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经年》浮生一木

12、意外过后 这

　　这是林子高中生涯最后一个暑假，她怕是也想不到整个假期她去的最多的地方竟然是医院。

　　林子与辛玥的三天半平遥之旅还是按着约定走完了，中途也发生了不少值得怀念的事情，只是出门的几人各怀心思，当时也无心享受整个旅程。

　　旅途中的林子心里自然是七上八下，找了两三波人去探望云小筱，心里惴惴不安。一边希望得到更多的消息，一边又怕得到的是个坏消息。

　　云小筱也算得上是福大命大了，几天下来，林子终于收到了云小筱转去普通病房的消息。

　　云小筱是在出去玩的路上出意外的。再确切一点的东西，她便一问三不知了，看来出车祸后失忆这种事情也不是空穴来风。云小筱只记得自己下车去取什么东西，似乎穿过了一个巷子，一个物体与她迎面相撞，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没了意识。剩下的事情自然是从爸爸妈妈嘴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什么撞她的居然是一辆大卡车，而且主要责任不在司机而是在她……

　　林子从山西赶回去的时候，云小筱已经醒了，或者说是清醒过，因为她到医院的时候，云小筱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推开门，病房里只有两张床。靠近窗户的那一侧，床上躺着一个女生。那女生说不上是瘦骨嶙峋，但是比起林子记忆中云小筱的模样，可以说是千差万别。

　　林子从未生过什么大病，自然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何在几天内能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林子就这么盯着云小筱高高凸起的颧骨，门半开着，一时静默。

　　坐在云小筱身边的女人注意到了这边，与林子对视，林子这才走了进去。

　　“阿姨，我是来看云小筱的。”云小筱的母亲曾经带着云小筱与林子二人一起吃饭，因此林子一眼便认出了她。

　　“哦哦你是林子啊，你来的刚好，她刚从重症出来，要是你早来几天，怕是还看不见她。”阿姨笑了笑，没有林子想象中的愁云惨淡，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喜剧，悲剧，全都在一念之间罢了。

　　林子与云小筱的母亲打过招呼，便坐在了病床对面的凳子上，云母则在护士的提醒下交钱去了。

　　林子坐下的时候，才发现地上堆着不少东西。花篮果篮少说有十来个，里面八成还有自己托朋友买来的。林子暗自摇了摇头，想着等云小筱醒来，瞧见这画面，怕是要跟自己一样吐槽一番。

　　林子坐了许久，看着一群又一群人围着病床，然后又散去。中途云小筱也醒过几次，只是痛苦地哼上几声，然后就又没了动静。好几次差一点点云小筱就能看见林子了。

　　林子坐在那百无聊赖，想起了辛玥，想起了辛玥曾经对自己与云小筱之间友情的羡慕。

　　“我真的也特别想要你们之间的这种友情！你们俩都是彼此的唯一！”辛玥那天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唯一？别闹了，哪有什么真正的唯一，她现在有对象陪着，避着我都来不及。自己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林子语气多少有些轻蔑，想起老同桌祎祎说的那句“自恋是最划算的”，越来越觉得有道理。

　　“可是大家一提起云小筱，就能想到林子啊，就像是自动搭配一样，我也想要这种。”

　　辛玥的落寞被林子全然抛之脑后，她只对前半句话产生了极大的触动。

　　从小学到高中，一定有人经历或见过这种“自动搭配”现象。这两个人其中一个出现在视野里，另一个人也必定在附近。体育课总是站在一起，一起抱着作业去办公室，一起去厕所，等着她值完日，然后一起回家。
　　如果有一天这两人没在一起，也会有人好奇地问上一句：“咦？你今天怎么没跟她一起？”

　　感性刚占据了一席之地，林子的理智却突然占了上风。

　　这种神仙友情她是听说过，可是却没见过，起码在她身上是没有的。

　　小学时一个关系要好的男孩，上了高中二人再见，他却变得面目全非。她一腔欢喜一点点散去，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人曾经是一个小太阳，温暖过她那些不堪的岁月。

　　还有从一年级相伴了六年的一个女生，她俩原本楼对楼而居，只是因为她搬了家，然后便没了联系。高中再遇，她欣喜若狂，对方却早已把她当成了人生中一个匆匆而去的过客。什么久别重逢，全是话本子里的故事。

　　初中她也交过不少朋友，可是时光总是太残酷了，她似乎永远都是被丢下的那个。那时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就不应该太念旧。

　　“林子。”突然，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听着是那么的急切，让林子从自己的回忆中走了出来。直到很多年后，林子都还记得这个声音，它的主人听起来是那么的脆弱无助。

　　林子抬起视线，云小筱醒了。

　　那一刻，这几个月的隔阂似乎突然消失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那段林子一个人度过的时光全都随着那一声而烟消云散。

　　林子几步上前，扬起笑脸开玩笑道：“你可醒了，差点吓死我！”

　　云小筱只顾着感动，许久之后才想起来问林子为什么会在这，是怎么知道她出车祸的。然而以她现在的脑部运转能力，林子再三讲述，她也没能听个明白，索性也不再问。闲聊几句，就又昏昏沉沉地与周公玩耍去了。

　　林子一天两三趟地往医院跑，医院俨然成为了她第二个家。

　　“人家生病，你往医院跑什么！我都跟你说了，别去！空着手去又不好，去多了也遭人烦！而且医院那地方，你一个女娃娃家老是去，像啥话嘛！”
　　“唉那女子一看就是迟早要出事的，整天到处乱跑，你可不要跟她学！”
　　林子只是提了一句云小筱出车祸的事情，自己要去看她，父母长辈便连忙制止，生怕她惹上什么麻烦，似乎开车撞人的人是她一般。

　　林子对这种说辞早已习以为常，但是她依旧很讨厌有人拿“女娃娃”三个字来说事，仿佛女生生来就晦气。她只好嘴上应承着，实际上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免得争执下来，反而让他们对云小筱多生偏见。

　　其实林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从小到大，她去看病，都是被长辈们带进一些小诊所，或许是因为便宜，或许是觉得小诊所的大夫更可信。林子从小就很听话，也很懂事。父母的这些做法都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于是她也养成了习惯，不是很严重的病，绝不去看。感冒了，多喝水。发烧了，自己扛。以至于她上高三了，才在云小筱的陪同下，去医院看了一次病。

　　云小筱住的医院是当地的中心医院，相当有年头了。过道逼仄，就这样还摆了些床位，躺着不少病人。

　　这回林子总算是一进门就看见了清醒着的云小筱。现在的云小筱比昨日多了些生气，病床摇起了些，林子这才细细打量着她。

　　云小筱头上裹着白纱布，严严实实，鼻子里插着东西，胳膊上也有纱布，手臂上一片淤青，能看见一片针眼。另一只手插着针，上面吊着好几瓶东西。

　　云小筱瞧我盯着她那惨不忍睹的手臂看，惨兮兮地说：“护士姐姐说我的血管不好找，老是扎不到，换了好几个护士姐姐呢，最后换了只手打点滴。”

　　“让你不小心，真的是，我也是服了，之前我去医院那次，你拉着我见缝插针地过马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林子没好气道，明明心疼她，却还是先训了她一顿。

　　林子说的过马路是高三上学期的事。那次她的脖子上起了一圈疹子，看着都吓人，几天下来都不见好转，反而越长越可怕。见校医院不顶用之后，她就想着请假去医院一趟。没想到，她前脚刚去教导主任办公室请下假，云小筱后脚也就跟着去了。林子看着抖着手里假条的云小筱，听着她洋洋自得地说自己怎么样装肚子疼骗过了教导主任，心里觉得好笑，却又感到温暖。

　　出了校门，一辆6路驶来，停在了马路对面的车站，云小筱拉起林子飞奔。这条路新修没几年，车本不算多，只是因为附近有汽车店，来来往往多是些货车。可是自从青木中学在这里落了座，路上的车也渐渐增加。林子被云小筱的这番操作，惊出了一身冷汗。

　　学校附近禁止鸣笛，可这回有些车按了声喇叭，表示不满。

　　林子转头就斥责起了云小筱，云小筱倒是不以为然。

　　“他们哪敢撞我们啊，都怕赔不起。”

　　林子一时气结，但是想到云小筱出来是为了自己，而不是贪玩，也就没了脾气，不再计较。谁能想到，云小筱有一天还真被车给撞了，而且还正是大卡车。

　　“哎呀你咋还说我呢，不过我以后过马路肯定不敢了，我现在想到车我都害怕。”云小筱有些委屈，但是也嘴硬不起来，经此一劫，是真的老实多了。

　　“你呀！”林子无奈地指了指她，剥着手上的石榴。云小筱这里水果实在太多，天气炎热，便只能让她代为解决了。

　　“不过真的太气人了，撞我那司机畏畏缩缩地来医院，我妈居然说主要责任在我，一分钱都没让他赔，就那么让他走了！”云小筱顿时觉得憋屈极了，躺在床上吐苦水。

　　“我听说了，好像是人家好好地开着车，你突然窜了出去，反而把人家吓了一跳。”林子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点安慰她的意思都没有。这孩子，就是缺教训。

　　“我……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好歹是他撞的吧，就那么放过他……”云小筱噘着嘴愤愤道，只是声音有气无力，倒是像在撒娇。

　　“得了吧，这年头，人家没肇事逃逸就不错了。不过话说你妈妈挺善解人意的，值得学习。”林子突然对云小筱的母亲产生了几分敬意，一般的母亲，不当场把那司机的脸挠破，就已经不错了。

　　云小筱闻言想了想，认同地说：“这倒也是。不过我就是难过嘛，你可不知道，我爸见我醒了居然说，他当时在医院见我第一面在想怎么就撞着头了呢，要是撞的是别的地方该多好，哪怕缺胳膊少腿也行啊，只要能把命留下来，就算残疾了他也养着。”

　　云小筱说到这，林子心生感慨，这可能就是父母吧。

　　“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我要是缺胳膊少腿了，我自己都不想活了，还不如死了算了。”云小筱开始抱怨，她可不想变成残废。

　　林子白了她一眼，“行了行了，刚清醒就这么多话，我放你下去，你睡会吧。”

　　云小筱眨了眨眼，感觉眼皮一直在打架，“我其实也困了，可是我睡了好多天了，好不容易见到你，我就是怕自己睡着了，才不停跟你说话的。”

　　林子听到这，心又软了几分，手里却没停下，把床放平，看着云小筱沉沉睡去。