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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影若魍魉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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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风铃响动了好几声,曲白瞧了眼后堂,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却见叶含章去而复返的折道回来,他先前没注意,现下瞧见叶含章由远及近,一身明黄衣衫,腰间佩剑,发系明珠,却也真是相貌英俊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
“曲大夫,”叶含章温和有礼,“有件小事要麻烦你。”
曲白对这个叶家少爷颇有好感,便道,“叶少爷客气,不嫌弃的话叫我大白就成。秋儿这份人情我还没还,哪儿说得上麻烦,叶少爷有事尽管说。”
“好,那你也别这么客气了,唤我含章便好。”叶含章笑起来,“你与柳之荇可认识么?”
曲白将风铃拨弄进帘子后,又关上门,这才道,“认识倒是认识,却也算不上太熟。”
叶含章道,“不妨事,想请你帮我交个东西给他。”
“嗯?可以倒是可以,”曲白奇道,“只是我瞧着你两方才一块进来又出去的,还以为你们认识。”
叶含章只笑不语,从腰间取出一枚玉坠子,那玉色通透澄清,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雕刻而成,他递给曲白道,“麻烦大白了。”
曲白也不欲打听人家,便接了来爽快道,“小事。”
叶含章便礼貌的一点头,两人就此别过。
曲白摸着手里的玉坠子琢磨了一会儿,原想与厌秋交代一声,手刚搭上门边又缩了回去,撇了撇嘴把东西揣进兜里往城东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曲白与城东的柳大夫打照面去了,这厢陆黎与厌秋也歇了情事收拾了一番。方才两人都是情之所至,翻来滚去的也不觉着累,现下消停了,厌秋本就大病初愈的身子便后知后觉的反出点不适来。
陆黎掌心贴背给他渡了点内力,抱着厌秋的额头亲了亲,他的额发在方才沐浴时沾湿了,软软的搭在额侧,浑身泛着湿润的水汽,陆黎捏着他的额发搓了搓,“我给你擦擦?”
厌秋浑身酸痛,精神恹恹的摇摇头,有些欲言又止的看了陆黎一眼,陆黎低下头看他,“怎么?哪里不舒服?”
厌秋带着水汽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有些迟疑道,“我不会……马上风吧?”
陆黎愣了数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点笑意愈发上扬,终于憋不住的显露出来,陆黎抱着厌秋的脑袋往怀里塞,开怀大笑道,“秋秋,你太可爱了。”
厌秋:“?”
陆黎这一笑简直停不下来,连带着将数日来那股盘桓在胸口的浊气也一吐而尽,厌秋被他揉的一头雾水,挣出来面无表情的瞅着他,“你笑什么?”
陆黎的异色瞳孔此刻软得像一汪水,里头影影绰绰的照着厌秋的影子,他总算止住了笑声,低下头捧着厌秋的脸,也不说话,就这么笑意盈盈的瞧着。
厌秋泛着病白的脸色逐渐变得晕红,他虽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陆黎充满爱意的视线。两人望着彼此的眼睛,对方瞳孔里似乎映出一个个字句,他们越来越多,互相挨挤着,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午后的光从小窗里照进来,将厌秋脸侧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暖融融的,这一刻陆黎脑海深处迷雾一般的记忆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攒动的光斑,他迎着那小小的缺口走去,那光点越来越大,他伸手去够,摸到一手苍翠的枝叶。陆黎疑惑的迈前一步,忽然一脚踩空,那光斑倏得铺天盖地般扎进他的视野,刺得他睁不开眼。陆黎不得不眯起眼睛,抱着胳膊就地一滚。
他从一个灌木丛里滚了出来。
是处遍野青草,小院边上长满了高瘦的翠竹,有风掠过传来沙沙的响动。陆黎看见厌秋,他侧对着自己,长身而立,一手持弓,一手按箭,双眼微眯逼视前方,显出一股迷人而冷峻的少年意气。
他比现在的厌秋要小些,眉宇间还有些少年的青涩。
陆黎愣在原地,厌秋却像是看不见他,偏头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转了回去,盯着远处的旗幡静静瞄准了一刻钟,又皱着眉将长弓放下,两只手指夹着嵌在箭尾的孔雀翎往上一提,将那只银箭握在手里。
陆黎听见他自己的声音优哉游哉的传过来,那人双手撑在脑后,看热闹似的一吹嘴里的竹叶,“还没练完?”
厌秋便转过身将弓箭拍在他胸口,“你来。”
那人故作受伤的哎哟一声,探手接了来,虚指了一下远处招展的旗幡,便笑道,“我要是射中,当如何?”
厌秋约是有些不服气,“那可足有上百步,你要是射不中,又当如何?”
“射中了,你给我亲一下。”那人笑嘻嘻道,弹了弹箭上尾羽,一把拉开长弓,将箭搭在紧绷的弦上,又偏过头朝厌秋吹了个口哨,“要是不中,我给你亲一下。”
“……无耻。”厌秋找不着词接话,只得嘀咕了一句。
那人哈哈大笑,半眯起眼睛,猛的松开弓弦,那银箭疾电一般弹射而去,几个呼吸间钉在了那根旗幡的柱子上,将木柱钉出一个破体而出的木洞。
“如何?”
厌秋梗着脖子不应他。
那人原也不过逗逗他,却见少年两颊微红薄唇半抿,一脸冷淡又暗含气恼的表情实在生动有趣,便笑着拾了只新的箭扔给他,“你来。”
厌秋握住那扔过来的箭,重新搭弓,听得那人在耳边道,“看见那旗顶上的球儿没,你只要想箭去的地方就行,内力要凝成线,沉进箭里。”
厌秋眯着眼睛,将扣在箭羽的手指微微移了移,弦上嘣的一声,随着银箭破风而出,周遭景色逐渐变化,满地青翠在一瞬间尽数褪去,箭尖携卷长风,逐渐汇成巨大的风暴,天空被烧得赤红,滚滚而起的浓烟呛得陆黎忍不住闭了闭眼,那只尾羽碧绿的银箭也早已化为满天火箭中不起眼的一只。
点燃了火星的箭矢铺天盖地,令人生怖的喊杀声织成一片,刀光与鲜血四溢,空气里到处是焦土与死亡的腥气。
陆黎忍不住倒退两步,这一石一木,这恢宏建筑,这满目倒映着的人间惨狱,他都再熟悉不过。
这是光明顶。
“师姐!”
“我不要……放开我…师兄救我……”
“瑾儿!”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嘶吼,陆黎看见唐秋瑾像一朵凋零的花一般,软软的躺在厌秋怀里,她长得与厌秋很像,但没有泪痣,眼角微圆,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但此刻,她的瞳孔忽明忽暗,眉头死死皱着,左肩到腰侧被劈出一道狭长的伤口,这样的刀伤致命而折磨人。唐秋瑾紧紧握着厌秋的手,她看着胞弟的眼睛里不断的滚出泪来,她很想安慰她的秋秋。
都是骗人的。
唐秋瑾想,人之将死,也看不到走马灯。
厌秋自从九岁后便很少掉眼泪。
她很想再帮他擦擦,再将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
唐秋瑾的瞳孔逐渐涣散,她深知厌秋的性格,便强撑着对厌秋道,“活着…替……替姐姐……报…仇……”
“不…阿姐……你别死…”厌秋不敢帮唐秋瑾擦去身上的血,她看起来痛苦极了,他浑身发颤,只知道哑着嗓子一声声喊她,“阿姐……阿姐你别死好吗……阿姐你再看看我……阿姐……”
后来声音渐小,厌秋似乎喊哑了嗓子,他茫然的握着唐秋瑾的手,想把她抱起来。
“秋儿,我……”赶上山顶的曲白猛的收住了声,他望着厌秋怀里的人,似乎觉得这是个巨大的玩笑,他几乎是极度冷静的走过去,溅射的火星在他们身边落下,曲白将唐秋瑾抱了过来。
她伤得太重了,死去时想必也极度痛苦,曲白伸手温柔的将她脸颊上的血迹擦了,抬起头来看着厌秋,“她怎么死的?”
曲白的口吻十分平静,厌秋却觉得陌生又恐惧,他的喉头仍有些肿痛,嘴唇几度张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睫毛一眨便滚下将落未落的一颗眼泪。
这一颗泪似乎激怒了曲白,他的眼里浮出赤红,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扬手狠狠抽了厌秋一掌,咬着牙恨声道,“你哭什么?唐厌秋?你哭什么?!”
“为什么瑾儿死了,你还活着?”
厌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沙石,唐秋瑾的面具还牢牢握在他手上,血色将半边染红,泛着不详的光。
陆黎眼眶发红,他快步朝厌秋走过去,他想过去抱抱他。但四周似有无限的穹壁,无论他怎么走,都无法再接近一寸。他只能看着厌秋一个人跪在地上,四周血光与烟火不断,陆黎害怕他受伤。
厌秋的身子颤抖得厉害,他将面具藏进袖子里,握了三次,才将落在地上的弓箭拾了起来。
陆黎忽而隐隐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
厌秋红着眼睛,透支的体力其实已不足以让他拉开这样重的弓弦,他的虎口开裂,指节泛白,黑褐色的眼睛牢牢锁着远方。
这是他生平射的最精准,最快,也携着最深内力的箭,银箭迸出弓弦的一瞬间,厌秋低声道,“库尔索克,我定取你狗命。”
那箭似乎携着千钧之力,直接洞穿了面前一个明教弟子的胸口,朝着不远处交战正酣的库尔索克疾奔而去。
箭尖破风,擦过浮着血气的空气,携带着无边的恨意与愤怒,朝被库尔索克拽得一愣神的陆黎当头射来,那一瞬间陆黎甚至来不及眨眼,只看到碧绿的箭羽,和一双惊愕的双眼。
无边黑暗登时向他铺来。
陆黎猛的惊醒,额上冒了一层冷汗,他坐起来喘了几口粗气,伸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正是天光破晓,厌秋似乎累得狠了,趴在他的床边睡得正沉,病白的脸色有些憔悴,他的手细长而柔软,牢牢的勾着自己的手。
陆黎不知为何,竟有点儿落泪的冲动,他低下头,握着厌秋的手指,虔诚而爱重的吻了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