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败》谢谙澜

2、如许长生

　　沐长生走到这个似乎遇到麻烦的人面前。
　　人已经昏迷。鲜亮的红衣覆了黄沙，腿上有伤口，地上有断掉的肥硕狰狞的蛛身，他遭遇了什么，一目了然。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喂下去，又点住了胸口几处穴位，小小的姑娘拢了拢遮挡风沙的长长的纱巾，看着伤患修长却占地颇大的身躯，有些犯愁。
　　此地毒蛛甚是猖獗，她来到这大漠不过半月，却已救了两队险些丧命蛛毒之下的商旅。她有药粉护身，自不怕在大漠独来独往。这人看起来像个江湖人，竟也敢莽莽撞撞闯进来，也是有胆。
　　而且看起来重的很。
　　她察看四周再没什么人，叹口气，教骆驼跪伏下来，咬牙拖着这男人爬上去。她牵着骆驼站起来，缓缓向来的方向走回去。

　　东方不败从昏迷中醒来。他微微感知一下四周，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睛。
　　一个简陋的木屋，他躺在一张床上。侧过头，他看到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撑着脑袋伏在一张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睡得有些艰难。
　　小姑娘前面，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几篮新鲜的草药，显然是刚整理好的。
　　他尝试着动动手指，很快又发现身上的衣服被人换了，只一些随身物品摆在床头。这意味着……东方不败眼中一冷，手指间已出现一根映着寒芒的针。
　　虽然不后悔，可是，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他的残缺。
　　伏在桌上的小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坐起来微微伸了一个懒腰。随意束在后面的头发荡了荡，素白的衣服衬得人越发娇小。

　　东方不败看到一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睁开来，安静地看着自己。
　　好像比盈盈还小一点。
　　他这样想着，手中的针轻轻一动。
　　“你醒了。”小姑娘走过来，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把了把他露在外面的手的脉，“我名沐长生，你可当我是个大夫。你中的蛛毒已解，可能身上没力气。倘若没什么急事，最好再修养几天。”
　　东方不败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人，明明是一双连眼底难过都掩饰不了的眼睛，却伴着温文若柳絮的笑颜。恍若一抹流离于初雪的阳光。
　　无心言语，他重新闭上眼睛，指尖银针悄无声息地收回去。
　　“你等等，先别睡。”小姑娘却没有因为病人的闭目而安静，耳听得她抛下一句话，然后传来渐渐走远的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又响起来，携着米粥的香气和草药的苦味。
　　东方不败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小姑娘端过来两只碗。“你先把药喝了，这是帮你调理身上余毒和暗伤的——你睡着的时候我什么都灌不进去，喝完药再……”半大的小姑娘跟个小老头一样絮絮叨叨的。东方不败借着小姑娘的搀扶坐起来，顿了顿，还是配合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够苦。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
　　小姑娘似乎也知道自己熬的药苦，抿唇一笑，清澈的眸子变得狡黠而灵动——“苦吧，来，喝粥压压苦味。”

　　东方不败喝过药又躺下去。他现在浑身都乏得厉害。
　　这次栽大了。他面无表情地想着。大漠孤烟诚然壮美，而黄沙下的危险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这些时日，到底是有些荒废了武功。竟然被小小的毒虫放倒。
　　他偏头看着才到自己腰高的小丫头。天已大黑，她收拾了碗筷，现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灯发呆。
　　“你不必一直守在这里。”他说出了醒来后的的第一句话。
　　有些低沉，有些沙哑。长时间寡言少语，他对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陌生了。
　　小姑娘似乎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有些哑然的样子。
　　东方不败突然反应过来，可能小姑娘就这一个地方可以待着。自己......这是抢了一个小姑娘的床？
　　“这张床还睡得开两个人。”他话音一转，顿了顿，惊奇地看到刚才还又些捉弄人意味的小姑娘红了脸。

　　半大的小丫头，捂住热热的脸颊瞪着他：“师父说了，我是女孩子，不能跟男人靠得太近。”
　　“学什么不好，非学伪......”东方不败顿了一顿，想着这小姑娘还救了自己，转过脸来就骂人家师父不好，索性冷笑了一声，“我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察觉到东方不败语气里的冷然，小丫头有些无措，她想了想，伸手轻轻拽住了东方不败的衣袖：“……不要生气，大哥哥是我见过的第二好看的人。”
　　她的眼睛流露着满满的诚挚，像天上的星星，清澈美丽。
　　这小姑娘跟盈盈差不多大。比盈盈乖多了。

　　虽然任盈盈叫他叔叔，却主要是因着辈分。其实他也没大多少，小姑娘叫他一声哥哥……也可以。
　　东方不败垂下眼眸，径自往里侧挪了挪，小丫头蹬了鞋子爬上来，占了他挪开的空位。她窝进被子里，小脸蹭了一下柔软的被角，一副开心的样子。

　　“……谁第一好看？”他眯了眯眼睛，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小丫头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像火苗被淋了冷冰冰的水，很快消失不见。她张了下嘴，还没说什么，眼眶却有一点点红了。
　　“……师父是最好看的。”

　　东方不败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眼眶里泪珠子都在打转了，鬼使神差般伸手，抚上了她柔软的头发。
　　“我的错，我不问了。你别哭。”
　　这绝对是东方不败有史以来第一次，真心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