盼间狄波拉瞧见那群人的领头,他长得英俊迷人,身前抱着一个纤瘦娇小的女子,狄波拉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那是唐十五。
是同自己朝夕相处了两个月的唐十五。
狄波拉错愕的看着她,她温顺的靠在那人怀里,高大的马载着他们漫步在遍地狼藉里,两人在一众骂骂咧咧的马贼中显得格格不入,浑似一对神仙眷侣。
“十五……”狄波拉的眼睛从茫然变得逐渐清明,她深深望了不远处的唐十五一眼,蹲在窗台下擦了擦眼睛,又抱着团子亲了亲他的额头,像说给自己听,“糊糊,今后我只有你了,别怕,不怕了,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